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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第五讲:人格化  (应邀给中学生写的杜诗重构讲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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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3-02-09  

第五讲:人格化  (应邀给中学生写的杜诗重构讲义)

赠南邻

我的竹林
在你的园子里
孵出了笋娃

你的水沟
流进我的池洼
就像你
给我斟酒倒茶

篱笆上一树繁花
红了你家
也红了我家

把春天分成两半
同样完整
把客人合在一处
更加喧哗

「过南邻朱山人水亭」杜甫
  相近竹参差,相过人不知。幽花欹满树,小水细通池。
  归客村非远,残樽席更移。看君多道气,从此数追随。

    这一讲我想从一首比较短小易懂的诗说起。因为前几讲我写得很辛苦,感觉需要找一个轻松的话题来休息一下自己。你可能会说,你干脆不写了,岂不休息得更好?回答这个问题,我又得费一翻口舌。我得告诉你实情:一开始,当一位朋友要求我写这个讲义时,我是非常的为难。要面对今天这样厉害而我又很不了解的中学生讲解我自己的诗作,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多么难为情。后来我硬着头皮一口气就写了四篇,渐渐就感觉到了一些乐趣,什么乐趣呢?倾诉的乐趣。我日益感觉到你们就坐在我的前面,并不那么反感地在听我自吹自擂。而且我也越来越想在自己获得了自吹自擂的乐趣的同时,尽量多地让你们获得知识、美感和审美能力。因此我决心把这个讲义系列坚持下去,直到你们喊: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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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3-02-09  
        杜甫的原诗写的是他草堂附近的一位邻居,叫朱山人,山人不是它的名字,而是一种称呼,有点类似于隐士的意思。从原诗中看,他们两家的竹园可能连成了一片,穿过竹林相互走访,别人是看不见的。林中有一些花开得很漂亮的小树,这些花虽然美丽,却并不稀有没有人来欣赏,所以叫做‘幽花’。还有一条小水沟,细水长流地汇入一个池塘。他们几个老乡在一起聊天喝酒,反正家都不远,也不怕晚了回不去,所以喝了一阵子后,又换个地方把剩下的酒菜摆上,接着‘干杯’。看来杜甫喝得很开心,所以就对请客的东家朱山人说:我觉得你真是很有仙风道骨,以后要多多向你‘学习’。大家都知道杜甫是很穷的,要是遇上愿意请客喝酒吃饭的人,肯定高兴,吃过喝过之后,他不像我们某些人,嘴巴一抹就走了,以后碰上面还装作不认识。杜甫遇上了热情招待他的人,不分这人是官员、地主,还是农民,他常常写诗赠给他们,或者至少当日记记下来,以不忘人家的情份。所以他的诗集中有很多写自己如何在朋友家里吃饭的诗,像是很有名的诗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梁’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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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13-02-09  
        我写的这首新诗虽然是受杜甫原诗启发,并且也采用了其中的一些素材,但却不是完全的照本宣科。它也包含了一些我和邻居之间的友好互动关系。我家的右手边是一位从南美洲移民多伦多的印度人。两家的园子之间隔着一道木头篱笆。但我的苹果树和李树都把枝条伸过了篱笆,果实成熟的时候,他随便一伸手就可摘到一两个。他也很好客,经常有一大群亲戚朋友在他的后院中搞烧烤。如果我恰好也在院子里,他就会邀请我过去一起玩,或者从篱笆上递过一瓶啤酒来。当然,我们这里冬天很冷,竹子在野外是不能成活的。我们的住处也不是巨大的庄园,并没有水沟和池塘。所以我就把杜甫和他的邻居、我和我的邻居之间的交往情景,合在一首诗中写了。其实有的诗,写的是谁,或者具体写的是哪一个地方,并没有多大关系,关键是要看它是否营造了一种好的意境。一旦具有了好的意境,它就独立地存在了,而且比真实的世界更为持久,甚至更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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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3-02-11  
(接上一段)打个比方说:韦应物《滁州西涧》很多同学都学过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这首诗的意境就极为幽静优美,以至很多画家总爱以它为本,画出一幅幅山水画来。如果把这些画放在一起对比,又肯定没有两幅是相同的。而真正的滁州西涧却没有人知道在哪儿,即使有人能找到那个地方,我想,它要么已经被烂泥淤积起来,浅浅的脏水里漂浮着垃圾;要么已经被一座大楼占着,而河流早已改道,甚至不存在了。你看,一首诗的生命力可能远远强于一条小河,也有可能强于一座当时繁荣的城市,也可能强于一个当时显得很有权力或者很有财富的人。一首诗过了一千年一万年以后也许还有人在读、写、画,而与它同时存在的现实世界的绝大多数事物却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彻底消失了。我说这些也是想提醒你们:在现在这样一个崇拜金钱与物质享受的社会中,有很多人,其中也很可能包括着你的父母,说起诗歌来,会不屑一顾,会说: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诗当然不能当饭吃,但是饭吃掉了就变成了粪,但一首好诗却能够让一代又一代人不停地‘吃’,而且越吃越有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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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13-02-11  
        回到我的小诗。这首诗的首要目的就是要描写乡间邻里之间那种亲切自然的情感,营造一个让人感到幽静美好、与人相悦、与自然无间的诗意空间。但我在全诗中并未在两个邻居(我、你)之间的实际交往上直接着墨,并没有说你对我怎样热情,我对你怎样坦诚。我只选取了几样特色景物,将它们人格化,以表达两家之间的亲密关系。你看:

