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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侵晓斋诗话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3-02-18  

侵晓斋诗话

管理提醒: 本帖被 孟冲之 设置为精华(2013-03-06)
      序:诗话与词话,旧分视。今人作,仍旧贯,余不以为然。或佯背不胜,暗肆慢惰。是为序。


      一、家与身

      东坡《醉落魄》:“家在西南,常作东南别”,本崔颢《长干曲》:“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及王维《白石滩》:“家住水东西,浣纱明月下”。周邦彦《苏遮幕》:“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依苏句而来,名重过之,其实亦当。苏庠,少美成九岁,迟殁二六岁,《菩萨蛮》:“家在落霞边,愁逢江月圆”,亦承坡公句来,然风采腾翻。庠澶州(今河南省濮阳)人,喻东旅,同王湾“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之妙,即单以前句,已堪陆游“家住苍烟落照间”效之。南宋韩玉《水调歌头》:“家住金河堤畔,身寄白苹洲末”以下,未再出新。



    二、相题选调

    清沈祥龙《论词随笔》卷二:“词调不下数百,有豪放,有婉约,相题选调,贵得其宜。调合,则词之声情始合。”东坡《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云云、《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云云,风指何殊,前者趣倞天地,后者哀泣鬼神,而倚声同调,非巨匠不能办也。



    三、衣冠

    王维名作《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好评迭后,推美至焉。然八句中四句、六处涉衣冠,另有一句及衣带饰物,读之满眼、合之满脑皆衣冠綅绶。



    四、大海东回

    昔有“大海东回”之说,如清汤右曾《澄海楼》“大海东回水波恶”等,是为文学发达而科学观测与认识水平不足之故。然而周游数洲见多识广,长与海为伴,又行“诗界革命”之黄遵宪,亦有《已亥杂诗》四十七“滔滔海水日趋东”之句,已不可解矣。 



    五、携小蛮


   《瀛奎律髓》卷十九白居易《晚春酒醒寻梦得》:“料合同惆怅,花残酒亦残。醉心忘老易,醒眼别春难。独出虽慵懒,相逢定喜欢。还携小蛮去,试觅老刘看。”方回评曰:“此以小蛮为酒榼名,又非舞腰之小蛮也。”清冯班正之:“携妓觅友,何言酒榼耶?”查慎行复正正之:“酒具有蛮榼。”按:余以为香山此处双关兼义,俱携也。其一、榼,即醘,“酒醒”复携醘寻友再饮,蒙古人谓之“投”,此时宜携妓,所谓酒色合,香山有家妓百人,此时不用,何时用邪?其二、白“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甫出即闻名遐迩,见唐孟棨《本事诗·事感》。此“还携小蛮去”忽为他指,且半隐曲,特不合,方、查未深虑之。唯其兼指,才合诸端。白至六十八岁病衰后始放素、蛮等去,时间亦合;其三、何必小蛮?家妓百人其不过柳腰一长而已,盖素口蛮腰既已名闻,以之代指妓可也。



    六、谚与雅

    宋《癸丑灯夕》:“争放红蕖燎紫沉,胜游谁肯惜千金?人和更有笙歌助,酒美应无巷陌深。……”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五批曰:“第四句费解”。韩无非以谚语“酒香不怕巷子深”为用,而尚雅斥俗已入极端之纪氏不知也。似异实通之例尚有卷十三,唐僧无可《冬夕寄清龙寺源公》:“敛履入寒竹,安禅过漏声。高杉残子落,深井冻痕生。……”纪批赞曰:“三、四警拔”。查慎行尝疑曰:“深井冻痕,恐未必然。”查氏已略知于事,而纪氏犹浑未知。但经“鄙事”者无不知,即北方严冬,井口结冰乃汲者所洒,井口以下,决无冰凌霜迹冻痕,更遑“深井”。故知,无可乃“高僧”,未尝历“三个和尚没水喝”前后,纪氏绝高雅,皆高致有不如吾等农夫之处焉。



    七、雪与盐与絮

    《世说新语·文学》载晋谢安与儿女咏雪联句:白雪纷纷何所似(谢安)?撒盐空中差可拟(谢朗),未若柳絮因风起(谢道韫)。抑“撒盐”而扬“柳絮”。均为后世袭用,如黄庭坚《雪意》开首“暮雪霏霏若撒盐”、毛泽东“雪压冬云白絮飞”。但久成俗套,钻之坚矣,包括反以雪拟柳絮者,如宋韩琦《柳絮》“絮雪纷纷不自恃”等。故如孟浩然《和张丞相春朝对雪》“撒盐如可拟,愿掺和羹梅”、杨万里《和马公弼雪》“凭谁说似王郎妇,盐絮吟来总未安”等均明用事,以为欲扬之抑。苏东坡《再用韵》“渔蓑句好真堪画,柳絮才高不道盐”凑韵而已。直须如梅圣俞《次韵和刁景纯春雪戏意》“扬花扑扑白漫地,蛱蝶纷纷飞满天”另出新拟才好。宋人赵昌父《顷与公择读东坡雪后北台二诗……大雪因用前韵呈公择》七律之二联“病骨未忧衣乏絮,早餐宁叹食无盐”,暗用典,或已微见通现代派之萌意。纪晓岚《瀛奎律髓刊误》卷二十一批语曰:“四句何与于雪?”未之读懂也。其未言“三、四句何与于雪?”乃以为雪则寒则与衣单有关。 



       八、文杏馆非绝顶

       王维《文杏馆》:“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清人李瑛《诗法易简录》云:“玩诗意,馆应在山之最高处。首二句写题面,三、四句写出其地之高。山上之云自栋间出而降雨,人犹不知,则所居在山之绝顶可知。”乃不知维用典于东晋郭璞《游仙诗》:“云生梁栋间,风出窗户里”,而拘于字面。实即于字面,亦不得其义:地势高处即有云,何必非绝顶?绝顶未必地势高、有云。今蓝田县辋川别业一带,仍有一株老文杏树,相传为王维亲手所栽,即文杏馆旧址,于图片观树之所处,乃为山根下,远非绝顶。即使“相传”不可全依,仍有他据:古代建筑,决无建于绝顶之例,极个别者均有特殊处理,如岱顶碧霞祠,最高之正殿为铜顶,盖古无避雷针,于雷击束手无策。故古代堪舆术于选址,有依山傍水说,避离山顶等凸处,且庭院多植高树,皆此由。



    九、桃李花

    李商隐《李花》“自明无月夜”,郑谷亦有“月黑见李花”,为其“小小琼英舒嫩白”(朱淑真《李花》)故也。古人但知白色夜显之象,而不知反射原理与可见光光谱关系,故呫呫其说,兴犹不衰。王安石《寄蔡氏女子》“积李兮缟夜,崇桃兮炫昼”。陆游《老学庵随笔》卷一末则:“杨廷秀在高安,有小诗云:‘近红暮看失燕支,远白宵明雪色奇。花不见桃惟见李,一生不晓退之诗。’予语之曰:‘此意古已道,但不如公之详耳。’廷秀愕然问:‘古人谁曾道?’予曰:‘荆公所谓“积李兮缟夜,崇桃兮炫昼”是也。’廷秀大喜曰:‘便当增入小序中。’”杨万里《西道院集地退之李花诗序》:“桃李岁岁同时并开,而退之有‘花不见桃唯见李’之句,殊不可解。因晚登碧落堂,望隔江桃李,桃皆暗,而李独明,乃悟其妙,盖‘炫昼缟夜’云”。然而二书三氏所谓,予未之信,韩愈《李花赠张十一署》:“江陵称西二月尾,花不见桃唯见李.....”此句非彼意也。桃李花同时者,率同时也,李花先开数日,因地而异,或可短至一二日,故曰同时。“二月尾”乃初春,韩愈所言,正是几日差间。全诗并无“夜宴”或其他“夜”特景,乃应时之咏。七句朱彝尊批曰“夜景”,十一句又批曰“朝景”,明泛以咏物也。而六句“白花倒烛天夜明”,正是“炫昼缟夜”之力句,一诗不当句复意重。 



