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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刘歌:写给多或者大的赞美诗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07-07  

刘歌:写给多或者大的赞美诗

管理提醒: 本帖被 孟冲之 设置为精华(2012-07-07)
刘歌:写给多或者大的赞美诗


很大程度上,我所看到的中国当代诗歌的发展,一直在连蹦带跳地做跨栏运动,在短短的几十年里越过一道又一道“主义“。它的轨迹就像一条笔直的运河,还来不及吸纳大大小小的支流,就已急匆匆地奔赴了后现代的大海,和西方世界拥抱在一起。而中国诗歌真正的水资源,却蓄积在内陆一些巨大的湖泊里,它们好像只有入口,没有出口,在黑暗的遮蔽中,或越积越多,终于决堤崩岸,自成汪洋。或为风吹日晒所蒸发,长久不为人知,最后只留下一片盐碱。一个偶然的机会,在网络上读到汉上刘歌的诗,当即产生了一种感觉:一个新的大湖正在显现。此后,在回归论坛,我有了更多机会了解这个年过半百而默默无闻的诗人,不仅为他大气磅礴的诗歌所震撼,也为其坎坷曲折的命运而愤懑。
在中国,光荣似乎永远属于死者,属于那些不再与当道者争路的人;而名利则几乎总是属于那些不值得荣誉的人。我之所以想给他写这篇文章,最初只是想向他的诗歌支付我应有的敬意,也为自已的审美原则和诗歌良心鼓起勇气。但当我真的提起笔来,面对刘歌排山倒海的诗句,却有些茫然失措。这么大的句子,这么多的句子,它们集合起来,就像草原上迎面奔来的千军万马,让人无法招架,也无处逃避。要描绘我的阅读感受,只能借用他自已的一个词:多或者大
刘歌说:多或者大就是广阔 辽远 无边无际 没有敌手 就是浪费
刘歌说:少和小令人可喜 多和大却让人敬畏。
老实说,刘歌的诗让我敬畏。而这种感觉随着阅读的深入不断地加强,它是我在此前的阅读中很少产生的。如果不是他比我大了二十多岁,也许,我也会像很多人那样,把这种感觉掩饰起来,直到自已也觉得它根本就不存在。
刘歌的全部作品,就是一部<<写给多或者大的赞美诗>>。而刘歌在对多或者大顶礼膜拜的一生中,也成就了自已的多或者大。

我是这样理解多或者大的:

多或者大就是“群众“,就是那些创造历史而不会载入史册的人,是长城的建造者,是苦难最大的载体和奢侈唯一的供养人。请看:《工作着是痛苦的》
工作着是痛苦的 不少人一面工作一面愤愤地骂娘
他们不想工作 是生存用皮鞭狠狠抽打着 把他们赶到了工作的现场
另一些人被生存从梦中摇醒 登上了外省城市的脚手架
工作很苦报酬却很低 远低于一个正派人所应该得到的
幸福的所在地已经被凶狠的人全部抢占完了 只剩下谁也不要的痛苦
一个人被工作累得皮包骨头还得工作此外别无出路
相反 那些黑帮老大和职业杀手的待遇却往往很高
工作和写诗矛盾 占去了一个人一生的大部分光阴
工作是当铺里正在剔牙的胖老板 人反而只是他手里的人质
工作 就是让贫困的人更贫困 让富有的人更富有
工作就是荒诞 最好不要工作 在大地上尽情游荡
工作 让一万个下等人到井下的黑暗里挖煤 让一个上等人在上面烤火
烤火的人却一再教下面的人唱 工作着是美丽的美丽的
一天唱三十遍
我不知道,这样的诗歌在当今还需不需要解释。毫无疑义,它是为大多数人,也包括诗人自已而写的,它所包含的痛苦、愤怒、荒诞和无奈,几乎属于我们所有人,除了那唯一一个在上面烤火的上等人。当诗人们渐次放弃批判现实主义精神,在失望的改造中,或帮凶,或帮闲,或随俗沉浮自暴自弃,或颓然退居于象牙之塔的时候,刘歌始终坚持为大多数人而写作,为生活最显著也最普遍的现像而写作,为人心中承受压力最沉重的部份而写作,直面痛苦,鞭挞不平,这一点本身就需要坚贞的诗歌良心和巨大的人格勇气。像《建议一个做官的人退入黑暗》,这样对于身居高位者直裸尖锐掷地有声的批判,在当代文艺中,除了一些街坊民谣,实在是很难找到。他说:你最好不要把手伸向空中像是人民的父亲。多么辛辣!你很渺小,虽然看起来比较地大。多么尖锐!你的场面过大,折腾得已经太久/退回来 回到黑暗里去,真理就坐在那里/诗人们也在。多么深刻!
而当他把目光投向那些沉默如牛马的劳动者,他的情感又是多么热烈!“只有你们最沉默,最安祥,最平静,最实在,最坚韧/站得最低,像植物的素朴的根,在底层以下/只有你们最苦也最光辉,从另一面、另外的高度展开苍天/在永恒的秋天里,为艺术和伟人展开民间的黑土……(《命运.劳动者》)
从八十年代的<<走向人群>>,到最近创作的<<居住在黑暗中的事物>>,刘歌一直紧贴着生活最底层的土壤,在贫穷困苦中挣扎呼号,用他锐利的诗歌,为大多数的、受压榨和愚弄的弱势群体抒发痛苦和不平,这种执著可谓老而弥坚。尤其可贵的是,他的不平之鸣从来就不是颓废绝望的哀叹,而是充满渴望和激情,带着蔑视和鄙夷,喷射着悲愤而昂扬的力量。这使他的诗歌真正地成为生活之盐:我喜欢盐,是因为我和我的诗歌已经在苦难中长大/我喜欢盐,是因为盐让我想见苦难的道路/和每一条苦难的道路都被洁白的盐粒铺满/盐支持劳动的人和三峡岸边拉着运盐船哼船工号子的人
有论者称刘歌的诗歌为英雄写作,即坚持诗歌改造现实的理想主义写作,但我宁愿把它看作为真正的平民写作,它不是那种自诩平民实为小资或小知的写作,那种写作在一种特定的环境中,实际上粉饰了现实,用一种悠闲的色彩混淆和模糊了生活根部刺目的痛苦。刘歌的不幸正是他的大幸,因为,诗穷而后工,穷而后真,穷而后平民。

