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员列表 元知网
主题 : 青锋散文诗集(旧作网上整理)
级别: 论坛版主
0楼  发表于: 2012-09-19  

青锋散文诗集(旧作网上整理)



    我的自行车正飞快地经过一座大桥。是入夜时分,城里华灯初上,晚风变得清澈,迎着我的自行车飞来,把我的头发吹成了一片樯帆,撩开我的衣襟,并使它像旗帜一样猎猎招展。地面在我的眼前急剧地闪开、消失,不留下痕迹。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车轮最前锋,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现在究竟在桥身的哪个部位,因为我的前轮到过的地方,后轮还没有到达,而后轮到达的,前轮却早已过去。我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因为是自行车载着我前进,也许它只是为了离开桥的这一头,也许它只是为了到达桥的另一头,也许它只是路过这座桥,而它比我更不知道自己的目的。
    大桥像一条宽大的布幔一样舒展着,横贯大桥桥洞的那条高速马路在我的视线中一闪便不见了。我只听到风在我的耳畔尖啸,只感到我的额头像船首的龙骨劈开海浪一样劈开浩大的空气。迎着扑面而来的楼群、车马、街灯,我大声叫喊 :“不!这个城市和我没有关系!我从未把自己强加给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也休想把它强加给我!不!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看到红灯便停下来。不!我不会记得这座桥的,我只是飞快地经过它,我的速度这样惊人,我的重量几乎来不及压在它的身上;而它,几乎还没有感受到,我就已经越过它的另一端,消失在远方。“

1994-04-12
级别: 论坛版主
1楼  发表于: 2012-09-19  
    一扇窗户就是一种人生。
  在十楼的某个办公室,烟蓝色的窗帘高高撩起,巨大的百页窗像个取景框,把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像巨幅照片一样定格在我眼前。我获得了与最远处的楼尖、烟囱、铁塔同样的高度,我获得了俯瞰近处的屋顶和马路的高度。在这扇窗内,我的工作是独立的,支配我的人不在这儿,我的笔在按照我的意思写写划划;我也可以不写写划划,而是袖着手,在20平米的红色地板上踱着无穷无穷的方步;或者长久地站在窗畔发呆,像一截结实耐用的树桩。
  我注意到春天曾光顾过这个城市,不过,她是像跨栏运动员一样跨过一座座楼房的,她的脚尖只是在林荫道、公园、小小庭院的树梢上蜻蜓点水似的经过。这样,在苍黄的天空下,在远远近近、高低错落的楼房的夹缝中,我可以看到一株株开着硕大、苍白、丑陋的花朵的水桐树,一排排鹅黄嫩绿、有些撩人的梧桐树。鸽子有时会掠过我的窗前,看也不看我一眼,留下一串清脆的鸽哨,优美地翻飞着消失,把我的视线拉到遥远得令人两眼胀痛的天际。
  我点上一枝烟,再次俯视窗外,俯视这个城市扰乱的人群。一个少女在两栋楼房的间隙中出现,手持一把火红的杜鹃花,一大片阳光倾泻在她明亮的脸上。她用手撩头发的姿势让我想起一个人,她把花贴着面颊的动作很让我感动。我想像她一定很美,我渴望拉着她的手走在一起,但要是这样,我就得从窗口直跳将下去。而且,几乎就在我看到她的同时,另一栋楼房便已遮住了她的身影。
  这时我的心里一阵疼痛,我发现我想要的不是这扇窗,不是这窗里的人生。我要的也不是别的窗里的人生,更不是从窗外窥视窗内的人生,而是根本就没有窗的人生
  