       十、花自飘零水自流

    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为新婚小别情词,浓艳故露。一首小令,几多名句,其中“花自飘零水自流”为接应上片首拍,往复回旋。取自刘长卿《重送裴郎中贬吉州》“猿啼客散暮江头,人自伤心水自流”而易。余读《长卿编年》,遂另览古今词相关注本(彊邨《三百首》未收),注家好明渊源,钩沉宗法,却未见及者,以为天然降李。刘句已佳,然过实,蕴藉不若,痕迹逊易安之羚角。使李借句而不易,如借欧阳公“庭院深深”,全词便减色矣。



    十一、怨

    柳宗元《柳州峒氓》:“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鹅毛御腊缝山罽,鸡骨占年拜水神。愁向公庭问重译,欲投章甫作文身。”按其时尚不框束文人须颂一统民族和睦,务咏“五十六朵花”云云,尽可如实描模风土人情与感受,无刘心武写藏祸身之虞。章士钊《柳文指要》:“观子厚贬所各诗,都表现与《峒氓》浑融一气,和平恬澹,劝劳民事,四年之间,浑如一日,与其他迁客之无端怨悱,大异其趣。”余读此诗分明字字是怨,句句是悱,章何以明折伦彝?子曰诗可以怨,毛曰诗等须服务。章乃毛师,独《指要》毛时准出,亦原生杂附、或匹耦颐指溢气耶?



    十二、蓝关

    韩昌黎《蓝关》,诗人以来,仅有之作。



    十三、有题与无题

    静安《人间词话》五五:“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炫惑无识者,欺己欺世之论,标异也,非盗名耳。海通已来,静安于融通率健其先,然一如其残辫之固,腐悖者《词话》所见,不一此,多不值一辨。



    十四、雨余芳草

   《人间词话》附录(录自观堂旧藏《词辨》眉间批语)一则:“温飞卿《菩萨蛮》:‘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少游之‘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当作“乱”)燕泥香。’虽自此脱胎,而实有出蓝之妙。”按,少游前句亦本唐于鹄《泛舟入后溪》“雨余芳草净沙尘”,静安未读及,或仅以词之承传孤脉为谈。南宋赵长卿《菩萨蛮》“芳草外斜阳”又脱胎于少游矣。 



    十五、出入塞与塞上下

   《乐府诗集》卷二十一《横吹曲辞一》云:《晋书·乐志》曰:“《出塞》《入塞》曲,李延年造。”曹嘉之《晋书》曰:“刘畴尝避乱坞壁,贾胡百数欲害之,畴无惧色,援笳而吹之,为《出塞》《入塞》之声,以动其游客之思,於是群胡皆垂泣而去。”按《西京杂记》曰:“戚夫人善歌《出塞》《入塞》《望归》之曲。”则高帝时已有之,疑不起於延年也。唐又有《塞上》《塞下》曲,盖出於此。
  其载乐府诗《出塞》,南北朝、隋、唐19人,诗35首;《出塞曲》唐朝3人,诗6首;《入塞》北周、隋、唐各一人,各一首;《入塞曲》唐3人,诗5首。其中《出塞》沈佺期、马戴题与《全唐诗》小异。又按其标准漏者至少有:《出塞》:唐武元衡《出塞作》、顾非熊《出塞即事二首》;《入塞》:唐沈彬《入塞诗》;《入塞曲》:唐郑鏦一首等。
  以上《出塞(曲)》43首,其中40首完全按题咏“出”塞(其中杜甫《前》、《后》,王昌龄二首之组诗首一至二首领下亦计内),另3首无“出”意,而只有“出塞”状态,亦略合以《古乐府》题为诗之惯。以上《入塞(曲)》10首,其中4首悉按“入”塞作,沈彬二首组诗借指“谤书”入塞,亦可,另3首则毫无“入”意,甚至有“出”意者,不合于惯例,不可以其中有至晚唐者为说,下至王安诗、明于谦等《入塞》诗无不内容合于“入塞”之题。《入塞》后又衍为词牌名。
  约肘于旧题故,唐人乃自命新题,即所谓新乐府。《乐府诗集》卷九十二至九十三载《塞上曲》9人、22首,《塞上行》4人、4首,《塞上》14人、17首,《塞下曲》23人、47首,《塞下》2人、4首等。按其标准漏者至少有:《塞上曲》:戴叔伦2首、常建、王贞白各一首;《塞上》:郭震一首;《塞下曲》常建4首、李益3首、李颀、高适各一首;《塞下》:许棠2首、黄滔、秦韬玉、张祜各一首等。
  《塞上曲》又为琵琶曲名,李芳园《琵琶谱》有,然为李合五古曲为一所名,古名非此。《塞下曲》传为古时边塞军歌。参见以上《塞上(曲)》、《塞下(曲)》各首,其“上”、“下”并无区别,犹今语人“请坐地上”与“请坐地下”之“上”、“下”无别者也。



    十六、《橘颂》与张九龄《感遇》

   《唐诗三百首》开卷即张九龄《感遇》(其四):“江南有丹橘,经冬仍绿林。岂伊地气温?自有岁寒心。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屈原《橘颂》至此诗其间鲜有橘诗。说者竞以其承屈《橘》云云,如民国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即屈子《橘颂》意。”当代更是,几乎提此必说彼。然细较二者,并无事、意关联、承续、借化,及风格等蛛丝,唯皆以橘树自喻而已。二诗立意几近云泥,屈以“独立不迁”自胜,张则有“阻重”不得北御之谀。或张故另辟溪径、出原荫映,或张未尝以屈作为意。说诗者附会、好事、亦云之风盛矣。屈原及其作,至唐初尚未有如今之隆誉,微有争议耳。《史记》首扬其人,《汉书》旋以“露才扬已”相抑;《弘明集》又扬之,《颜氏家训》复以“多陷轻薄”抑之。而《楚辞》,曹丕《典论·论文》以之并相如赋为一档;虽至刘勰《文心雕龙》赞誉溢篇,然钟嵘《诗品》全篇只附带提及一次而已。至苏轼何其因曹丕之言而不平,由是而知昔也。故唐初张九龄诗,后人未可以今见从高不从低孚释之。



    十七、袭欧与欧袭

    明陈霆《渚山堂词话》卷一《陈大声袭欧词》:“欧公有句云:‘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陈大声体之,作《蝶恋花》,落句云:‘千里青山劳望眼,行人更比青山远。’虽面目稍更,而意句仍昔。然则偷句之钝,何可避也。予向作《踏沙行》,末云:‘欲将归信问行人,青山尽处行人少。’或者谓其袭欧公。要之字语虽近,而用意则别。此与大声之钝,自谓不侔。”按,锱铢较量,斤斤计较,不计本家,同行同性亦冤家,实攻人以自雪。文人相残,为怜虚荣,一至于此。岂欧公句,非体袭李商隐“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而李商隐句是否体袭雍陶《峡中行》“楚客莫言山势险,世人心更险于山”,亦未可知。韦庄《送日本国僧敬龙归》:“扶桑已在渺茫中,家在扶桑东更东”,除体袭李、雍外,尚有岑参《过“为言地尽天还尽,行到安西更向西”。贺铸《捣练子》:“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岂非更“钝”于体袭?而张孝祥《浣溪纱》:“我是行人更送行”,赵师侠《生查子》:“我亦是行人,更与行人别”,后者体袭前者外,前者于上诸句岂即释嫌?是句间体袭不为回忌,忌在本体无新而以体袭为重也。