多或者大就是多情和大气,是无所不包,无所不能,让诗歌能消化一切;是美学意义上的崇高感。
令我觉得刘歌是当代诗坛一个奇迹的是:他的诗歌有一副驼鸟般的好胃口,几乎能消化一切题材。激发他的诗情的,可以是天空、土地、山脉河流这样的宏观意象,也可以是街市车站,生活万象,日常琐碎,也可以是新闻事件,历史故实,甚至网络轶闻。他总是以巨大而真实的感情漩流驱使诗行,像一条大河奔泻而下,挟裹和映带着大河两岸的事物。可以说,刘歌是一个很主观的诗人,也可以说是一个很浪漫主义的诗人,但是在一个浪漫成为笑柄的年代,刘歌却不是笑柄,而是真正的歌唱者和嘲笑者,这首先是因为他不仅有深沉热烈的情怀,也有成熟老练的智慧;不仅有着对崇高博大的过时追求,也有对渺小琐屑的深刻理解。不仅有大气势磅礴的抒情,也有诙谐辛辣的议论。当他写到一座砖厂,他把泥土比喻成“大地的肉:把那些民工比作在大地上剜肉的人:
他们要把大地的肉剜出来 使深坑更大更深
使汉中以东的黄土慢慢消失 使大地仅剩下一个白生生的骨架
哪怕它鲜血流尽 不时发出野兽绝望的嚎叫
这些贫贱的人拿着铁器 走进大地的最深处
火点起来 滚滚浓烟倾斜在天边 像一条上部分杈的倒置的河流
而在他们的内心 反而更加不安 更加空洞
这首诗首先感动我的就是“大地的肉“这个新奇而特别质感的比喻,它不一定要非凡的才华,但却一定要诗人对土地深厚的赤子之情。而当那些贫贱的人为了活命糊口,不得不拿着铁器在大地母亲身上剜肉的时候,诗人对土地的情感又被生存的艰辛和无奈所扭曲,成为一种难以言传的痛楚。在以崇尚无情,嘲弄多情的当代诗风中,这样的作品弥足珍贵。
刘歌是个直率热情的人,读他的网上发言,也许一些年轻人也会觉得他天真可笑,但在他的诗歌中,你随处可以看到的是经过生活千锤百炼的智慧,他以漫不经心的语气轻轻道出,往往一举击中了人世最深的秘密。他说:《我发现了美贵族的一面》
看见一块空地 不要老想着在上面修房
看见一个跌倒的人 不要急于去拉 否则反而造成误会
如果是一座村庄 最好远远看着 千万不要进去
进去很可能有狗和垃圾 里面的人也会让你失望
道路就是道路 曲折 坎坷而漫长
只是在老年的回忆里才撒满了盐粒
你得到的未必就是你所真正寻找的
美只是一个昂贵的空壳 而里面却装着腐烂 几乎烂透了
这是真正的智者之诗,他比当今不少知识分子写作所说的思想、哲学、体系等不止高出千倍!因为它来自生活,是无数泪水中沉淀下来的生活之盐。
题材对刘歌来说,似乎从来就不是一个问题,也许,可以这样说,刘歌的诗歌其实只有一个题材,那就是一个扩大了的自我,一个包含了最广大最深刻的人性的自我,所以他笔下的诗行既包罗万象,又高扬自我;既饱含激情,又充满理趣;既有个性的深度,又能激起最大限度的共鸣。你看他写盐:盐是最老的老者,有白哗哗的胡子和白哗哗的眉毛和永不垮掉的阴茎/盐谁也不想欺骗,可是谁也别想欺骗,它比任何人都要高出一筹/盐和糖是敌人,永远不会坐在一起,坐在一起也不说话/就像水和火,一旦混合起来就要相互消灭。他写水:和人相反,水的幸福在低处,在海的方向/水爬过了所有的石头,可是永远爬不上岸/其腹部一定是宽厚和扁平的而且创痕累累/水是绝色的美人以致常常为过多的爱所累。他写电:电是乱糟糟的群众,被伟人意志抽打着,只能终生沿着给定的路线行走。他写火山:我要将这虚假的秩序和安宁统统都打碎,像成年的撒旦/在地狱的黑暗里统领起所有破坏的力量
诗歌的力量不会凭空产生,语言本身只不过是诗人情志的导体,对于多数诗人而言,相当一些词汇是绝缘的,不导电的。他们的诗情只能通过一些经过高度提练的语言材料和精心设计的情感路线才能有效地传达到读者。但在刘歌那里,任何题材他都可以驾轻就熟,任何语言都可以信手拈来,而每一行诗、每一个词都滚烫灼人。他的诗情不是沿着预先设计好的路径流动,而是在奔涌的过程中开辟新的河道。这里只有一个秘密,那就是,诗人着眼广大,因而有宽阔的情怀;立足崇高,因而有恢宏的气势,就像一条河流,发脉于高山,支流众多水量充沛,自然是奔腾而下,不择地而流。


