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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找回失落的中国意识--论孟冲之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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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3-02-20  

找回失落的中国意识--论孟冲之诗歌

找回失落的中国意识--论孟冲之诗歌



  匡南




    在纷乱的当代中国诗坛,在混合着试验和喧嚣的诗歌群体中,孟冲之,一个天才般的诗人脱颖而出。他以清澈而锐利的诗风,以大气而自然的诗品,以无与伦比的中国性诗歌语言,以独立且绝不妥协的形式,以纯正的中国诗歌意识,不可思议地恢复了古老中国诗歌的品性。

    孟冲之是一个向自由度开放心灵的诗人,有着辽阔的心灵世界和果断的诗歌意志。他的第一个诗歌创作丰收期是在1991至1994年间,在此期间,甫二十出头的他痛感于弥漫诗坛的"西风""玄风""邪风"的不可一世和中国诗歌中民族意识的沦丧,把自己植根于中国几千年的文化沃土中,面对当代生活中不可排解的忧伤和个人生存的挣扎,以半超越的方式,创作了<<田园集>>、<<新谣曲>>、<<伪楚辞>>等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几乎摒弃了一切源于西方的诗歌技巧和意识,把中国传统诗歌的宝贵品质和他个人的独创性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在他1992年题为《西风收拾行装》一诗中,为了表达于无边无际的自由中流亡的感伤,他直接转向中国楚人哀歌式的语言,通过简单的比兴手法,自然地击散了我们麻木的心灵,却坚固着我们不息追求自由的意念。死亡熠熠闪耀/自由无边无际/驱马舍此而去/既已无家可归。这种自由追求完全是超越政治的,是一个更宽广的更无限制的空间自由,进入了无边无际的意识感知世界。孟冲之诗歌意向如此清澈,在此任何技巧和结构都不如简明表达来得高明。他在表达自由意识时,从来就是一个在简明语境中开辟诗歌意境的高手,<<九章>>中的另一首《我就要远走高飞》,同样创造了这样的诗歌自由度,在不拘技巧的高明中显现出意识的潇洒和豪迈,流水行云般向前方舒展,让我们想起唐宋一代行吟大师的作品。


    孟冲之不否认技巧的创新,但他更关注创新的意义。他认为:中国诗歌的技巧创新,不能从西方既有诗歌技巧中去简单抄袭。这种抄袭的结果,使今天中国诗坛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怪胎。真正的创新是精神式的,是以独立文化向前发展为原则的。创新不等于表面的技巧转换,个体努力不等于自言自语。许多现代或后现代主义者太生硬了,他们对于技巧的理解,只在求新,而缺乏革新的、得到净化的感性,这种实践是非常浮浅的,它不是超越已有的文化,而是仇视文化,缺乏只有在对既往的各种理论和艺术进行富有智慧的探索之后才能获得的那种精细,在更多情况下,它堕落为实用主义的、异常浮浅的发明,而这样无法用表面的创新来掩盖货真价实的空虚文化。


    中国新诗的创新是在白话文取代文言文中开始的。这一突变不完全是文化自觉意义上的变化,而更大程度上是外族入侵和政治革命的结果,因而造成了文化史的人为的断裂,此后西风日盛,中国诗歌竟然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灵魂.100年间,语言在发展,技巧在发展,但中国诗歌的精神却茫昧难求,更何况现代性呢?中国诗歌的现代性当然是中国土地上弥漫的通往未来的气流中的中国意识,这种意识不可能无中生有,不可能是西方现代主义的毫不费力的照搬,它必然含有中国古老意识的遗传,并在这遗传上产生可以理解的变异。只有在这个意义上的现代性,才是可以理解并为中国人接受的现代性.只有这种意识上的诗歌表达,才能是中国现代诗歌。中国意识和狭隘的民族主义是不同的。狭隘的民族主义是一种阿Q意识,是主观的自我迷恋和自卑反弹。中国意识,是一种文化中国通往未来、遭遇世界而成的精神状态。


