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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雕虫小技-35:归途中的白描与留白 ---[木朵]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07-04  

雕虫小技-35:归途中的白描与留白 ---[木朵]

管理提醒: 本帖被 孟冲之 设置为精华(2012-07-07)


雕虫小技-35:归途中的白描与留白 ---[木朵]

  希区柯克的电影激活了一个词语:悬念。观众不知道情节将如何发展?至少有两个原因:一是假象层出不穷,二是某些条件是后来才给出的。同样,在国画大师的作品中,偌大的一幅画轴中,有一大片空白,或是风云,或是河水;这种手法可以叫“留白”。它是悬念的一种。导演也好,画家也罢,他们以静制动,只给出事物发展的某些线索、某些趋向,并不给出结论,而得到了主动权的观众,反而束手无策,和另一名观众面红耳赤地争辩着,那个有权威的发言者,却躲在得意的手法中,荡起秋千来,含糊其辞。  留白,就是留出空间给读者,设计诸多的可能性,尤其是绘画,在一张静止的纸上想表现某种动作,采用留白是较好的手段。那么,留白在诗歌写作中,如何运用?如何发挥其价值?由于文字本身有一种歧义色彩,作者有意无意之中,就会在行节跳跃中留出空白来。我这里谈论的是作者特意运用的一种手法,他在叙述时,要把握火候,切忌“强弩之末”的写法,写得太白太露,就会损伤作品的诡秘色彩,也会对读者的再创造形成障碍。东方人含蓄委婉,这是天性,所谓“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要达到留白的效果,首先要求诗人通过足够的句子腾挪出一个场景来,在这个参照物中,进行悬念的设计;然后,诗人要密切注意句子与句子、词语与词语乃至上下两句的某些词性及排列,在任何两者即将相交的一刻,让场景突然收缩,或掉头而去,或蒙面。  留白有时理解为一种手法,有时是一种效果,是另外一些技巧运用的结果,比如白描就具备了留出空间的能力,它只列举一些场景,然后由读者走在这些场景里,走在一个不稳定的、多元的局面中。白描强调了一个“描”的动作,而“白”有两层意味:一,它修饰“描”,是一种细腻的活计,是举重若轻的用力;二,就是留白,是一种空间感,是不着彩色的。由于白描的作用比较单纯,很多诗人不喜欢经常调遣,只是在某些叙事素材上,偶尔亲昵一番。很久前,我第一次读到野航的《杂乱的灌木丛中》,就无法忘记它;在写这个评论前,我在《诗经》和其他古代作品中寻找对应的篇章,找了许久,才找到韦应物的《调啸词》,但是它的白描或者叠字,和野航的这个作品比较,仍然不同。它的全篇是这样的: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  林北子是我的朋友,他所开创的“想象域”以及技术特征,是学院派的评论家所忽略的;这跟他的写作心态有关。他的睿智和从容,以及诡秘的略带一丝哀怨的口吻,总是象一缕春风,吹拂着江西的土地。在下面这个叫《仇人》的作品中,“留白”同样在发生效果,只是它的表现形式不是野航所用的白描,他另辟蹊径,他利用词语的情绪,他控制着作为写作者的情绪,就轻易地达到了。在两个诗人的作品中,“灌木”是共同的背景,由于这个词语,我的标题就必然多了一个修饰语:“归途中的”。

*林北子
《仇人》
仇人从故乡奔来
在温热的山坡和我聊天
匕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四周灌木一片

他谈到旧屋墙下已有几位老人老了
他们的镰刀和草鞋永置田头
谈到他的一粒米
象一支河流,怎样将我全家挽救

过去旧日子里的情景
象这深秋的气候,使人易生仇恨
匕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让
灌木的血,永远惦念土地
我的仇人一路奔来