    十八、峨眉山月

    人知李白《娥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四句入地名五,不觉痕迹、不厌其重,堪称绝唱,恐少知其姊妹篇《娥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我在巴东三峡时,西看明月忆峨眉。月出峨眉照沧海,与人万里长相随。黄鹤楼前月华白,此中忽见峨眉客。峨眉山月还送君,风吹西到长安陌。长安大道横九天,峨眉山月照秦川。黄金狮子乘高座,白玉麈尾谈重玄。我似浮云殢吴越,君逢圣主游丹阙。一振高名满帝都,归时还弄峨眉月。”亦奇绝,十六句,“峨眉”、“月”各衔六处,而略无重复、凌乱感。类似者尚有《白云歌送刘十六归山》:“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云亦随君渡湘水。湘水上,女萝衣,白云堪卧君早归。”及《送卢侍御通塘曲》等。此亦遥承《诗》传统之革新,开一时风气。晚唐大有效仿者,如义山、雍陶等,前者见于“回肠九叠后,犹有剩回肠”、“地宽楼已迥,人更迥于楼”、“行到巴西觅礁秀,巴西唯是有寒芜”,以及“刘郎已恨”等;至于三叠者“望喜楼中忆阆州。若到阆州还赴海,阆州应更有高楼”等。欧阳修“平芜尽处”与“庭院深深深几许”等,虽有亲缘,已非嫡统。



    十九、水调歌头间用仄声韵

    水调歌头押平声韵中间夹叶仄韵,如东坡《明月几时有》等,不知当时何者,失调后今诵,音乐性颇强。但宋后填词者,极少准此。唯龚自珍,传今四首《水调歌头》,竟有两首半准之,是有心者也。



       二十、名词句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黄庭坚名句。元代倪瓒,因爱之,宁踵袭以迹,同用于七律(《怀归》)颔联:“三杯桃李春风酒,一榻菰蒲夜雨船”,然时感节奏、对比度表达、情致情韵,均不及。此种句法,只名词,无动词、副介等虚词,似易实难。其源自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后欧阳修尝效之,《送张至秘校归庄》:“鸟声梅店雨,柳色野桥春”,终在范围之内而不佳。至黄山谷袭而不蹈,他而有自,始光大。又至马致远 《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以及更早白朴同调“孤村落日残霞, 轻烟老树寒鸦, 一点飞鸿影下。 青山绿水, 白草红叶黄花等,虽愈诩扬,然终略似于杜甫“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有形容词在焉。



    二十一、隐几

    老杜五律《闷》:“卷帘唯白水,隐几亦青山”,看似平易,不堪细思。临窗只见白水,回座只见青山(“亦”简于“亦唯”)?则其窗大小只如瞭望孔。初以为此联必为下二选一:其一即字面义。非但取象有乖,亦且费辞寡味,大不似杜语;其二暗用典。《庄子·徐无鬼》:“隐几而坐”,为常规之用,无可贻垂于后。《孟子·公孙丑上》:“隐几而卧”,则令人费解又须接受。几,小桌,古代设于座侧,可凭依。孟所隐者何?类今北方农村土炕所谓炕桌,矮小者耶?然亦未可为枕也。或半坐近卧?全文:“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明卧也。朱熹《集注》:“客坐而言。孟子不应而卧也”。如老杜果用典于是,“隐几”取为“卧”义,则若其一之弊减至于近无。然陷入二难之境:按其一拙,按其二亦不佳。何?历来注本,包括以不惮繁琐细故,不惜牵强附会实践“无一字无来历”寻典找事之仇氏《杜诗详注》于“隐几”亦阙如,且按律,出句无典而对句用,不工,杜律所素无,不能支持。由是始思之,两句宜为互文,类秦时明月汉时关,义为:临窗所见唯白水青山,回座上依旧唯白水青山。枯燥,烘托并扣“闷”。但又不能确之,唯待求教于方正。 
[ 此帖被一秋壑在2013-02-18 18:38重新编辑 ]
级别: 论坛版主
1楼  发表于: 2013-02-19  
好东西,先读了一半,下次再细读。一秋兄何不尝试以白话写诗话,更可得传道授业解惑之功。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3-03-05  
       二十二、门与窗

       门与窗者,主功能固异:君子行不由径却必由户,偷儿穿窗,孔子与伯牛之手亦由窗,小人、猫、鼠、春风等两宜;内外联络,殆无异,古时尤然——无玻璃、皆开闭;至若凭窗、倚门之观,则毫无异也。
  故诗联中对用,岂可如《礼记·儒行》“筚门圭窬,蓬户瓮牖”般博喻无忌?易犯合掌之病也。沈佺期名句“晓月临窗近,天河入户低”实已犯,无非题《夜宿七盘岭》,拱“宿”之贴,或即时之景,又诗句灵动,尚不显。而沈另一首五律《酬苏味道夏晚寓直省中》“卷幔天河入,开窗月露微”,则毕显矣。
  胡应麟《诗薮·内篇》卷四:“合掌....齐、梁人往往犯之....初唐诸子,尚袭此风。.....沈、宋二君,始加洗削,至于盛唐尽矣。”
  说只合于一般,涉本题类者,易犯而未必,沈洗削未力,承启有余,除上二例,尚有《古歌》“水晶帘外金波下,云母窗前银河回”等,而盛唐甚至其降,虽无如南朝梁刘孝绰《夜不得眠》“夏叶依窗落,秋花当户开”之显,却远未曰尽:盛唐沈宇《代闺人》“百花帘下朝窥镜,明月窗前夜理琴”蹈沈而半移其莠;岑参《登总持阁》“槛外低秦岭,窗中小渭川”未为殿;唐末李建勋《宫词》“帘垂粉阁春将尽,门掩梨花日渐长”尚开新;杜牧《经古行宫》“重门勘锁青春晚,深殿垂帘白日长”亦大有嫌;皮日休《石房》“棂中空吐月,扉际不扃霞”又焉能逃过?宋晁冲之《都下追感往昔因成二首》(其一)“门侵杨柳垂珠箔,窗对樱桃卷碧纱”去齐梁者最近;周必大《次韵芮曹国忆去年上元》“门外人随月,窗前竹动风”稍次而已。
  甚至至法严律究之清季,尚有吴雯《遥题王咸中石坞山房》“窗外一湖明,阶前众山出”、屈复《王母庙》“阶前古柏寒无叶,门外瑶池积冰”等,一皆形而顿步于北周庾信“阶下云峰出,窗前风洞开”之干犯。
  避此病者,诚然,主流也。王维《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一隔(未由观,如闭)一开,一正一反,犹四两拨千斤,驱后来者孜孜以效,唐韩溉《愁诗》“门掩落花人别后,窗含残月酒醒时”为真闭、宋石象之《咏愁》“门掩落花春去后,窗涵残月酒醒时”径取后者如是、宋延寿《宋镜录》卷一“隔窗云雾生衣上,卷幔山泉入镜中”步趋维、清吴琪《春晴晚眺》“帘开燕子归来晚,门掩梨花落处多”仿维易李建勋一字而功成;温飞卿“隔竹见笼疑有鹤,卷帘看画静无人”、清张锡祚《晨诣南园采蕨》“隔屋听鸣鸡,启扉看曙色”等实亦属此者,唯白香山“看院只留双白鹤,入门惟见一青松”乃自出。
  最能化弊为利者,仍非老杜莫属,“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以见老杜真能调动一切可以调动之力量:窗台以下至门槛、门框以上至窗梁,交集内外,皆为其张用。读之,即刻使人想象至焉,老杜坐于堂,雪顶之高杳、河岸之倨势,山在高处雪、水往低处流,井然入毂,如画之誉不诬,合掌之疴绝任。虽然,此二句徒有千秋、万里时空之极致,而少别作雄浑沉郁之觉,是极工巧而损气格也,盖人工之巧,终是弊矣。
  余学也不确,肩之于前贤,只通万一,尝有《七律·春日山居》对句“一遇推敲星满户,无须指引月当窗”,乃实况,窗上玻璃(与古异者)污不见星,唯月可;门开时,星天豁然,故耳。然终究是病,不能安,未敢出余当日三省之外也。