    孟冲之注意到中国80年代诗坛,正是在从根本上忽略了中国意识。1993年,他曾撰写过一篇《新古典主义纲要》,呼吁中国诗人首先必须正本清源,找准其在诗歌史上的位置:我们是中国诗人,我们是诗经楚辞的后裔,我们是汇入世界诗歌大海的中国河流,同时我们又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现代的现代人。这就要求我们用民族、历史、地理组成的三维座标来界定我们的诗学空间。换言之,以现代性、连续性、中国意识,创造当代中国诗歌。


    他的《田园集》、《新谣曲》为其中国意识诗歌实践的早期代表作。在这些诗歌中,他如此深刻地运用传统技巧,在精神的意义上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用什么技巧、如何创新,完全依诗歌精神需要而动。在他那里,是意识精神支配技巧,而不是技巧锻造精神。


    他的《田园集》几十首,几乎纯用传统诗歌的白描手法,把现代诗意和怀古幽情溶解在一片片细针密线的景物描写中。1992年10月创作的《一条幽深的林间小径》就是这样完成的,这首诗白描了作者在一个正午攀跻一条山中小径时的情景,诗人在体会山林的幽深景象以及宁静的愉悦之时,不经意地倾听着伐木劳作之声,感受到了时间停滞、生活重复的某种神秘的历史疼痛。另一首诗《山顶没有别人》,也是用白描手法,表现诗人在山地砍柴时单调的宁静,其中的哲学意味也许和海子的绝句"双手劳动,慰藉心灵"相似,但二者在表现手法上却绝然不同!此诗表面只是一个劳动场面的描写,而其背后却不知隐藏着多少人生的复杂和曲折遭际,当他说"这里没有回忆,也没有/斩不断的思绪和成就不了的功劳"时,不可能不想到人生有多少难言之痛和未竟之功,而对付的办法只有"猛砍那些茁壮的树干,用刀尖勾划/割断纠缠的藤蔓和蓬松的茅草"等等,怎不让人对生活有一种顿悟之感!另外,从"拢成把,堆成抱,一排排码好"中,我们也似乎可以感到他想让生活甚至包括诗歌重归于秩序,化繁为简,化苦为乐的努力.


    他的《新谣曲》数十首,则大胆继承《诗经》以来的比兴传统,尤其是使兴这一古老手法重现魅力,如1992年4月13日的《油菜花的小谣曲》,通过比兴,以油菜花的田园意像,影射时光流逝,游子归乡之意念,并通过谣曲特有的复沓意味,以至简表达至繁,强化这种情绪,把它低垂到黯然之景,从中不难理解到最单纯中有最复杂或者说"大音稀声"的诗歌美学原理。


1992年2月的《山中谣》,则通过反复的浅唱低吟和不可回答的不断提问,将诗人对于大自然的赤子般的倾慕和疑问,对自然生机的无限爱恋以及甜蜜而又感伤的田园之思吐露无遗。


    白描手法和比兴手法,形式上似乎非常简单,但运用恰当,却可以表现无穷的意味。可惜的是我们许多现代诗人忽略传统手法的再造,更看不见传统手法之于复杂表现的价值。而孟冲之信手拈来,加以现代意识的修改,微妙精确地传递了他的诗歌心理。 


杰出的诗歌,总是具有一种张开的力量,总是要打开那一时代的门窗,在窒息的社会生存中,不断地穿透心理的墙壁。这就是说,好的诗歌一定是人通往自由世界的渠道。而这种力量,根基于人性意识。只有具有深厚的人性意识的诗人,才在心灵敲打着自己的封闭。