  1994-04-11
级别: 论坛版主
2楼  发表于: 2012-09-23  
      收束你散漫的视线,深深地,投入广大的天空,追寻那只鹰,穷尽你的目力,随着它从山顶起飞,并且和它一道平举双翼,首先划出一个最大的圆弧,然后侧着身子,把握住风中神秘而变幻万千的坡度,矫健地上升,盘旋着滑向无依无靠的苍穹。你还要相信,你不是无所作为而这样做的,因为你正和它一起缩紧飞旋的圈子,企图接近那个伟大而令人晕眩的中心,紧张而又无所畏惧,就这样越来越高,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一个难以辩认的黑点,依然在艰难地锲入那精神宇宙不可企及的蔚蓝。你不能呼吸,不能眨一下眼睛,你必须忘却你全部的命运,直到两眼滴血,直你觉得那只鹰不是在上升,而是在坠入深深的海底,或者不是那鹰在上升,而是你所立足的地面在不断地沉落,直到你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击昏,仰面跌倒在地,---这样你才可能谈论你的意志、你的力、你的黄金一样沉重而昂贵的爱。
                                1993
级别: 论坛版主
3楼  发表于: 2012-09-23  
关于新谣曲
    我大学毕业后的几年中,有过一段半流浪、半隐居的乡村生活,在那些不再与时事相关的悲哀和感伤里,我也许邂逅了诗歌古老的灵魂。正是从那时起,我被一种无法排遣的忧郁和令人心痛的美所俘获,开始沉溺于新谣曲的创作。我迷上了那些人们不再作迷的东西,用的也是人们不再乐用的手法。当我突然感到自己已远离我们时代诗人的大军,成为一个独行者时,已写下了近百首分行押韵的歌谣。我尝试献给那些我爱而不识的人一点朴素、真实和原原本本的美,可他们以沉默来回答我。

---摘自1994年12月给北村先生的信
级别: 论坛版主
4楼  发表于: 2012-09-23  
除夕
        一年的时间被逼到这种地步:像一条邪恶的蛇从弄蛇人手中逃走后,被穷追不舍,钻进洞中,只留下一截正在迅速消失的漆黑的尾梢---看来,它是再也不可能被抓回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对这一年的回顾和总结,随之而来的是回顾和总结后的悲哀的结果,随之而来的是这一悲哀结果中的核心---那颗生命的果仁,突然被发觉已消磨了这么许多,而平时谁也没有觉察到这样严重的事实。
    然而我知道时间是并不存在的,它不过我们创造的一个概念、一个尤物、一个使我们陷入回顾的泥沼和展望的肥皂泡中的骗子。我们创造了这一东西,而现在它反过来创造我们,雕刻我们,捆绑我们,把我们折磨。
    现在是除夕,一年的时间被逼到了尽头,而事实却是:我们像一大群过江之鲫被赶到了这里,这里不是别的地方,它恰是新年巨大的网罗!

1992-02-06
级别: 论坛版主
5楼  发表于: 2012-09-23  
回家
        人们都说他回家了。人们看着他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走回来,于是乎奔走相告:“它回家了!“。是啊,一年就已到了尽头,如果他有家,不回家还能到哪儿去呢?
    如果人们说:“他无家可归。“,那是多么可怕而羞人的事。现在人们并不能这样说,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他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走回来,背着旅行包,清瘦的脸上布满灰尘,父母兄妹都出门迎接他;孩子们欢欣雀跃,一边尖叫着,一边窥伺着他的口袋;狗从草堆中窜出来,把毛茸茸的双爪亲热地住他的大腿上乱扒。这一切如此真切,人们看到了,并且绘声绘色地告诉别人:他回来了。---尽管他们是那么真诚地希望他永远没有家可以回去。然而谁又知道,事实上,他早已无家可归了呢?
    人们都说他回家了,那么,就算他已经回家了吧!