    二十三、玉壶冰心

    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合用《宋书·良吏传·陆徽》:“廉尚愈高,冰心与贪流争激,霜情与晚节弥茂”,与鲍照《代白头吟》“清如玉壶冰”。由姚崇(比王早约50年)《冰壶戒训》“内怀冰清,外涵玉润,此君子冰壶之德也”,可知,“玉壶”即“冰心”义,亦见如清陈梦雷《赠臬宪于公》:“玉壶澄凛冽,乔岳耸嶙峋”等。虽玉壶可取用字面义,如唐曹唐《小游仙诗》之三八:“还丹失尽玉壶空”者等,但王句仍有叠复,衍为名句,瑕为瑜掩。某国家级报纸,表二胡演奏名家闵惠芬如何德高艺精事,赫然醒题为《一片冰心在二胡》,去叠,却亦杀风景。若此“喉舌”某日表阐某养老院热心侍奉瘫痪孤寡,端屎端尿十几年无怨,题作《一片冰心在夜壶》,不当惊世界殊也。



       二十四、曲终人不见

       钱起借无名氏“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会试因中魁选事,《古今诗话》、《唐诗纪事》非小说者言,又人有自谦而无自抑者。鲁迅尝手书此二句赠人,东坡《江城子》“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之明借等,皆非为“鬼谣”所眩,亦皆感于钱之坦荡也。所谓诗在草野,信之矣。李、杜中岁以后,岂非草野中者?使老杜流离蜀乱,存稿不完,或自辑未竟,则时传佳句,佚其系属,亦如上焉;太白如未遇赦,名下诗传,什不六七,亦恐奢望。今岂非亦然,狺狺者庸妄,愔愔者颙望哉。



    二十五、苏轼淫诗

       北宋词人张先八十时娶十八岁美女苏惠为妾,东坡往贺,赠诗: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末二句虽然比兴奇佳,妙趣横生,然即《金瓶梅》中被删淫诗如:

    寂静兰房箪枕凉,才子佳人至妙顽。
    才去倒浇红蜡烛,忽然有掉夜行船。

也无如此显露。先未恼羞,一则文人以妾婢调侃为常,至于东坡甚至迁居前送妾与友。二则“一树”、“压”扬示老当犹壮之势,故张见后大笑而纳。

  老夫少妾,文人嗜好,纪晓岚亦七老八十续少妾,且为才貌俱佳,乃举案齐眉,相视忘年。清末民初诗人兼论家陈衍,石遗老人,八十收贺寿诗中有首末句移用“一树梨花压海棠”者,后见旁注:“石遗有幼妾”。太祖皇帝耄年仍以美女“大队”侍奉在侧,夜夜枯枝,乱压海棠,以其文武至圣也。宰相动情语人:“上精力充沛,吾民之福矣!”至物理学家杨振宁,82岁迎娶28娇娘,却颇遭物议,以为文、理有别,何公之有!非但其青梅柱马,老小无猜,明媒正娶,且其才华成就造极,已人中龙凤。故余当时拟贺联,备送:

    半篇论稿赢天奖; (与李政道合著论文获诺贝尔奖)
    一树梨花压海棠

但碍于一时嫉讽甚多,恐杨先生误解为同类者,终未果。



        二十六、苏轼奇诗

        与上类同犹愈者,《苏文忠公诗集》卷十一《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

     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眉苍。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
     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

  噫!八五耄龄,犹兴幸嬖能事,真鼓舞人心也。想其时尚无伟哥,至多牛黄鹿鞭类自然品,昔闻西人房事有至九十仍能者,遂爱国热情陡升,我中华不弱哉!

  此诗之奇,不在句句用典,而在所用,皆张姓故事,乃戏作之用极也。赵令畤《侯鲭录》卷七谓此诗:“‘诗人’谓张藉,‘公子’谓张祜,‘柱下’张苍,‘安昌’张禹,皆使姓张事”。

  至于具体,王懋《野客丛书》卷九二曰:“张子夜晚年多袄姬,东坡有诗曰:‘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正均用当家故事也。案唐有张君瑞,遇崔氏女子蒲,崔小名莺莺,元稹与李绅语其事,作《莺莺歌》。汉童谣曰:‘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又曰:‘张祜妾名燕燕’。其事迹与夫对偶精切如此。‘莺莺’对‘燕燕’,已用于杜牧之诗,曰:‘绿树莺莺语,平沙燕燕飞’。前辈用者,皆有所祖”。所谓“汉童谣”,乃赵飞燕事,见《汉书外戚传》,成帝微行时,常携“张公子 ”张放幸阳阿公主家,与飞燕相见。而“燕瘦环肥”并杨玉环之赵飞燕,乃史上不让武则天之淫妇,尝与数十男子连续行淫,数日不息。又《诗经》中亦有“燕燕”,苏径用于此亦尝不是。

  张道《苏亭诗话》卷一:“东坡博通群籍,故下语精切,每有故实,供其驱使”。然东坡诗词不以用典为著,向无堆砌似此者。赵翼《瓯北诗话》卷五亦云:“坡公熟于庄、列、诸子及汉、魏、晋、唐诸史,故随所遇,辄有典故,以供其援引,此非临时检书者所能办也”。诚哉,坡才学冠古今,有其能未必即有其行形者,是愈能者愈非如浅能者好搬弄也。坡公于此,戏间搀杂讪讥曲刺意,仿佛可见苏词《小鬟琵琶》中“且更从容等待他”一般同情妇女之心也,可不察乎?



         二十七、宿江边阁

    杜甫夔州时尝住江边西阁,作《宿江边阁》:

               暝色延山径,高斋次水门。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
    鹳鹤追飞静,豺狼得食喧。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

次联自南朝何逊《入西塞示南府同僚》“薄云岩际出,初月波中上”,上句易一字、下句易三字,非仅为近体声律也,“翻”字佳甚。实亦与宋之问《早发始兴江口至虚氏村作》“宿云鹏际落,残月蚌中开”有涉,宋两句亦化自何,杜句九成自何,一成自宋,以见“转益多师”。

       静安云:“一切景语皆情语”,读此诗,“暝色延山径”与灰暗世况及黯淡前途何其相似,“高斋次水门”与心犹高之诗人滨歧路何其相似,“薄云岩际宿”与漂泊羁旅何其相似,“孤月浪中翻”与诗人孤贞情怀无力于动荡乱世中何其相似,“鹳鹤追飞静,豺狼得食喧”与战乱喧嚣何其相似。



    二十八、刘项原来不读书

       章碣《焚书坑》现代知名度甚高,盖二次庐山会议后,黄永胜,一介武夫,目不识丁,检讨中忽然冒出“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部中国通史,大半部世界古代史,皆读书者败,不读书者胜出。爰暗中升级,更换朝班,演成事件。后颁发罪证材料中,此诗在列,国人无不被知也。黄有志于翦秦乎?非也,话无厘头,不读书故,遂言发祸随耳,而此诗遂乘言文行远之便也。



       二十九、八阵图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老杜此诗并无新意与佳处,入《三百首》等选本,“名家分”使然。杜诗千四百,七绝只107首,五绝只31首,诚(尤后者)不及他体多矣。或以为既称圣,则完备。宋范晞文《对床夜语》卷四:“唐人五言四句,除柳子厚《钓雪》一诗外,极少佳者。”稍过耳,摩诘、襄阳、文房等,应不在柳州下。

  或推末句,乾隆《唐宋诗醇》卷十七:“遂使诸葛精神,炳然千古,读之殷殷有金石声。”直如唱红中颂。民国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集:“少陵低回江浦,感遗恨于吞吴,千载下如闻叹息声也。”沈《别裁集》亦此。岂老杜首发?《三国志》孔明叹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以来,冷饭新炒而已。

