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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09-16  

接车

接车

    60次特快到达C城时,我已足足等了两个小时,这使我的耐心丧失到非常危险的程度。
    现在出站口的铁栅门终于象泄洪闸一样打开了,地下走廊里涌来一大群行色匆匆的人,攒动的人头多于过江之鲫。我马上就要见到她了,可我的心突然紧张起来。我们已有整整三年没见面了,当她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还能一眼认出她来吗?我还能像念大学时那样,自然而然地用食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撇,搂着她的腰往回走吗?
    当然,在此之前,我已花了足够的时间拼凑起她完整的形象,想象她不变的部分和可能变化的部分,但此刻我又变得毫无把握了。
    我站在出站口的一侧,仔细地辨认着一张张依次出现的脸,就象一个一丝不苟的校对员,面对一大版刚送来的清样。某些脸,某些模棱两可的脸,我还得从它们对我的反应来判断我是不是错了。
    来接车的不止我一个人,因而有些旅客刚走出铁栅门,飞快地瞟我一眼,就被人接过包,挽着胳膊,欢天喜地地走开了。更多人,他们显然已习惯于人生的孤旅,正眼也不瞧我一下,便麻木而从容地从我面前经过。
    开始我还不时地踮起脚,伸长脖子,朝地下走廊里观望,以期能更早地发现那张曾给我许多欢乐和悲伤的脸,但在那样密集拥挤的人潮中,一个女人会象一大片麦地中的一株稻子一样难于找到--  这当然只是一种自期或者自慰。
  
    每走出一人都给我减少一份希望,增加一份沉重。眼看着人群的尾巴显露出来,并且在迅速地缩短,我的紧张便慢慢变成了恐惧和失望。我不再徒劳地在人群中搜寻,只是按捺住愈来愈烦躁的情绪守株待免似的望着出站口。然而,当地下走廊中已只有廖廖数人,可使我一目了然时,我却奇怪地平静下来,好象我不过是无所事事地浏览了一本杂志,并且终于看到了一个虽不完善,然而毕竟与我无关的结局。
    我并不急于回去,不再等待的时间便失去了重量,于是我变得无所谓起来。我决意在这儿再呆一会儿,好让我彻底地失望,并且更深地品味出等待的空虚。
    最后下个走出站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粗一看去,她似乎仅仅由几个大包组成:两手各提一个大黑色旅行包,把双腿夹得紧紧。背上的那个牛仔包远远高出头顶,象座小山。腰间还垂着个棕色的小皮包。
    她艰难地走过来时,脸色象快要下雨的天气。刚出得门铁栅便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她的手随随便便一松,两个提包沉闷地掉地地上。她不走了,双眼漠然地望着我,身体往后一靠,牛仔包斜压在铁栅上,这使她至少卸去了一半的重负。这样一来,她的身段和体态便亭亭地显现出来。
    出站口就我们俩。我可以就这么无赖地望着她以打发我的时间了,我心想。
    她身材修长,腰支苗条,穿一件白色真丝上衣,胸脯恰到好外地隆起,系一条超短牛仔裙,肉色长袜从一双棕色高跟皮鞋里一直拉到高挑的大腿紧接裙边处。她的脸上留下了南方阳光直射的典型特征,有些黑,显得风尘仆仆。两耳各垂着颗小巧玲珑的金质耳环。
    “小姐,要是把背上的那个大包也放下来,你会好受多了。”我望着女子阴晦的脸,无所用心地搭话道,并且走了过去。
    她默默地把背转向我,我用力托住那个沉重的牛仔包,她的两手从背带中解放出来。“谢谢,”她回过脸来。
    “没什么,我和你一样,小姐。--  "从哪儿来?失望了是吧?”我平淡地问。
    “是的。”她一手擦着额上的汗珠,一手撩了撩稍松的鬓发,露出清秀白皙的耳廓。稍顿了一下,她貌似轻松地说:“是的,真失望,在南方苦苦干了三年,我的口音变了,皮肤黑了,心也受够了--如今千辛万苦地回来,却发现连个等我的人也没有。”
    “恰恰相反,”我打断她的话,“我在这儿整整等了三年,百无聊赖地等了三年。她说好今天回来,可是,你瞧!”我摊开空空如也的两手。
    “那你还等什么呢?我就是最后一个,你太傻了!”
    “为什么不呢?我既然等了三年,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会儿呢?难道我回到家里,就会发现她躺在我的床上?--  我站在这儿不是挺好么?再说,你也一样傻,列车晚点了一个半小时,现在没有人来接你,还有谁会来呢?”
    “我有这么一大堆东西,我的包沉得象死人!”女子气恼地说,一边用皮鞋尖轻轻地踢着牛仔包。
    “是的,这太糟糕了,甚至比我还糟糕,--  不过,我可是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叹了口气。
    “她怎么样?一个很漂亮、很可爱的姑娘,是吗?”她信口问道。
    “也许是吧,也许跟你差不多吧,我也说不准,我甚至记不清什么样了。真遗憾,你不是她,--看来她是不会回来啦!”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在牛仔包上坐下,从腰间的小皮包中掏出一包日产女式香烟,利索地弹出两支,细长棕黑,形如麦秸。她打亮火机,自己点上一支,另一支递给我。
    女子纤巧的指头夹着修长的香烟,优雅而忧郁地抽着,淡蓝色的烟圈从她漂亮的小嘴里呵出,象是一连串的无法解答的问号。我背靠着铁栅门,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斜架在它上面,无所事事地颤着脚尖。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守在火车站的出站口,漫不经心地望着人来车往的广场。夜幕已降,城里华灯初上,广场中央的喷泉一成不变地喷射着五光十色的水柱。一切都在杂乱无章而又井井有条地运动着,孩子们象一群群野狗在草坪上相互追逐、撕打、掷石子;一只只“野鸡”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人群中出没,寻找着给她们带来晚餐和漂亮衣服的猎物;行人匆匆走向自己的目的.
    我取下手表,对着火车站钟楼上的大钟校准时间,我发现自己在这儿站了两小时又45分钟。
    “小姐,还不走吗?我可要走了,我已经等得够久了!我等了整整三年,又等了两小时零45分钟,我想我可以回去了。当然,我是两手空空地回去,就象我两手空空地来到这里一样。”
    “可我却有三个大包,三座大山!”女子灭掉烟蒂,站起身,一双蓝灰色眼睛茫茫然地看着我,“要是我能象你一样两手空空就好啦。”
    “这倒好办,”我伸出右手的食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捌,“我俩交换一下就是,跟我来!”说着,我抓起她的牛仔包,背在背上,再一次弯下腰,将她的两个黑色旅行包一手一个地提起来。
    “你说得对,就这样!”女子嫣然一笑,没有半点犹豫。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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