1992-02-06
级别: 论坛版主
6楼  发表于: 2012-09-24  
滑冰
        人们普遍认为:在冰场上游刃有余的人,在大街上会走得更稳,更艺术。因为这个道理,我开始练习滑冰。
    于是我踩着安装着四个轮子的冰鞋,把长长的、扎实的鞋带在脚背、踝骨和后跟上紧紧缠绕,打上牢固的活结。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这时我发现冰鞋的高度使我高人一等。
    那以你开始滑吧,你可要小心,你先抓住栏杆围着冰场慢慢地滑吧。冰场是光滑的,冰凉的,坚硬的。于是我在椭圆形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走起来---只是走,并细心地品味着8个轮子滚过冰场的声音。如果我将摔倒,就猛地将身体压在栏杆上。
    你可以试着走向冰场中心去了。于是我恐惧地、姿态可笑地走过去,好像脚底真是结着薄冰的河面。我猫着腰,斜斜地,像要捕捉什么似的伸开双手,诚惶诚恐地,一步一歪地走着。我一次又一次仰面朝天,尾椎着地地跌倒,痛得蜷在地上。因为我的身体总落在后面,而双脚却闹分家似的呈八字形向不同方向滑去。周围是尖锐的笑声和唿哨。我忍痛想爬起来,可当我双手撑地时,冰鞋又把的脚和下身向后拖,使我直挺挺地趴在地上,就像菜锅里的煎鱼被换了个面。
    但我终于再一次站起来,而且站得稳稳,站得姿式自然,而且迈开步子,而且开始真正地滑起来。轮子迅速地掠过地面,我的全身和它渐趋一致。地面在我眼前飞快地展开,又飞快地消失,我不得不转一个弯掉过头来。啊,我感到了,我知道了,我把握了,一个秘密,一个小小的、微妙的秘密,一个在已知和未知之间、在现实和艺术之间的薄薄的东西,处女膜一样的东西,我突破了它,在一瞬间,不可言传地。
    现在我兴奋而有点疯狂地在冰场上驰骋。我像兀鹰扑向麻雀似地展开双手向前俯冲,像雪橇穿过雪地上的树林一样穿过那些在冰场上飞梭来去的人们,像蜜蜂绕着颤动的油菜花飞舞一样围着我私心倾慕的少女,或者紧紧跟随着她那优美的双脚和臀部,或者像一条切线一样灵巧地从她身边掠过,或者迎着她娇美、微汗的脸流星似的滑过去,冲她闪电式的一笑,在几乎要对撞时,突然矫捷地像个擦边球一样地溜开。满场都是冰轮欢快的摩擦声,像有一扇巨大的石磨在不停地旋转,磨制出喊声、笑声、尖叫声。多么快乐啊!我一定要练得出神入化,以致于只用一只脚在冰面上优美地飞旋,或者能拉着那个像雨燕一样的女孩在冰场中心翩翩起舞,或者像冲浪运动员一样冲过冰场一侧波浪型的冰池。
    如果我真能这样,从此,我将用我的皮鞋不那么蹩脚地行走在我所置身的这个城市吗?天色暗下来,我踉踉跄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到头重脚轻,站立不稳,地面太粗糙了,以致于我觉和它过于光滑;地面太平稳了,以至于我觉得它正被人掀起来。我几乎每走一步都要碰着别的行人。
  