  老杜崇诸葛(《蜀相》、《咏怀古迹》之五等),夔州“八阵”为四处八阵中最著者,此间形胜亦大有可写,苏轼《东坡志林》:“诸葛亮造八阵图……垒石为八行,相去二丈,自山上俯视百余丈,凡八行,为六十四聚聚正圆,不见凹凸处,如日中盖影,及就视,皆卵石,漫漫不可辨。甚可怪也。”刘禹锡《嘉话录》:“夔州西市,俯临江沙,下有诸葛亮八阵图,聚石分布,宛然犹存,峡水大时,三蜀雪消之际,澒涌湟漾,大木十围,枯槎百丈,随波而下,及平水落川平,万物皆失故态,诸葛小石之堆,标聚行列依然。如是者近六百年,迨今不动。”

  摹写形胜、感抒古迹,老杜擅步天下,轻车熟路,洋洋洒洒者一挥而就,何无他体、独以不擅又最少字数之五绝?盖与杜甫原儒之近朴素唯物主义、去神秘主义思想有关。出身“奉儒守官”家庭,受正统原儒(自孔子)熏沐,后虽漂泊一生,未渝涅于当世佛、道泛滥者,守衷独善。只在夔州时曾一度近佛,寄以解脱困苦,乱投医耳,《秋日夔府咏怀》:“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落帆追宿昔,衣褐向真诠。”但明年下荆江,并未去双峰寺,亦未往庐山寻马祖道一,可见不过一时谈资。《谒真谛寺禅师》:“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峰。”《别李秘书始兴寺所居》:“妻儿待米且归去,他日杖藜来细听。”皆见现实俗缘。至于道教,杜诗中极少处,只与研究药学有关。

  孔子远神秘主义思想,为后儒表率,“子不语怪、力、乱、神。”子路问“事鬼神”,答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问死,答曰:“未知生,焉知死?”非躬自感知者存而不论,略于天道、详于人道。世界观与思想,杜甫承之。八阵图,今知,即如金庸小说唬骗童幼之功法,虚夸假托,子虚乌有,谬传而附加者,无非满足某种神秘向往。杜甫亲见此“胜迹”,并无异处,无法想象,与其信书,不如不知为不知,宁使其略,三字以外,不加一语!诸葛名就精神于此,不多涉一句!乃以五绝最短字数为之。

  此类思想,尚可见于其古风《石犀行》:“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石犀牛。自古虽有厌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蜀人矜夸一千载,泛滥不近张义楼。今日灌口损户口,此事或恐为神羞。修筑堤防出众力,高拥木石当清秋。先王作法皆正道,诡怪何得参人谋。嗟尔五犀不经济,缺讹只与长川逝。但见元气长调和,自免洪涛恣凋瘵。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甫不孤哉,王建《寒食行》:“三日无火烧纸钱,纸钱那得到黄泉!”清末时吸收西方思想之袁寿龄《烧纸歌》、《纸钱行》亦不出其上。唐汪遵《西河》:“自从明宰投巫后,直至如今鬼不神。”同理清末民初之蒋士铨《驱巫》亦不过如此。

  此思想意识,系统与广泛反映于文学观者,即所谓“写实”,不写未尝亲历亲履亲见亲感者,不多涉形而上想象之域,一切灵感源于现实。所以称为现实主义诗人,就影响千年中国诗歌走向而言,“伟大”不足恰以名之。

  西方诗学体系以神秘化传说之英雄史诗与宗教诗、诗剧为起源及承脉,讲求神思与想象、迷狂与竭尽、大胆与浪漫、形而上之超越与追求。雪莱《诗辩》:“在通常的意义下,诗可以界说为想象的表现。”与杜甫领军之中国古代传统诗学体系,因、果差异显矣。至于其中优劣判析,则为复杂别题矣。



    三十、通感微补益

    钱钟书先生1962年于《文学评论》杂志发表《通感》论文,后修订入《七缀集》,较之《谈艺录》、《管锥编》偶涉,详尽系统矣。其文曰:

      中国诗文有一种描写手法,古代批家和修辞家似乎都没有理解或认识。
   宋祁《玉楼春》有句名句:“红杏枝头春意闹。”李渔《笠翁余集》卷八《窥词管见》第七则别抒己见,加以嘲笑:“此语殊难著解。争斗有声之谓‘闹’;桃李‘争春’则有之,红杏‘闹春’,余实未之见也。‘闹’字可用,则‘吵’字、‘斗字’、‘打’字皆可用矣!”同时人方中通《续陪》卷四《与张维四》那封信全是驳斥李渔的,虽然没有提名道姓;引了“红杏‘闹春’实之未见”等话,接着说:“试举‘寺多红叶烧人眼,地足青苔染马蹄’之句,谓‘烧’字粗俗,红叶非火,不能烧人,可也。然而句中有眼,非一‘烧’字不能形容其红之多犹之非一‘闹’字,不能形容其杏之红耳。诗词中有理外之理,岂同时文之理、讲书之理乎?”也没有把那个“理外之理”讲明白。苏轼少作《夜行观星》有一句“小星闹若沸”,纪昀《评点苏诗》卷二在句旁抹一道墨杠子,加批:“似流星!”这表示他并未懂那句的意义,误以为它就像司空图所写:“亦犹小星将坠,则芒焰骤作,且有声曳其后。”宋人常把“闹”字来形容无“声”的景色,不必少见多怪。
  晏几道《临江仙》:“风吹梅蕊闹,雨细杏花香。”毛滂《浣溪沙》:“水北寒烟雪似梅,水南梅闹雪千堆。”马子严《阮郎归》:“翻腾妆束闹苏堤,留春春怎知!”黄庭坚《才韵公秉》:“车驰马骤灯方闹,地静人闲月自妍。”又《奉和王世弼寄上七兄先生》:“寒窗穿碧流,润础闹苍藓。”陈与义《夜赋》:“三更萤火闹,万里天河横。”陆游《开岁...有赋》:“百草吹香蝴蝶闹,一溪涨绿鹭鸶闲。”范成大《立秋后二日泛舟越来溪》:“行入闹荷无水面,红莲沉醉白莲酣。陈耆卿《与二三友游天庆观》:“月翻杨柳尽头影,风肴擢芙蓉闹处香。”又《挽陈知县》:“日边消息花争闹,露下光阴柳变疏。”赵孟坚《康不领...长赋》:“闹处相挨如有意,静中背立见无聊。”从这些例子来看,方中通说“闹”字“形容其杏之红”,还不够确切;应当说:“形容其花之盛(繁)”。“闹”字是把事物无声的姿态说成好象有声音的波动,仿佛在视觉里获得了听觉的感受。马子严那句词可以和另一南宋人陈造也写西湖春游的一句诗对照:“付与笙歌三万指,平分彩舫聒湖山”。“聒”是说“笙歌”,指嘈嘈切切、耳朵应接不暇的声响;“闹”是说“妆束”,相当于“闹妆”的“闹”,指花花绿绿、眼睛应接不暇的景象。“聒”和“闹”虽然是同义词但在马词和陈诗里分别描写两种不同的官能感觉。......
  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体质。诸如此类,在普通语言里经常出现,譬如我们说“光亮”,也说“响亮”,把形容光辉的“亮”字转移到声响上去,就方法仿佛视觉和听觉在这一点上有“通财之谊”(远山拙注:指古人好友之间钱财混有,不分你我)。又譬如“热闹”和“冷静”那两个成语也表示“热”和“闹”、“冷”和“静”在感觉上有通同一气之处,结成配偶,因此范成大可以离间说“已觉笙歌无暖热”。李义山《杂篡-意想》早指出:“冬日着碧衣似寒,夏月见红似热”。我们也说红颜色“温暖”绿颜色“寒冷”,“暖红”、“寒碧”已沦为诗词套语。
  ..........