我的竹林
在你的园子里
孵出了笋娃

你的水沟
流进我的池洼
就像你
给我斟酒倒茶

两家的竹子不分彼此,我家的竹子把根延伸到你家的园子里,并且发出竹笋来。这种笋子究竟是归你家还是属于我家呢?如果是斤斤计较的邻居,为此常常发生争斗也是可能的。人与人之间有地盘的界限,但自然物却并不承认这种界限,人应该从这种自然现像中发现让生活更美好的东西,而不是将它们看作争夺的对像。我写的这两家邻居显然很明白这一点,自然物的那种非交易性的交流,成了两家之间毫无势利观念的友好交往的隐喻。从‘你’家流到我家园子的水沟,灌进一个小池塘,就好像你在给我端茶倒酒。表面上看:自然物,通过一个拟人性的比喻,充分地体现出温暖的人性。实质上确是,两个邻居温暖的友情之美,让自然物也染上人性的色彩。再去写两人之间如何交往变得完全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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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3-02-11  
篱笆上一树繁花
红了你家
也红了我家

这一小节仍然是上面两小节意境的延伸,手法上没有采用上两节的比拟,而把着力点放在一个动词化了的形容词‘红’之上。‘红’字在这里有双关的意味,它不仅是指颜色,也含有赐福、让人受益的意思。比如说,你们几个朋友合伙开公司,赚了钱,分利润,就叫做分红,红,就是红利的意思。当红字作为动词使用的时候,在中国的一些方言中,其准确意义就是‘让某某受益’。

最后一节中,‘把春天分成两半/同样完整’应该怎样理解呢?你看,在两家邻居中有一道篱笆作为分界线,站在这个界线上看,是不是春天的风景分成了两半?因为这两家人之间虽有篱笆,但篱笆却并没有成为他们友情的障碍,他们共享生活,共享花木、风水,所以他们的‘春天’(喻指美好的环境),并没有被分隔,还是完完整整的。最后一句‘把客人合在一处/更加暄哗’是本首诗中唯一直接写人的一句。可以把它理解为某个真实的场景:两家各有客人,在园子里喝酒聊天,客人不时隔着篱笆,交换酒菜,问长问短,很快也成了朋友
。最后,他们干脆合成一桌,尽兴吃喝谈笑,这样当然更加热闹和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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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3-02-12  
      把这首诗通读两遍,你们可能会发现,它只是写了三样自然景物(竹、水、花),就已经把人物的性格、情感,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较充分地体现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其中的秘诀何在呢?直到这里,我才说到了这一讲的题目:人格化。人格化是童话语言等文艺作品中常用的一种创作手段,对动物植物以及非生物赋予人的特征,使他们具有人的思想感情和行为。人格化比我们通常说的拟人修辞手法要宽泛,它包含了拟人,但不仅仅是拟人。在这首诗的前二节中,作者或多或少地赋予了竹子、沟池两种自然景物以人性特征。在第一节中,动词‘孵’,隐含了拟物手法,一般来说,‘孵’是鸟类催生下一代的过程,用于竹子,就已经把竹子提升到动物这个层面了。其后又用‘笋娃’这个词描述笋子,就又将新生的笋子提升到了人的地位。关键就在这个‘娃’字,它一般指婴儿与小孩,作者使用它,正是要体现出他心中对于笋子的疼爱:就像疼爱新生的婴儿一样疼爱它。正因为作者的情感如此地传递到了自然物中,自然景物在读者的眼中才带上了温暖的人性。第二节中,把流淌的沟水比喻成朋友之间相劝的茶酒,是拟人性的比喻,这也是人格化常常采用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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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13-02-12  
        人格化表面上看是一种修辞技巧,从更深层次看,它源于原始人的泛神论或泛灵观。在原始人的眼中,万事万物都有灵魂,神也无所不在。原始人就是人类的童年,童年之可爱在于童心,而诗人应该是童心未泯的,正因为他始终保持着一部份童心,自然物在他眼中才仿佛也具有与人相似的情感,人与自然的交流才变得可能。在第四讲中,我和你们讲到了几句诗:‘自从学会了与植物交流感情/姓名,作为标签/已经失去了意义和功能。’那是在以一种比较夸张的方式表达这样一个意思:只有亲近自然,人才能返朴归真。而与植物交流感情的前提就是植物的人格化。
    人格化作为修辞方法,在中国最古老的诗集《诗经》中,就有很多美妙的先例。在童话和寓言中,那就举不胜举了。下面我另选一首很容易读懂的新诗,供你们阅读和领会:

《山坡谣》
    山是马
    坡是鞍
    骑在马上
    打马远行
    马儿不动
    它要一副漂亮的鞍 ?

    在坡上种上油菜
    油菜花香
    马鞍金黄
    打马远行
    马儿不动

    在坡上种上荞麦
    荞麦花香
    马鞍雪白
    打马远行
    马儿不动

    在坡上种上蚕豆
    蚕豆花香
    马鞍碧绿
    打马远行
    马儿不动

    扯着杉树马鬃
    摇着松树马尾
    跨上漂亮马鞍
    用葛藤毛鞭打马
    用蔷薇刺鞭打马
    马儿不动

    马儿马儿
    为何不动
    远行之人
    心急如焚

    马儿低头
    俯身沃野
    他乡虽好
    怎比故乡
    
    2000,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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