1994-04-13
级别: 论坛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2-10-01  
把他扔出去
        这真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城市。人们以各式各样的衣服包裹着形形色色的思想出入于大街小巷。这真是一个万花筒一样的城市,只要你的手一抖,就会出现陌生的色彩、形体,以及它们的又一种奇妙的组合。但同时你也会发现一种孤独的、灰色的存在,它是整体的破坏者,它打击了盲目的乐观主义,也损害了物质世界的纯粹。
    我说的是这样一种人:他是这个城市的不速之客,他在哪儿露面都是默不作声,心怀鬼胎。他的衣服是过时的旧货,而且永远灰不溜秋,这使他在人群中活像一只丧家之犬。他的脸总是瘦削,苍白,过于冷淡,不具备这个时代的典型特征: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印堂发亮。他的破鞋子甚至会把垃圾弄脏。
    我说的正是他。正是他无所事事地逡巡在城市的每一个广场和角落,带着阴暗的情绪和不可告人的理想,带着模糊的像征和难以琢磨的隐喻。正是他不时地对过路的美女--别人的情友或妻子--投以深情的一瞥;以傲慢的、夜郎自大的目光打量着金钱和权力的统治;或者面对日益茁壮的城市长久地发呆。正是他低头漫步在充满遐想的小巷,或者徘徊在天伦之乐荟萃的家属楼前,双手抄在裤袋里,灰蓬蓬的头发盖住额头和大半个面孔。他在此地没有朋友,没有熟人,没有亲戚,他没有装着介绍信或印章的公文袋。他是门卫眼中的可疑之人,一天会有十次被臂挂红袖章的老头喝住;当他走近任何一家,防盗门便会猛然关上;把数十年的积蓄藏在破被絮中的老太婆从高处的窗户窥视他,盼望他的背影尽快消失;乐善好施的妇人想用一元硬币将他打发。
    当他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离开,你知道他得到了什么吗?你是否知道:当你以敌意的目光
打量他时,他那蓬松的头脑中已经有了一幅风俗画的草图、一支乐曲的主旋律,或者一部著作中奇妙的章节?
    当然,你们会说:“瞧他那副德性,我们这个务实的民族竟然生出了如此游手好闲之徒!当他用他那古怪的、令人不安的目光注视着我们这个习以为常的世界时,我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
    那么,把他扔出去吧,你们这些蠢货!

1993-11-20
级别: 论坛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2-10-11  
湘江
        白天踯躅在湘江两岸的是这样一些人:他们被生活击败却仍然怀着阴郁的爱;他们脸上印着耻辱的伤疤,双眼犹如落日,还燃烧着残存的希望;他们心中满怀被欺骗的忠诚、扑灭了的热情和早已过时的才智。他们心烦意乱地在沙滩上徘徊,背着手,相互之间既不搭话也不点头示意。他们总是望着自己的脚尖,好像那儿可以找到一条裂缝通向幸福。
    也有一些逃学的顽童,三三两两地蹲坐在码头砾石堆上;或者行运迟缓的老人牵着咿哑学语的小孩,他们站在生命的两个端点就像站在跷跷板上,而老年人是沉重的,并且不断后退,就这样把一个个新生命高高举起。
    湘江北去。
    铅灰色的天空覆盖着苍茫大地和这古老的河道。
    沙滩上堆积着生活的渣滓:废弃的手纸、香烟盒、塑料袋、生锈的铁链、破烂的小船板。还有一些布满了苔藓的螺壳的石头,表示它们昔日曾深藏水底。热腾腾、臭烘烘的脏水从城市的阴沟泻出,江水翻动着烂菜叶、死鱼、粪便和各种油污无言地行进。城市和天空的阴影使河流更加沉重。
    突然间,云层裂开了,从天空的罅隙射下一束强烈的阳光,动荡的江面霎时波光万点,一片雪亮,在人们眼前展开一条银河般璀璨夺目的道路,千万只白鸥展翅汇入江面上风的舞蹈和歌唱。
    但是那阳光随而隐没,只留下昏黄混浊的河水、黑色的洲渚、沉默的帆船、、、、、、、
    哦,我们的生命,那浪尖上阳光闪烁的一瞬,也随着江流远逝。
  