  当我们读到“仇人”这个词语时,时代的惯性把我们甩开了;我们只有回到某种宿命中,回到隐秘的乡村,回到灌木丛,总之,只有我们意识到“归途”,我们才能够打开一扇咿呀作响的木门,进入一个虚幻的村庄中。新新人类是无法理解“乡村”了,那种湿泥爬上裤管的感觉,只留在文字中了。其实提到“仇人”,我就隐约觉察到民俗的活力,一桩小事,比如分田争水,都可能引起对民俗的激烈反应,隐没在乡村人民嘴角的“潜规则”中就包括一个如何定义“仇人”的细则。作者的仇人有什么所指呢?事实上,从第一句开始,我就觉得“报仇”是没戏的,离开了乡土这个巨大舞台,即便你手持利刃,也无济于事;仇恨只在具体的土地上产生,朴实的老百姓时时是宽宏大量的。  就如作者所言,“深秋的气候,使人易生仇恨”,我童年作为外姓居住在外婆的村庄里,在我的耳边停留着不息的仇恨,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小街,在一个水土贫瘠的坪前,一株蓖麻的所有权,就足以挑起事端。当你离开乡土时,以此寄生的一切情绪,都往积极的方向发展,显示出人群的乐观与豁达。我们要沉浸在作者的段落中,仔细听,在“湿热的山坡”上,你一定会听见他们的谈话,大到往事的缅怀,小到一粒米的恩情,时间在此刻毫无意义。你猜猜看,匕首最终会砍伤谁?“灌木的血”,这就是答案。第三节的最后一句和开始的第一句相同,作一点呼应。  在这个短诗中,“留白”在哪里?作者设置了哪些悬念?我想,他留下的空白至少包括:一,仇人到底来做什么?他为什么和作者在山坡上谈论往事,甚至谈到了“一粒米”的恩惠?匕首是真的吗?“灌木的血”是否是匕首所致?当然,阅读一首诗,不是单纯地提出疑问,诗歌的意趣象是分水岭,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选择。我们要控制写作的情绪,留出空白来,轻巧而从容,才把味道做足,意境拓广。  就在我写这个分析时,打开信箱读到了林北子的一封短信,他的“夫人下岗生活艰辛,故无暇诗歌”一句让我惆怅,但是从标题“一切很好”上略微找到一丝宽慰。从家乡到南昌这个省会城市,生存成为一种挖空心思的斗争了,“仇人”想必也另有他人了;我的好兄弟,祝福他生活安康,重新抱着温暖的键盘。而“灌木丛”让我想到澳大利亚的沙漠上无数的仙人掌,林北子拖妻挈子,居住在这里,在傍晚时分,歇息,用仙人掌沉淀混浊的水,喝掉,然后开始写作,心绪平静,妻儿睡熟。


*野航

《杂乱的灌木丛中》
杂乱的灌木丛中
小小的山雀
亚麻色的山雀
尖尖的喙
油菜籽似的眼睛
纤纤的脚
飞 飞 飞
枝条 枝条 枝条
在山苍子与毛栗子之间
在黄桔树与冻酱木之间
在苦槠与甜叶菊之间

1992.12
  
     野航行走在初冬的家园,在翻过后山的一刻,他是如此惊喜;眼前所展现的一切生灵,合乎天时,顺应地理,人的脚步显得多余。所以,我看见他只用表明状态的短语,用粗线条在勾勒眼前的图画,词语之间的空白就是大地,自由的动物跳来跳去,这是它们的家园。这个短诗可以分为两部分来观察作者是怎样进入最佳的写作状态的,第一部分是前六行,从“山雀”的白描开始,在我阅读野航的众多同期作品时,他的这种白描手法是擅长的,有时到了痴迷的地步;而痴迷慢慢成为一种惯性,成为后期写作必须超越的屏障。这一部分从一个地点状语开始,借山雀的一次复沓过渡到对山雀三个器官的描述,那三个修饰词是动荡的,是可以随意更改的,除了“油菜籽似的”这个修饰略微放开,其余两个基本按照白描的要求行进。  就在作者打算继续采用白描来叙述山雀的其他外貌特征之时,山雀开始飞动;或者说,野航在写到“纤纤的脚”时,“飞”这个状态就随之产生。而精妙之笔就在“飞 飞 飞/枝条 枝条 枝条”,那些细小的山雀体积近似乌有,在叶子们的掩护下,只看见叶子的晃动,就足以说明它们已经飞过。我记得泰戈尔有一句名言:“天空没有痕迹/可我已经飞过。”你看,野航通过这两个句子不也达到了泰戈尔的意境吗?  另外,三个动词的叠加,在语速上也造成一种紧凑感,隐约还有节奏,也见出了作者一时的抱负和快感,而三个“枝条”的推波助澜,既是必需的,又是革命性的;我们似乎可以想见山雀小脚点过的枝条,是多么地敏感、脆弱。就在这两个句子之间,“留白”也同时施展自己的力量。当野航写完这两个句子时,他的笔墨是否有片刻的停顿?从一首诗的合理长度来看,从作者愉悦的情绪尚未得到满足来看,诗行还要继续发展;而三个“在...之间”的运用,又恢复了白描的妩媚。六种植物的安排,显示出野航融合自然的能力,而且让白描的“白”变得颜色丰富了,这些植物的名字比具体的特征更加动人,我们甚至无须考证那些植物是否同时生活着,当野航写完两个“在...之间”后,他可以调遣的植物仍然很多,但是“三个”在这个短诗中最为恰当,他要组装出最后一个,反复掂量,于是,有了“苦”与“甜”的惊喜。想到了这两个植物,他一定沿着山坡欢呼雀跃,或者在灶前高声叫唤,引得亲人们诧异。一九九二年的初冬就这样降临在野航的身上,他是幸福的;几乎在同时,林北子写完了《麻雀诗篇》,重新投入茫茫人群之中,“在苦槠与甜叶菊之间”为生活操劳。而野航正在酝酿出国之举,离开故乡,在异国是否也等待一个“仇人”捎来消息,并“永远惦念土地”?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2-07-16  
木朵之作,寓意深刻,仔细读来,别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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