多或者大就是博采众长,兼容并蓄。
刘歌生于五十年代,也就是说,他的诗歌创作经历了艾青诗代,北岛时代,海子时代,口语时代,他在任何时代都没有成为众人瞩目的诗坛人物,这是他最大的憾事,也是诗坛一大怪事,但在我看来,这是他的天赐幸运。他一直在仰慕着各个时期的诗坛风云人物,而这些人物都像一条条没走完就被荒弃的道路,而他把这每一条路都走过一遍,最后,这些路走到了一起。我知道,这样说容易引起非议,因为我好像要得出一个结论。我姑且换一句话说:刘歌的诗歌中有中国当代诗歌发展过程中各个时期的显著特征,而这些特征又溶解在他鲜明独特的个性中,他既保留了自已的时代,又超越了自已的时代,从而成功地体现了不竭的创新精神和巨大的历史容量。我曾在一篇访谈中说过:如果把先锋比作火车头,传统比作火车厢,那么真正的先锋,应该是能拉动几十节车厢飞奔的火车头。我觉得刘歌的努力目标,似乎就正是这样。
刘歌有着非常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在诗歌创作,一些当今年轻诗人已很少使用的传统手法,在他手中可谓出神入化,随心所欲。从他的长篇巨作<<命运九歌>>的抒情风格中,就可以看到汉大赋的显著影响。排比、夸张、对仗,这些古老技巧的翻新,使他的诗歌有着一种超常的大气,既脱出同代,又迥异时流。刘歌有着北鸟早期诗歌中的那种强烈社会使命感,有着海子诗歌中对一些原型意像的特殊钟爱,有着对西方现代诗歌技巧的拿来主义,也有口语时歌对当下生活的深度关注。这些都是刘歌的读者轻而易举就能发现的。
对于我们时代的伪先锋,刘歌有着极为尖锐的讽刺,在<<我与先锋调情>>中,他的鞭笞可谓入木三分:我同情走在队伍前面的皇帝,他走在最前面,感觉挺好/可就是没穿什么衣裳,这就是我所看到的/这样的游行已经很久,浪掷了许多的光阴。----我准备登上高处大喊一声,新的未必就是最好的/老伙计,我们可是些诗人,没有理由对一个先锋的偶像俯首称臣/新又不是高干子弟/比别人多长着一个蛋
在<<下半身你别走>>中,他对那些英傩自许洋洋自得的先锋们有着更激烈得近乎恶毒的嘲骂:如果这就是英雄/每一个原始人都是英雄/每一个从母系氏族社会/走出来的人都是英雄/每一只敢于公然与自己母亲交配的公牛/都是英雄/所有的动物也是/因为它们都有性别/男的亮着把柄/女的亮着漏洞/而且一直亮着
但即便表面上看来,他与以非非和下半身为代表的形形色色的先锋是如此的不共戴天,他的写作中也并不排斥其中可资利用的元素。他自已也说:我想把下半身的一些因素引入高贵的诗歌/引入诗歌,却让它们始终处于上半身的有效控制之下-----生殖高过了伟人,因为生殖是根/生殖就是在死亡之前行动,不是写什么无用的诗歌/而是代替上帝工作