   论详而例丰,细味之,写“红杏枝头春意闹”之宋祁宋人,“嘲笑”者李渔明末清初人,对“闹”理解“不够确切”者方中通为李渔同时人,歪解苏诗之纪昀清人。钱先生又专强调“宋人常把‘闹’字来形容无‘声’的景色,不必少见多怪”,此“宋人”有与明、清人相对之意味。下所谓通感“闹”诗词援例,一皆自宋人。似乎钱先生认为以通感修辞手法应用“闹”,不仅宋人发明,且其独有,至明、清失传或衰微,人已不解。大家如纪昀者尚不知所以,遑论其余。

  然余偶读清作,见反证,徐石麟词《浣溪沙·咏兰》:“闹绿酣红强赴时,春兰着意在芳姿”。徐清初人,与李渔、方中通大抵同时或略晚,比纪昀早,字又陵,号坦庵。其非无名之辈,当世诗词家也,有《坦庵词》集传世。且一家老幼,尽擅倚声,有《徐氏一家词》行世。清人徐元美序《坦庵词》云:“...乃读其诗、骚、词、剧者,每每拟为风流倜傥,.....坦庵静研经史,博猎典籍,多所论著”,可见亦为学者。

  此反证或许不足以微调钱先生未明下之结论,但为钱先生《通感》补例可矣:后世通感修辞法“闹”之用并非全非,或明或暗而已。唯世衰时异,整体“通感”修辞法之用,后之暗弱,若无土之植,或反如他山之石,见钝于西人之渐成丰腴矣。钱文后“闹”之外其他诸例,自唐始,但唐人不多,盛唐尤少,岂与气度有关?最多者宋词,明清以来又剧减矣。



    三十一、好去娇儿女

    萧涤非先生抗战流寓渝间,生计蹇连,夫人患病,无力抚养,不得已将亲生送人,先成五律:

    好去娇儿女,休牵弱母心。啼时声莫大,逗乐笑宜深。
    家国原无恨,苍天不雨金。修江与灵谷,是尔故山林。

“好”字看似黑色幽默,“休”看似冷绝,实正深痛之至。所以“儿女”,乃夫人壬辰间不知男女,但已说好人家,后早产,未几夭折,遂父母短痛,子亦免长痛矣。四句“笑”字催人泪下,天下父母,不忍体味。结“修江与灵谷”,为萧夫妇各自家乡山水,以见文人之痴迂。

         萧先生资深品端,1933年清华毕业,同学曹禺、钱钟书等,首、末皆山东大学教授。又为现、当代研究杜甫专家。郭沫若《李白与杜甫》,为迎合,无耻贬抑杜甫,又顺手批斥当时几位杜甫研究学者,点名三人:冯至、傅庚生、萧涤非。冯1952年出有《杜甫传》、1956年出《杜甫诗选》;傅50年代有《杜甫诗论》,79年有《杜诗析疑》;萧56年出有《杜甫研究》、62年出《杜甫诗选》。皆49年后最早专著,今杜学、诗注满天飞,但作为新式研究专著,49年前闻一多年谱等外,三氏开山者也。

  萧涤非先生以学者闻称,罕写诗,或人罕见,但见,则予人强烈印象,一以大学者之雄厚学力素养,如撵鸿毛,举重若轻,而若轻实重,决非学力未到之巧作可以比论;二以先生毕生研究杜甫,诗便全得杜风:沉郁、跌宕、返朴。



    三十二、长于妇人之手

    静安推崇李后主,《人间词话》名言:“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赤子之心”借用《孟子》中语,但比孟语更近本原,乃本于叔本华所谓“天才之童心”(Childlike character)。

    吾国舆论四月天,最能呈一阵东风一阵西风,风下一边倒,五六七十年代批判王国维唯心论,《人间词话》一无是处,满目疮痍,人同此心;粉碎四人帮后全面大翻案,《人间词话》金声玉振,句句嘉言,心同此意。于此语,学者专家教授各有其论,或谓儿童般“天真与崇高之单纯”,或谓反对封建思想之个性要求,云云。

    余未信书,何况尽信,王静安此语口中雌黄,荒诞无稽,老而故为浪语也。

    其一、静安推崇后主者,与众也,非前期宫廷词,而为亡国后词,“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生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可见亡国之君之痛、俘获并囚禁于宋太祖之屈辱、磨难、压抑,才使后主“词人”得以成型,微此,终其生写艳词而不传一首。则“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正是其先不足以为“词人”之短处,岂反为“长处”?

    其二、或谓指其成长基础,如此成长阶段,再历后之苦难,才成就词人。尚可商榷,则谓长于富足下之单纯即罢,如此静安或能抽绎共性,类似富家里豪、书香官宦而变异者等,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此等诡异之语最惑人听闻,“深宫”与“深宅”于童子,如何其异?宫人“妇人”与大家婢使“妇人”,于童心之塑迁,如何其异?实则“长于妇人之手”,亦可为骂人语。静安心理不净,远赤子之心也。

    其三、“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十人君九此,共通短处,岂独李后主乎?言之何益?蜀汉后主刘禅,长坂坡失生母,自襁褓起,纯然长于妇人之手,亦亡国受辱,却乐不思蜀,未成诗词人。愈知静安之语,无聊无稽。

   《人间词话》又云:“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以及“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两语正与抵牾,可见其未及细思或未及整入“删稿”,或为崇观堂者可辨者也。



    三十三、茱萸与山茱萸

    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又《山茱萸咏》:“朱实山下开”,“朱实”一作“茱萸”。茱萸,山茱萸,王诗中者一也,但非恒等。世称“茱萸”者,凡三焉,一为“山茱萸”,山茱萸目,山茱萸科。生北方,关中为著,其佛坪县为“中国山茱萸之乡”;一为“吴茱萸”,虽同为“双子叶植物纲”,但属无患子目,芸香科,生南方;一为“食茱萸”,目、科同后者,更南,今只台湾生焉。

       曹植(《浮萍篇》:“茱萸自有芳,不若桂与兰。”)、唐人王维、老杜、王昌龄、张说、杨衡(《九日》“强插茱萸随众人”)等,皆山茱萸也。张籍《乌栖曲》:“西山作宫潮满池,宫鸟晓鸣茱萸枝。吴姬采莲自唱曲,君王昨夜舟中宿”,题用首制之萧纲者,事则依李白同题“姑苏台上乌栖时, 吴王宫里醉西施”云云,则为“吴茱萸”。张乌江人,仕长安,两皆知也。李煜词《谢新恩》:“茱萸香堕”,亦吴茱萸。苏轼《西江月》:“今日凄凉南浦……酒阑不必看茱萸”,亦然。吴梅村《丁亥之秋王烟客招予西田赏菊……》:“茱萸遍插故人怜”,虽丁亥年,吴仕清前在太仓,但非吴茱萸,何也?唯山茱萸“插”也。然自唐后已无此俗,代之以菊花。吴诗非关景物,只用典耳。



    三十四、野旷天低树

    明文森“野旷云连树,天寒雁聚沙”,径自襄阳“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前句,浑涵超邈不及,然亦亲切。正如襄阳后句自杜陵“江月去人只数尺”之然也。



    三十五、古柏行

    黄仲则亦有《古柏行》三十二句,精警固不可规模少陵,然自成面目。



    三十六、借结法

    老杜《孤雁》末用借结法,注家或不明,或张大,诚其无所谓妙与不妙,佳于不佳,要之诗之道宽优于窄,繁胜于疏,唯此唯是也。



    三十七、江汉

    老杜《江汉》腹联“落日”借喻暮齿,则整诗自此中分,结构独特,上半开下半合而已;又非顺合,而逆合,即非自然顺承,而为转出低沉。以老杜身世,读此,辄思世之无病呻吟者,一何自加困厄,矫托阸塞矣。为语惊人故颓靡者,新诗、旧体,比比皆是,主风景也。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3-03-05  
       二十二、门与窗