    1993-12-02
级别: 论坛版主
9楼  发表于: 2012-11-05  
钟声
    火车站的钟声响起来,一支庄严的曲调像是对历史的简短的回顾,随而十声沉重有力的槌击洞穿那金属一样致密的时间。
  在这种时候,有些人该启程了。一手提着密码箱,一手按着腰间的皮挎包,矫键地走向火车站的入口。他们既不推动什么,也不超越什么,但他们决不错过任何一趟列车。他们总是保持着和时代相同的步伐,果敢而又审慎,并且始终能像鹰隼一样抓住自己的目标。
  在这种时候,有些人该回去了。他们漂泊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的地方,看过了那么多的面孔,以致于满面灰尘,嘴唇残损,双眼昏暗。他们曾经把世界当成自己的故乡,到头来发现故乡才是自己全部的世界。
  在这种时候,还有一些人,你就让他一动不动吧。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尊严,没有希望,瑟瑟地蜷缩在寒风中的广场像一片片枯叶。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好像只是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也将很快为他们漠然听到的钟声所纠正。
  钟声响起来,它带来了巨大的希望或者像希望一样巨大的失落,带来了难言的欢乐或者像欢乐一样难言的悲痛。它凌空而下,像几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城市的脸上,有的人尖叫一声猛醒过来,有的人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当钟声一次又一次响起,传遍它所俯瞰的每一个角落,传到那些人为艳羡或者尚不为人知者的耳中,它好像总是在重复着这样的口令:前进吧,快点!古老的天空已经崩塌,新的星空正在升起,有些人已经插上了翅膀!
  而我早已熟悉这钟声,它宣称时间既不准确也不错误,而坚定者却有自己的步伐,正如一个古代智者所言:
  “慢些,这样我们就能更快。“

1993-11-02
级别: 论坛版主
10楼  发表于: 2012-11-05  
早晨
    诗人和懒汉的早晨通常是在上午十点左右,那时太阳的王座已搬到烟囱顶上,工人住宅区把自己像空箱子一样敞开着。
  那些凌晨一点还在伏案写作的人现在洗刷完毕。他们的生活的钟点总是这样迟钝,慢条斯理。他人好像在世间开辟了一条曲折迂回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他们从不与别人相逢或结伴同往。当他们的呼吸还没有适应白天的节奏,外面的世界早已沸沸扬扬。
  从那扇刚通风的窗口眺望,城市如同一片欢腾的大海。那些直立的浪尖是高耸入云的大楼,天蓝色的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巨幅的百叶窗次第拉开,透露出豪华、宁静和上流社会的优雅。那是生活的楷模,那样高,专供人们仰望;那样美,值得毕生追逐。你甚至可以隐约看到那些坐在窗口的人物,一个个梦幻一样的侧影。
  那些浪峰之间的谷地是一条条宽阔笔直的道路,它们从四面八方辐辏于十字路口的立交桥---那巨大的人造心脏,又从那儿向四面八方辐射。那人造心脏有力地收缩,伸张,热切而激昴,仿佛面临空前高涨的爱情,发出动人心魄的尖叫。
  但是,当你的目光移到近处,你就可以看到一些像旧衣服的绉缝一样的小巷。那儿,人们像蚂蚁一样相互推挤。守株待兔的摊贩笼着冻僵的双手声嘶力竭地叫卖;一些老妇人,弯腰驼背,手提胶布袋,向过路的小孩推售爆米花和地瓜干;老汉们的箱担上招展着糖猪、糖马和糖人;衣衫褴褛的乡下人忙碌在建筑工地上。他们是这片大海里的微生物,在针眼里寻觅自己的生计,在大城市的小角落里拾人牙慧,分解着生活的残渣余滓。
  此刻,诗人的心从梦幻的天空中坠落。面对这个巨大的城市,他举起双手,像在阳光中高举起自己的悲伤。