仔细读刘歌近两年来的诗作,尢其是上网后的诗歌,不难看出,刘歌对口语的运用,对诗歌中性因素的处理,确实有一些下半身的因素在内。正是由于他对各种新思潮的批判接收,对各种新技巧的兼收并蓄,加上它对当下题材的高超处理才能,他的诗作总是保持着一种年轻的特征。当他第一次出现在回归诗坛,很多朋友绝没有想到他竟是一位五十有余的长者。

很可惜的是,我目前所读到的,仍然只是刘歌的一鳞半爪,我的评论所依据的,也主要只是最近他贴在网上的新作。如果没有网络,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真正认识到刘歌其人。在一味追新的年代,年轻、无知甚至无耻居然成为诗歌的资本,诗歌的流通资源被一些狭隘自负而愚蠢的小圈子所控制,刘歌一直被排斥在诗坛之外,以至于我们在许多年代诗选中都没有发现过他的名字。他的苦闷和愤慨是可想而知的。我想,他的诗集名为<<愤怒>>,也一定有着这一层原因。但是,我对刘歌其人其诗的推崇,并不意味着我忽略了他的另一面。我得直率地指出,多或者大,不仅是刘歌的优点,也是他很严重的一个缺点。由于多,有些作品未免一泻千里,泥沙俱下,直白有余而回旋不足;由于大,有些作品流于虚浮空洞,毫无节制,缺乏现代艺术应有的精细。在他的新作长篇自传体诗歌<<无地自容>>中,多与大的缺点表现得最为充分。老实说,我在阅读刘歌时,常常产生十分矛盾的感觉;他对怀才不遇的赤裸裸的发泄,他的明显过时的英雄主义诗观,(那种把诗人当成时代发言人的观念)他对一些并无多少价值的东西的吹捧,有时也让我心生疑虑:他是一个大诗人吗?
当我读到这样的诗句:
我本身巨大、深刻而漫长,志存高远
但是因饥饿而弯曲,只能肩扛流水
在两个庞大山系的真身之间暂且安顿
(《命运.汉水河谷》)
我倾向于回答自已:是的。

刘歌以毕生心血为诗,他为诗而活着,为巨大而活着,他的缺点是一个大诗人的缺点,就像我们不能要求一条山脉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精雕细刻一样,我在理解他的多或者大时,也原谅了他的多或者大。

野航2003/03/09于多伦多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2-07-18  
引用
引用楼主孟冲之于2012-07-07 07:53发表的 刘歌:写给多或者大的赞美诗 :
刘歌:写给多或者大的赞美诗


很大程度上,我所看到的中国当代诗歌的发展,一直在连蹦带跳地做跨栏运动,在短短的几十年里越过一道又一道“主义“。它的轨迹就像一条笔直的运河,还来不及吸纳大大小小的支流,就已急匆匆地奔赴了后现代的大海,和西方世界拥抱在一起。而中国诗歌真正的水资源,却蓄积在内陆一些巨大的湖泊里,它们好像只有入口,没有出口,在黑暗的遮蔽中,或越积越多,终于决堤崩岸,自成汪洋。或为风吹日晒所蒸发,长久不为人知,最后只留下一片盐碱。一个偶然的机会,在网络上读到汉上刘歌的诗,当即产生了一种感觉:一个新的大湖正在显现。此后,在回归论坛,我有了更多机会了解这个年过半百而默默无闻的诗人,不仅为他大气磅礴的诗歌所震撼,也为其坎坷曲折的命运而愤懑。
在中国,光荣似乎永远属于死者,属于那些不再与当道者争路的人;而名利则几乎总是属于那些不值得荣誉的人。我之所以想给他写这篇文章,最初只是想向他的诗歌支付我应有的敬意,也为自已的审美原则和诗歌良心鼓起勇气。但当我真的提起笔来,面对刘歌排山倒海的诗句,却有些茫然失措。这么大的句子,这么多的句子,它们集合起来,就像草原上迎面奔来的千军万马,让人无法招架,也无处逃避。要描绘我的阅读感受,只能借用他自已的一个词:多或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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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理解是,还原诗歌的本真,不要受过多限制与束缚,这才是诗歌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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