    孟冲之诗歌就充满了人性意识,他的诗歌主题平常却真实,细小而深微;诗歌内质纯净、细美,投向了一个寂静中运动着生命的乡村世界--中国社会最压抑最被忽视的生存世界。他观察着那个看似寂静世界微小生命的挣扎意识,把它们描写出来,震撼我们麻木的视线,并投入自己对于生存的最细腻的热情,以此转化遁入一个出离现实形式之圈的空明境界。在同情的观察中,他自己已经给予了超越之灵犀。


    他的《眼前是一条沟浍》,堪称人性感悟之最细腻的一个作品。他对一条遗弃的沟浍内在的景象,作了最细腻而灵动的观察描述,在这过程中流露出对微不足道的生命的无限倾爱。因为他同情而且眷恋细小微弱的美,亲近纯净,对自然异常敏感和亲近,他的景物也因此有了生命感,获得了与人类,与万物同等的生命价值!这里有对<<诗经>>以来的中国古典诗歌关于自然生命观的继承,也有那种"筑场怜蚁穴"(杜甫诗句)的对一切造物的博爱情怀.,还有他作为一个热爱自然追求天人合一的现代诗人的对于自然意义的更高渴求和更大提升。


    孟冲之对生命的亲近如此炙热而细腻,流露出一股出自心灵的呵护意识。当这种情愫在他和异性的交往中出现时,更有一种感人至深的天然和亲近。如《双桨小艇的小夜曲》和在加拿大所写的《给舍蓓瑞娜》都是如此。


    孟冲之很擅长处理诗歌技巧、手段和精神力量的联系,他的诗歌技巧的目标不是简单的标新立异,不是追求迷宫似的复杂,而是直接恢复诗歌语言形象以足够的灵活、足够的精神力量。他认为:语言的原始功能是它对事物的能指,事物对于心灵的的最大意义是它的可感,而诗歌的艺术目标是在语言与心灵之间寻找一条捷径把事物的可感性以最快最有力的方式传达给心灵,因此,要最大可能地缩小语言的能指和所指之间的距离,换言之,语言要尽可能地成为事物本身,事物可感的能量才能最少损耗地进入心灵.天地万物的可感直接与心灵交汇,当然比人为的语言饱满有力多了.正是基于这一认识, 孟冲之始终在寻找一种最贴近事物本身的原初性语言,而不是一个外在的形式。所以,混乱在他的诗歌中是没有的,只有自然的生动展开,只有精神的深远触及。


    他对于语言的感性化以及动静因素的发掘,对于语言整体的灵动以及开放的组织,对于诗歌意境的心灵意味的提升,都是无与伦比的。诗歌语言自然而充满活力,新鲜但又端正。他在1992年8月的《收割后的耕地》,就是一种精神语言的寻求,表现他的天才性的捕捉语言感性的能力:他铺展了一个充满渴念而又内敛的场景,把我们引入一个孤独世界,这时候,那个女孩在寒风中,用毛领遮住脸,轻声说出我爱你。何止是荡人心魄。在荒凉中,在北风下褐色的包围中,她畏缩而躲闪的爱情表达,是多么纯粹。这个女子,多么温情和怜人。这份爱情,你能不深深感激和眷念?


    另一首《在山岗的白色额头上》,在语言上几乎是极致境界,如此平易,却赋予无限的流动,如此简结,却饱含生命的丰富:


还有《这山谷深处的小潭》,语言自然、舒展,没有任何斧斫痕迹,以画家一样的手笔描绘出一个山谷中的小潭的清幽洁净和空明,并赋予它以遗世独立而又与时化迁的人格精神,不禁让人想到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其中这水已一片空明,仿佛不再将什么怀念/没有一丝波动,没有万千思绪/也不再有什么能把它污染,它的能指几乎是一片无限,达到了陶渊明田园诗或王维山水诗的那种空明。