       门与窗者,主功能固异:君子行不由径却必由户,偷儿穿窗,孔子与伯牛之手亦由窗,小人、猫、鼠、春风等两宜;内外联络,殆无异,古时尤然——无玻璃、皆开闭;至若凭窗、倚门之观,则毫无异也。
  故诗联中对用,岂可如《礼记·儒行》“筚门圭窬,蓬户瓮牖”般博喻无忌?易犯合掌之病也。沈佺期名句“晓月临窗近,天河入户低”实已犯,无非题《夜宿七盘岭》,拱“宿”之贴,或即时之景,又诗句灵动,尚不显。而沈另一首五律《酬苏味道夏晚寓直省中》“卷幔天河入,开窗月露微”,则毕显矣。
  胡应麟《诗薮·内篇》卷四:“合掌....齐、梁人往往犯之....初唐诸子,尚袭此风。.....沈、宋二君,始加洗削,至于盛唐尽矣。”
  说只合于一般,涉本题类者,易犯而未必,沈洗削未力,承启有余,除上二例,尚有《古歌》“水晶帘外金波下,云母窗前银河回”等,而盛唐甚至其降,虽无如南朝梁刘孝绰《夜不得眠》“夏叶依窗落,秋花当户开”之显,却远未曰尽:盛唐沈宇《代闺人》“百花帘下朝窥镜,明月窗前夜理琴”蹈沈而半移其莠;岑参《登总持阁》“槛外低秦岭,窗中小渭川”未为殿;唐末李建勋《宫词》“帘垂粉阁春将尽,门掩梨花日渐长”尚开新;杜牧《经古行宫》“重门勘锁青春晚,深殿垂帘白日长”亦大有嫌;皮日休《石房》“棂中空吐月,扉际不扃霞”又焉能逃过?宋晁冲之《都下追感往昔因成二首》(其一)“门侵杨柳垂珠箔,窗对樱桃卷碧纱”去齐梁者最近;周必大《次韵芮曹国忆去年上元》“门外人随月,窗前竹动风”稍次而已。
  甚至至法严律究之清季,尚有吴雯《遥题王咸中石坞山房》“窗外一湖明,阶前众山出”、屈复《王母庙》“阶前古柏寒无叶,门外瑶池积冰”等,一皆形而顿步于北周庾信“阶下云峰出,窗前风洞开”之干犯。
  避此病者,诚然,主流也。王维《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一隔(未由观,如闭)一开,一正一反,犹四两拨千斤,驱后来者孜孜以效,唐韩溉《愁诗》“门掩落花人别后,窗含残月酒醒时”为真闭、宋石象之《咏愁》“门掩落花春去后,窗涵残月酒醒时”径取后者如是、宋延寿《宋镜录》卷一“隔窗云雾生衣上,卷幔山泉入镜中”步趋维、清吴琪《春晴晚眺》“帘开燕子归来晚,门掩梨花落处多”仿维易李建勋一字而功成;温飞卿“隔竹见笼疑有鹤,卷帘看画静无人”、清张锡祚《晨诣南园采蕨》“隔屋听鸣鸡,启扉看曙色”等实亦属此者,唯白香山“看院只留双白鹤,入门惟见一青松”乃自出。
  最能化弊为利者,仍非老杜莫属,“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以见老杜真能调动一切可以调动之力量:窗台以下至门槛、门框以上至窗梁,交集内外,皆为其张用。读之,即刻使人想象至焉,老杜坐于堂,雪顶之高杳、河岸之倨势,山在高处雪、水往低处流,井然入毂,如画之誉不诬,合掌之疴绝任。虽然,此二句徒有千秋、万里时空之极致,而少别作雄浑沉郁之觉,是极工巧而损气格也,盖人工之巧,终是弊矣。
  余学也不确,肩之于前贤,只通万一,尝有《七律
·春日山居》对句“一遇推敲星满户,无须指引月当窗”,乃实况,窗上玻璃(与古异者)污不见星,唯月可;门开时,星天豁然,故耳。然终究是病,不能安,未敢出余当日三省之外也。 



    二十三、玉壶冰心

    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合用《宋书·良吏传·陆徽》:“廉尚愈高,冰心与贪流争激,霜情与晚节弥茂”,与鲍照《代白头吟》“清如玉壶冰”。由姚崇(比王早约50年)《冰壶戒训》“内怀冰清,外涵玉润,此君子冰壶之德也”,可知,“玉壶”即“冰心”义,亦见如清陈梦雷《赠臬宪于公》:“玉壶澄凛冽,乔岳耸嶙峋”等。虽玉壶可取用字面义,如唐曹唐《小游仙诗》之三八:“还丹失尽玉壶空”者等,但王句仍有叠复,衍为名句,瑕为瑜掩。某国家级报纸,表二胡演奏名家闵惠芬如何德高艺精事,赫然醒题为《一片冰心在二胡》,去叠,却亦杀风景。若此“喉舌”某日表阐某养老院热心侍奉瘫痪孤寡,端屎端尿十几年无怨,题作《一片冰心在夜壶》,不当惊世界殊也。 



       二十四、曲终人不见

       钱起借无名氏“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会试因中魁选事,《古今诗话》、《唐诗纪事》非小说者言,又人有自谦而无自抑者。鲁迅尝手书此二句赠人,东坡《江城子》“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之明借等,皆非为“鬼谣”所眩,亦皆感于钱之坦荡也。所谓诗在草野,信之矣。李、杜中岁以后,岂非草野中者?使老杜流离蜀乱,存稿不完,或自辑未竟,则时传佳句,佚其系属,亦如上焉;太白如未遇赦,名下诗传,什不六七,亦恐奢望。今岂非亦然,狺狺者庸妄,愔愔者颙望哉。





    二十五、苏轼淫诗

       北宋词人张先八十时娶十八岁美女苏惠为妾,东坡往贺,赠诗: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末二句虽然比兴奇佳,妙趣横生,然即《金瓶梅》中被删淫诗如:

    寂静兰房箪枕凉,才子佳人至妙顽。
    才去倒浇红蜡烛,忽然有掉夜行船。

也无如此显露。先未恼羞,一则文人以妾婢调侃为常,至于东坡甚至迁居前送妾与友。二则“一树”、“压”扬示老当犹壮之势,故张见后大笑而纳。

  老夫少妾,文人嗜好,纪晓岚亦七老八十续少妾,且为才貌俱佳,乃举案齐眉,相视忘年。清末民初诗人兼论家陈衍,石遗老人,八十收贺寿诗中有首末句移用“一树梨花压海棠”者,后见旁注:“石遗有幼妾”。太祖皇帝耄年仍以美女“大队”侍奉在侧,夜夜枯枝,乱压海棠,以其文武至圣也。宰相动情语人:“上精力充沛,吾民之福矣!”至物理学家杨振宁,82岁迎娶28娇娘,却颇遭物议,以为文、理有别,何公之有!非但其青梅柱马,老小无猜,明媒正娶,且其才华成就造极,已人中龙凤。故余当时拟贺联,备送:

    半篇论稿赢天奖; (与李政道合著论文获诺贝尔奖)
    一树梨花压海棠

但碍于一时嫉讽甚多,恐杨先生误解为同类者,终未果。




        二十六、苏轼奇诗

        与上类同犹愈者,《苏文忠公诗集》卷十一《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

     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眉苍。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
     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

  噫!八五耄龄,犹兴
幸嬖能事,真鼓舞人心也。想其时尚无伟哥,至多牛黄鹿鞭类自然品,昔闻西人房事有至九十仍能者,遂爱国热情陡升,我中华不弱哉!