1993-11-30
级别: 论坛版主
11楼  发表于: 2012-11-05  
子夜
    你摔打了吗?又怎样呢?你呐喊了吗?又怎样呢?没有什么,就像往常一样。夜像猎狗竖起粗毛逼近猎物一样逼近你,像冰凉的水浸入海绵一样浸入你,像寂静穿过树林的年轮一样穿透你,直到你的喘息也有回声,直到你翻动书页的声音也会惊动睡着的人,直到你像一个伴奏早已完毕还在大声吼叫的卡拉OK歌的一样不好意思地突然住口,直到你的心痛苦而平静地座落在这最低的盆地---这时已是子夜。
  这时已是子夜,这时两扇白昼的大门同时向你紧闭,把你挤压在你的足尖所覆盖的地面上,挤压在针尖大小的一个时间的罅隙里。
  而黑夜还在四处撒网,捕捉那些四散逃逸的声音;还在你的外围不断握紧,把你死死地攥在手心。那些老老实实耕作的人,此刻正躺在床上收割汗和泪水;那些整天尾随在别人屁股后的人,此刻正像猫咀嚼老鼠一样锉着牙齿;那些因无所事事而懒得直起腰来的嗜睡者,些刻漂流在自己的梦中像朽坏的房椽漂流在涨水的河道上。
  可是对于你,一个失眠者,一个永远只要做同一个梦的人,子夜是一个危险的时刻,是一个跨出一只脚就再也无法收回的时刻,是一个在凝固的空气中哭不出声的时刻。
  那么,就把你心中的声音倾泻在纸上,就用你的笔尖饱蘸墨水痛哭,用你桌上的一枝蜡烛固守住最后一片小小的光明。

1994-02
级别: 论坛版主
12楼  发表于: 2012-11-12  
镜中人
    镜子中的那个人,远远看去有点像别人,走近去看,还是像别人。我一直感到奇怪,他怎么就是我,而我怎么就是这副模样。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模仿我,但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出于尊重还是嘲弄。按理说,他该是我的朋友,但我看到他时并不自在;而他他着我,也总是傲慢而且冷淡。我们之间要推心置腹是不可能的。
  此刻,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在脑海中翻转什么样的过去和未来。而他那样笔挺地站着用意何在?他的嘴巴一张一翕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睛那样黑暗和空虚。他究竟想干什么呢?当我们面对面时,我的心中只有痛恨。这个自称为我的人,这个冒名顶替的我,他和我有什么相干呢?他干吗总是要纠缠我,窥伺我,模仿我?他知道我的全部,而我对他却一无所知。他总是那样心怀叵测,高高在上,冷若寒冰,而我为什么总忍不住把一切暴露在他的眼前?他生活在那个空幻的世界里,自由自在,好不悠哉,即使碰到刀尖也不会感到疼痛,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中也可以旁若无人,他干吗不自负其责,他的举手投足为什么总要我来承担后果?
   有时候,我真羡慕他,真想和他换个位置:让他来到人间,而我居于镜中。。。。。