他也善于捕捉语言的动静结构质量,《杂乱的灌木丛中》一诗中,纤细弱小的美在那里跳动。飞    飞    飞/枝条    枝条   枝条二句充分突现了象形的方块汉字的魅力,不着一个形容词就把小鸟的动态描绘无余,让人回味无穷. 他也擅长捉住语言的时间感,从它的间隔性观察中,有对时光流逝中人群隔离之孤独的体味,也有生命消逝的沧桑意识。如《重到湘大》等。在《黄昏时刮起了北风》一诗中,他的语言在奔流的末端突然稳定、凝练下来,以凸现自己的意志空间,表现出诗人凌驾万物的孤傲气质。


    诗歌是沉重的事业,需要艰难的忍耐。在中国今日尤其如此。孟冲之完全认识到这一点。他的创作本于内心,态度认真、善良。他呼吁诗人同道回到严肃和本真的写作状态,继承中国古典优秀诗人热爱自然、尊重人生、向往自由的精神态度,因为这是诗歌品质的决定性因素。  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他带给新汉诗的最强烈的一束灵光也就是他那种热爱自然,尊重人生,向往自由的精神态度,以及他为此而作的很可能被时人误解为复古的努力.1999年,孟冲之移居加拿大多伦多,作为一个如此眷恋故土,田园和祖国灿烂文化的中国诗人,他在对故乡和故土文明的痛切思念中迎来了第二个创作丰收期,完成了由150首诗组成了<<故乡集>>,和组诗<<古意>>等,在这些诗中,他在更加纯熟地运用传统技巧的同时,以一种更开放,更自信的姿态巧妙地揉合进了多种可资利用的现代技巧,表现了更深入的自然意识和更宽广的人类生存意识。  


    当然,他的诗歌未来,正如他现在客居加拿大一样,还要突破更多的极限,找到稳定的土壤。在改变了的生存境地中,找到新的精神支撑点。对这一点我是有信心的。因为他在1991年11月27日的《自从那个人离去》,已经暗示了一种在荒凉中披荆斩棘的开创胸怀和自由能量。也许,中国诗人必须回到那条"被神遗弃的"秽没的道路上去,从它的终尽处开创出一条通向中国诗歌未来的宽阔大道.而他那像"高悬的秋月一样孤单的身影"早已在那道路上"曲折攀跻",我坚信,将会有越来越多的朋友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构造着中国诗歌新的千年。




                注:本文选自2002年8月1日<<回归>>总第四期。本文作者曾为赴美交流学者,大学教授。此文写于波士顿,当时文中所用名均为诗集作者原用笔名,今一并改为现用笔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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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3-06-26  
他认为:语言的原始功能是它对事物的能指,事物对于心灵的的最大意义是它的可感,而诗歌的艺术目标是在语言与心灵之间寻找一条捷径把事物的可感性以最快最有力的方式传达给心灵,因此,要最大可能地缩小语言的能指和所指之间的距离,换言之,语言要尽可能地成为事物本身,事物可感的能量才能最少损耗地进入心灵.天地万物的可感直接与心灵交汇,当然比人为的语言饱满有力多了.正是基于这一认识, 孟冲之始终在寻找一种最贴近事物本身的原初性语言,而不是一个外在的形式。所以,混乱在他的诗歌中是没有的,只有自然的生动展开,只有精神的深远触及。

级别: 论坛版主
2楼  发表于: 2013-07-09  
匡南是位著名的法学家,也是一位非常不错的诗人和诗歌评论家,可惜他这些年官当大了之后,再也没有关注过诗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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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3-07-10  
回 2楼(青锋) 的帖子
原来如此。感觉法学家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例如清代的沈曾植、尹秉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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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13-07-15  
回 3楼(陈赋) 的帖子
当代的法学家只能做做学问,于政治难有大补、、、、、、
级别: 总版主
5楼  发表于: 2013-07-15  
回 4楼(青锋) 的帖子
恩,当代政治环境不允许。以前看凤凰卫视一些纪录片,感觉法学家体内往往阴份不亏,能沉得下心,故能在诸多领域有所成。看这篇文章,文理脉达,又有阳气宣和之象,由此推之,想来当是非同凡响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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