  此诗之奇,不在句句用典,而在所用,皆张姓故事,乃戏作之用极也。赵令畤《侯鲭录》卷七谓此诗:“‘诗人’谓张藉,‘公子’谓张祜,‘柱下’张苍,‘安昌’张禹,皆使姓张事”。

  至于具体,王懋《野客丛书》卷九二曰:“张子夜晚年多袄姬,东坡有诗曰:‘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正均用当家故事也。案唐有张君瑞,遇崔氏女子蒲,崔小名莺莺,元稹与李绅语其事,作《莺莺歌》。汉童谣曰:‘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又曰:‘张祜妾名燕燕’。其事迹与夫对偶精切如此。‘莺莺’对‘燕燕’,已用于杜牧之诗,曰:‘绿树莺莺语,平沙燕燕飞’。前辈用者,皆有所祖”。所谓“汉童谣”,乃赵飞燕事,见《汉书外戚传》,成帝微行时,常携“张公子 ”张放幸阳阿公主家,与飞燕相见。而“燕瘦环肥”并杨玉环之赵飞燕,乃史上不让武则天之淫妇,尝与数十男子连续行淫,数日不息。又《诗经》中亦有“燕燕”,苏径用于此亦尝不是。

  张道《苏亭诗话》卷一:“东坡博通群籍,故下语精切,每有故实,供其驱使”。然东坡诗词不以用典为著,向无堆砌似此者。赵翼《瓯北诗话》卷五亦云:“坡公熟于庄、列、诸子及汉、魏、晋、唐诸史,故随所遇,辄有典故,以供其援引,此非临时检书者所能办也”。诚哉,坡才学冠古今,有其能未必即有其行形者,是愈能者愈非如浅能者好搬弄也。坡公于此,戏间搀杂讪讥曲刺意,仿佛可见苏词《小鬟琵琶》中“且更从容等待他”一般同情妇女之心也,可不察乎?




二十七、宿江边阁

    杜甫夔州时尝住江边西阁,作《宿江边阁》:

               暝色延山径,高斋次水门。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
    鹳鹤追飞静,豺狼得食喧。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

次联自南朝何逊《入西塞示南府同僚》“薄云岩际出,初月波中上”,上句易一字、下句易三字,非仅为近体声律也,“翻”字佳甚。实亦与宋之问《早发始兴江口至虚氏村作》“宿云鹏际落,残月蚌中开”有涉,宋两句亦化自何,杜句九成自何,一成自宋,以见“转益多师”。 

       静安云:“一切景语皆情语”,读此诗,“暝色延山径”与灰暗世况及黯淡前途何其相似,“高斋次水门”与心犹高之诗人滨歧路何其相似,“薄云岩际宿”与漂泊羁旅何其相似,“孤月浪中翻”与诗人孤贞情怀无力于动荡乱世中何其相似,“鹳鹤追飞静,豺狼得食喧”与战乱喧嚣何其相似。 



    
二十八、
刘项原来不读书

       章碣《焚书坑》现代知名度甚高,盖二次庐山会议后,黄永胜,一介武夫,目不识丁,检讨中忽然冒出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部中国通史,大半部世界古代史,皆读书者败,不读书者胜出。爰暗中升级,更换朝班,演成事件。后颁发罪证材料中,此诗在列,国人无不被知也。黄有志于翦秦乎?非也,话无厘头,不读书故,遂言发祸随耳,而此诗遂乘言文行远之便也。



       二十九、八阵图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老杜此诗并无新意与佳处,入《三百首》等选本,“名家分”使然。杜诗千四百,七绝只107首,五绝只31首,诚(尤后者)不及他体多矣。或以为既称圣,则完备。宋范晞文《对床夜语》卷四:“唐人五言四句,除柳子厚《钓雪》一诗外,极少佳者。”稍过耳,摩诘、襄阳、文房等,应不在柳州下

  或推末句,乾隆《唐宋诗醇》卷十七:“遂使诸葛精神,炳然千古,读之殷殷有金石声。”直如唱红中颂。民国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集:“少陵低回江浦,感遗恨于吞吴,千载下如闻叹息声也。”
沈《别裁集》亦此。岂老杜首发?《三国志》孔明叹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以来,冷饭新炒而已。

  老杜崇诸葛(《蜀相》、《咏怀古迹》之五等),夔州“八阵”为四处八阵中最著者,此间形胜亦大有可写,苏轼《东坡志林》:“诸葛亮造八阵图……垒石为八行,相去二丈,自山上俯视百余丈,凡八行,为六十四聚聚正圆,不见凹凸处,如日中盖影,及就视,皆卵石,漫漫不可辨。甚可怪也。”刘禹锡《嘉话录》:“夔州西市,俯临江沙,下有诸葛亮八阵图,聚石分布,宛然犹存,峡水大时,三蜀雪消之际,澒涌湟漾,大木十围,枯槎百丈,随波而下,及平水落川平,万物皆失故态,诸葛小石之堆,标聚行列依然。如是者近六百年,迨今不动。”

  摹写形胜、感抒古迹,老杜
擅步天下,轻车熟路,洋洋洒洒者一挥而就,何无他体、独以不擅又最少字数之五绝?盖与杜甫原儒之近朴素唯物主义、去神秘主义思想有关。出身“奉儒守官”家庭,受正统原儒(自孔子)熏沐,后虽漂泊一生,未渝涅于当世佛、道泛滥者,守衷独善。只在夔州时曾一度近佛,寄以解脱困苦,乱投医耳,《秋日夔府咏怀》:“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落帆追宿昔,衣褐向真诠。”但明年下荆江,并未去双峰寺,亦未往庐山寻马祖道一,可见不过一时谈资。《谒真谛寺禅师》:“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峰。”《别李秘书始兴寺所居》:“妻儿待米且归去,他日杖藜来细听。”皆见现实俗缘。至于道教,杜诗中极少处,只与研究药学有关。

  孔子远神秘主义思想,为后儒表率,“子不语怪、力、乱、神。”子路问“事鬼神”,答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问死,答曰:“未知生,焉知死?”非躬自感知者存而不论,略于天道、详于人道。世界观与思想,杜甫承之。八阵图,今知,即如金庸小说唬骗童幼之功法,虚夸假托,子虚乌有,谬传而附加者,无非满足某种神秘向往。杜甫亲见此“胜迹”,并无异处,无法想象,与其信书,不如不知为不知,宁使其略,三字以外,不加一语!诸葛名就精神于此,不多涉一句!乃以五绝最短字数为之。

  此类思想,尚可见于其古风《石犀行》:“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石犀牛。自古虽有厌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蜀人矜夸一千载,泛滥不近张义楼。今日灌口损户口,此事或恐为神羞。修筑堤防出众力,高拥木石当清秋。先王作法皆正道,诡怪何得参人谋。嗟尔五犀不经济,缺讹只与长川逝。但见元气长调和,自免洪涛恣凋瘵。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甫不孤哉,王建《寒食行》:“三日无火烧纸钱,纸钱那得到黄泉!”清末时吸收西方思想之袁寿龄《烧纸歌》、《纸钱行》亦不出其上。唐汪遵《西河》:“自从明宰投巫后,直至如今鬼不神。”同理清末民初之蒋士铨《驱巫》亦不过如此。

  此思想意识,系统与广泛反映于文学观者,即所谓“写实”,不写未尝亲历亲履亲见亲感者,不多涉形而上想象之域,一切灵感源于现实。所以称为现实主义诗人,就影响千年中国诗歌走向而言,“伟大”不足恰以名之。

  西方诗学体系以神秘化传说之英雄史诗与宗教诗、诗剧为起源及承脉,讲求神思与想象、迷狂与竭尽、大胆与浪漫、形而上之超越与追求。雪莱《诗辩》:“在通常的意义下,诗可以界说为想象的表现。”与杜甫领军之中国古代传统诗学体系,因、果差异显矣。至于其中优劣判析,则为复杂别题矣。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3-03-05  
回 1楼(青锋) 的帖子
谢谢,容考虑,问好!清多批评意见。
级别: 一年级
5楼  发表于: 2013-03-05  
现在,好像又不能见到回复了。题诗:非法请求,请返回重试!“”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3-03-05  
是需要经过一定时间,才能显示吗?
级别: 论坛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3-03-05  
这个要慢慢享受。近几十年并未见这等质量的诗话出现。(当然我有点孤陋寡闻)

一秋兄:回贴后不当即显示的话,请点击题图下的(转到动态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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