1994-02-17
级别: 论坛版主
13楼  发表于: 2013-02-18  
平地中学琐忆

        每一个人的回忆中都有一些属于个人的最美的图景,不随时间推移而褪色,也不会被大千世界任何其它的绝美风景所取代。它们在岁月的流逝中反而变得越来越鲜明,生动,并且常常出现在梦里。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可能会忘记刚刚发生过的事情,但他绝不会忘记这些也许还是定格在童年、少年时期的某些场景。我的记忆中就有这么几幅画,就像是我为自己的计算机浏览器所选定的首页一样,每当我面对过去时,它们就会首先浮现,历历在目。
    这些图画都是与平地中学有关的。从1981年到1984年,我在平地中学度过的三年初中时光,也是我一生中最值得留恋和回味的时光。
    平地中学是湖南岳阳的一所乡村中学,它座落在平地水库北岸的一个山丘上,一条弯曲的公路把它连接到一公里以外的岳阳至临湘的公路和原来的平地公社、医院、茶厂。在我读初中的年代,它像一个独立王国、巨大的公园、乡下孩子眼中的城市。从那条公路走进平地中学,右边是学校的大礼堂和食堂,礼堂前生长着一排高大的梧桐树的陡坡下,是一个由山沟填平的长方形运动场,由运动场向下有几个渐次降低的水塘,一条荒草小径从水塘边弯曲着通向平地水库的一个小湾。左边首先看到的是横排着的一栋长长的教师宿舍,虽然是平房,但红砖红瓦还相当鲜丽,它的背后是一个植满了水杉、梓树、杉树还有梨树的山坡。教师宿舍的前面,由一个大操场依地势向下,整齐地排列着三行共六栋(或五栋)教室,每一栋都有两间大教室,两间教室之间则是班主任的办公室。每栋教室后面都有一排丝柏,它们长得还不太高,像一朵朵绿色的火炬,掩映着巨大而明亮的教室后窗,成为平地中学最令人难忘的风景之一。最前排的两栋教室便俯瞰着波光鳞鳞的平地水库,与它长长的大堤以及东岸的青山遥遥相对。那时候,从教室到水库之间的山坡上,长着成百上千棵桃树,花开季节,如片片彩霞,团团烈火,树树锦绣,在绿水青山的衬托中,真是美奂美仑,宛若仙境。三排教室所座落的这个山丘的东侧的斜坡上,是学校的公厕、猪场,以及数十上百棵高大的梓树、苦楝树。梓树最美的时候是初春,那时它光润挺拔的树干上细小的枝条,还只是疏疏落落地萌发出一些嫩绿的新叶,那些新叶层叠向上,犹如一盏盏莲花小灯,非常美丽。苦楝树在五月开出一树树稠密而细小的紫花,香气浓郁得让人有头晕似的沉醉。
    我的初中生活就是在这样一个优美的环境中度过的,用如诗如画来形容它一点也不为过。相反,不管是诗还是画,都不可能穷尽它的姿容。上初一时我才十一岁,在此之前,我只到过平地中学一次,那是全乡小学五年级的尖子集中在一起举行的一次数学竞赛,就在我后来读初一的37班教室里进行。十岁的我第一次到平地中学,惊喜和羡慕恐怕不下于现今的农民工第一次来到北京和上海。在我成为这个环境的一个部份后,它的优美就开始滋养着我要成为一位诗人的梦想。在我保留了三十多年至今的一个珍贵的笔记本上,我还能看到在平地中学写下的第一首‘诗’:背靠青山,面临绿水。碧树侧立,花香鸟语。风景无限,正好攻书。每一次读到这几个不成其为诗的幼稚的句子,时光就开始倒流,把我带回到平地中学的青葱岁月。
    和绝大多数孩子一样,我那时按学校统一的作息时间上课,参加体育活动,搞大扫除,而且特别期待全校师生参加的劳动。我们的劳动主要是在给学样的果园锄草施肥,或者在茶园中间种黄豆。几个山坡上几百名师生挑的挑,锄的锄,欢声笑语,热火朝天的情景现在想起来还令我兴奋。比较辛苦的劳动是给学校食堂取水。秋冬两季,如果遇上干旱天气,学校的水井水量不够使用,我们就一个班一个班地轮流从运动场前的水塘甚至要到水库中去取水,工具就是我们自备的脸盆。端着一脸盆的凉水,一路爬坡,晃动着来到食堂时,往往只剩下小半盆水了,鞋子也经常被泼得湿透。夏天就要有趣得多,午休时溜到水库边的浅滩上游泳,或者在桃园中偷摘几个桃子也是常有的事。
    在初一年级,我的功课一直是比较拔尖的,当然还有几个比我更好的,比如同班的杨清波、唐迎春,38班的姜其春等等。但到初二、初三,我总成绩就处于一个明显的下降趋势。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那时对于诗歌的热爱,已经逐渐进入了痴迷的状态。初一时,我们的班主任是我的姨妈杨腊生老师,很严厉,但特别受学生爱戴。她在生活上照顾我犹如母亲,在学习上关心我也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她很早就看出了我有重文轻理的苗头,一直提醒我,对我在读写方面过于强烈的兴趣有所约束。但她在我初二时就调到岳阳市去了,无人管束的我,开始越来越狂热地阅读古诗、小说,并且不时地写出一些自称为诗、或者词的东西,很多时间都沉浸在一种如梦的恍惚中。
    上初中的第一天,父亲在龙家侨供销社给我买的《中国古代文学家的故事》,是决定我人生道路的最重要的一本书,就是在这本书里,我找到了我一生奉为宗师的诗圣杜甫。在初一时,有一位同学带来了家藏的繁体版《唐诗三百首》,我凭猜测学习繁体字,把它通读了好多遍,抄录下来的也有几十首,那个笔记本至今还保留着,成为我少年时代留下的最珍贵的物品。初二时,我又迷上了宋词,把一本《宋词一百首》几乎全能背下来。那时候,我最要好的同学李大平,也很迷恋诗词,我们常在一起诵读讨论。晚上睡一个铺,有一次两人深夜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看完了《辛弃疾传》,激动得通晚不能入睡。到了初三,功课越来越繁重,中考的压力越来越大,可我除语文以外的各课成绩都在明显下降,早就进不了前三名了。为此,我记得李大平还受到过严厉训斥,并被迫和我保持距离。因为对诗词的着魔,我在性格上变得越来越敏感、孤僻、倔强,学业上也有点自暴自弃,经常在上物理化学课时,在课桌底下偷看《万首唐人绝句》。如我的班主任李芳初老师所担心和预言的一样,我未能考上当地初中生视为上大学保险箱的岳阳市一中,最后和大多数同学一起,进入了人们普遍很不看好的县七中,带着遗憾和有一点倨傲的情绪,结束了三年的初中生涯。
    在我怀着一点挫折感离开平地中学后,随着时日推移,关于它的记忆渐渐过滤掉了那些不愉快的成份,只留下一个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情景。某一个大学期间暑假,我携女友重游平地中学,几乎走遍了每一个我曾经散步、读诗、沉思默想的角落。可惜的是,很多树木已经老死,或者被砍掉了,其它的东西也无复旧时模样。当我坐在水库边的一个小石矶上眺望我曾经视为远方的水库大堤,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惆怅。2012年2月,我从加拿大回国探亲,有一次经过水库大堤,遥望平地中学,不禁又想起了1987年从县七中高考估分返回,站在泄洪闸口大桥上望着对岸夜色中平地中学成片的灯火时,心中默默吟诵的几句诗:

漭漭平湖水,危危大闸桥。
昔游人事改,今对校灯遥。
落魄曾为愧,飞黄岂敢骄。
栏杆轻拍后,鱼龙搅碧涛。
级别: 总版主
14楼  发表于: 2013-05-08  
读了《杜诗重构》《玉溪拼图》、《非法的火》系列,再加上这些充满生命哲思的散文诗,才对孟冲之先生的文学有了一个初步的整体的印象。
丰厚的宝藏,学习。
级别: 创始人
15楼  发表于: 2013-05-09  
回 14楼(陈赋) 的帖子
大学毕业后几年,极为落魄,为了弄几元稿费,拼命地给报纸副刊投散文稿。
但我的这些‘散文’又不符合大编辑们的口味,所以并没有发表几篇。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级别: 总版主
16楼  发表于: 2013-05-09  
回 15楼(孟冲之) 的帖子
这些形式上的散文有很多我个人理解其实是诗的变式。有效扩展了诗歌的形式,说出了很多诗歌中不一定能非常充分说出的东西,所以这些东西是十分有效的。
您大学毕业大概是九十年代?那时候好像流行小女人小男人之类散文,不太兴这个,也在情理之中。
级别: 论坛版主
17楼  发表于: 2013-05-10  
回 16楼(陈赋) 的帖子
我91年毕业。那时虽不流行这样的散文,但散文还是很有市场的。如今只怕副刊都很少有纯文学性的东西了。
描述
快速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