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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冲之 2020-07-28 21:52

望海书

海就在那儿,在参差重叠的树林尽头
在两列山丘走投无路之处,在雾里
有一面太阳,仿如糖霜浸渍着的薄荷片
海也只是一瓣,只是无限对有限的小小探询
只是远方对于远客的无声的问候

海就在那儿,从大洋西路的汽车旅馆外
看起来不远,走过去很有一段距离
但那不是象征,不是一种装饰青春呓语的修辞
而是海的真神,是我所经历过的
所有溪涧,河流,雨雪和盐汇聚而成的整体

海就在那儿,当隔离我们的雾悄悄散去
一项伟大的工程装修完毕,终于揭幕
以大海为新娘的人来了,以大海
为他的枕头与酒杯的人来了
他依然有矢车菊的眼睛和悬铃树枝般的手臂

2020-07-28
附记:25日自多伦多经蒙特利尔飞圣庄市,息于一汽车旅馆。
因疫情之故,当隔离半月。大海在望,犹不可近。

孟冲之 2020-08-02 09:57
这里有一家汽车旅馆,门口没有汽车
这里有一扇窗,像无声的电视机
放映着树林,马路,和心神不定的云朵
但不包括海,它在旅馆外荒野的尽头
有时候蓝得像孔雀,有时候白得
像一只溢满了肥皂泡沫的浴缸

这里空荡荡地塞满了时间,用来
辛苦地休息;或者反刍,把过去的路和地址
咀嚼出更多的苦味;或者把洗手和排泄
提升到超越于饮食男女的高度
在病毒与谎言同样流行的新世界
嘴唇是危险的,爱的代价比自由更加昂贵

请让我回去,在一盏镭灯照护的圆桌上
回到圆珠笔向白纸倾吐的年代
请夜晚保持它沉默而庄严的风度
当一轮满月把大西洋的潮头提到高处
我的笔记本就是洁白的沙滩
在退潮后留下许多扇贝、蛤蚧和牡蛎

2020-08-01

孟冲之 2020-08-04 06:08
这是塞给我的日子,粘在手上,甩也甩不掉
这是额外赠送的海,还没有拆封
现在我只能啜饮寂静,在一扇窗内
观望风的哑语,防风草和黄鹌菜
柔软的金子,灰堆上一丛火草的银饰
远处高速公路的呼啸,像另一个时代的口哨
把我从空洞中拉出去,又弹回来

由几个鸟人导演的世界,正沉没在
隔离的雾中。寂静在生根。在白日梦的
四维空间里,孩子和未来相遇
我把笔尖探入内心,寻找痛的矿脉
岩砂渗红的水,还有一位海洋大学的校长
他以弓一样绷紧的海岸线
管理着总是企图摆脱引力的波浪

我且以沉默给自己充电,以沉默
清空过时的内存。如果睡眠有更大的树荫
我愿长久栖身,以免遭理智的曝晒
如果饮食就是一切,那么我已经得到
但大海不会放弃我,它有最宽广的喉音
可以覆盖最深沉的寂静;它有最澎湃的野心
可以推翻天空那倒扣着的大钟的统治

2020-08-03

孟冲之 2020-08-07 02:37
下午的阳光在上涨,从赤脚漫到弓曲的膝盖
风突然从海上吹来,刮掉了书的封页
风并不看书,它最爱翻看的是树叶的背面

我也很少看书,大部分时间望着天
天上一个字也没有,却俨然充满了深奥的哲理
我不停地抽烟,因为烟是我沉默时的语言

现在可以说半个世纪了,但我依然震惊
我居然在海边和自己相遇,打扮没有改变
只是浑身散发着盐和芳迪湾龙虾的气味

我一直在逃亡,无论我跑得有多远
总有一个我提前赶到那儿拦住我
但是这一次,我狠下心来要把他推进海里

2020-08-06

孟冲之 2020-08-16 05:05
在胡桃木与栗树之间,在临街的山崖上
在一个陡峭尖顶的屋子里,忧伤有了新的住处
盲目的生活,忽然有了新的向度

有时候雾太浓了,忍不住变成雨在林中滴答
有时候天翻开另一页,庄严的夜空里
弧形的玉阶布满了星辰审判的席位

海就在不远处,海没有道德,也毫无恶意
有时候它汹湧而来,要把河流推回它来自的地方
有时候它原谅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括号里喘息

我终于有了一张海面做的桌子可以写诗了
我终于赤脚走进了海里。用不着浪花
咧着雪白的牙齿,一遍遍地告诉

海是咸的,这我知道。但我必须用自己的手指
蘸一滴海水,点在自己的舌尖上

2020-08-15

孟冲之 2020-10-12 03:24
在湿润的嘴唇一样的沙滩上,大海弯曲着
念诵它闪闪发光的情书。鸥鸟嗲声嗲气的鸣叫
听起来像“爱”,也像叹息着的“唉”

紧紧挨着的两块大石头
一定有一种光,让我们生活在同一张照片里
一定有一种声音,在以后的日子里回响

但是泛着泪花的眼睛看到了:
那是沙子堆的房屋,那是水砌的塔
那是风编结的辫子绾着的浪的小白马

到现在还没有说出的一句话,也许
永远也不会说出了;到现在还没有明白的一个词
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大海,是太阳的日记本
太阳的日记本上,波浪随意涂改着自己的草书

2020-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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