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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09-14  

朋友

朋友


    暮色昏沉的大桥上,两个朋友默默地依伏着因年深日久而变得光亮的石头栏杆,俯身于桥下古老的流水。
    从桥的一端到另一端,行人点数着桥栏上大理石雕的狮子,无言地走向自己的目的。无论什么的命运在街道的拐角处、在楼梯口、在开门的一刹那间等待他们,他们总是这样匆忙,不愿意在任何地方停留。
    两个朋友背对着行人,心情黯淡,双手抚摸着面目模糊的石狮已经很久。他们那被夕阳映照得明亮的脸庞和风中飘举的衣衫渐渐变成了暮色中一幅黑色的剪影。他们的脑袋就象那些永远保持沉默的石狮,其中不独没有言语,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是相距最近的两个石狮之间的距离,谁也不想更近一步或者更远一些。他们之所以站在那儿,只是因为他们一开始便站在那儿;他们之所以没有离开,只是因为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个人在桥上站得越久,就越无法决定自己的去向。
    江水在他们麻木的目光中似乎忘记了流动,以其倦怠的身躯深藏起他们的阴影。
    “天黑了。”两个朋友中的一个终于说出了简短的一句,犹如艰难地撬开了绞链生锈的铁门。
    “是的,天黑了。”另一个声音象是久无人至的库房里空空的回音。
    “我看不到天边淡蓝的远山,看不到一半沉浸在江水中的夕阳,看不到阳光在浪尖上闪烁,看不到晚风鼓满归来的帆船。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也是,我看不到若有若无的过去,看不到似是而非的未来,也看不到半明半暗的现在。我在想,为什么我们要走到一起来呢?为什么偏偏是你和我呢?如果仅仅是我一个人,我至少还可以默默地想念你,至少还不会象此刻这样感到形单影只。”
    “我们认识多久了?十年?八年?”
    “我也说不清了。”
    “唉!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一个人非得要有朋友呢?要两个人成为朋友又怎么可能呢?想想吧,如果他们是一样的人,他们在对方身上看到的将只是自己,一个挥之不去的凶恶的敌人,一个背负着沉重的灵魂的屈曲的身影。他们谁也不需要谁,谁也帮不了谁。那么他们成为朋友又有何必要呢?如果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他们一开始便风马牛不相及,到最后还针锋相对,那么他们又怎能成为朋友呢?”
    “确实,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你得承认,我们毕竟是朋友。”
    “别人也是这么看的。”
    “怎么办呢?”
    “就这样吧,我们是朋友,这当然不容易,甚至是不可能的。然而要改变它更不可能,我们谁也没有力量去改变任何事物啦!”
    “这当然,我不是说这个。”
    “你是说现在吗?非得要当机立断作一个选择吗?我们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可以一起走,也可以背对背各自回家,可以一句话也不说,而仍然是朋友,也可以一直不停地说下去,而不再有任何友谊--  总之,难道我们非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吗?”
    “这不过是在原地兜圈子而已。”
    “你有更好的路吗?”
    “我明白了,我们可没有机会试第二次。”
    “这无关紧要。”

    夜象宽大的黑色风衣一样遮掩着静无声息的江面,这座长长的大桥牢牢地连接起河两岸的城市,就象一个脚夫肩排着两个沉重的、永远无法卸下的行囊。人们已纷纷回到冒着啤酒泡沫的晚餐桌旁,桥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两个朋友默默地相望,良久,终于手攀石狮,爬上桥栏,笔直地站起来,就象那些爱出风头的人有时候那样。
    在被城市的灯光映照得昏红的天幕下,在高悬于暗黑的江面的大桥上,在那些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石狮旁,站着两个粗线条的、黑黝黝的结实的身影。桥身因载重卡车驰过而在他们脚下嗡嗡颤动。这时他们的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们将溅起一片浪花,一生中唯一的浪花。”
    “但谁也不会看到。”
    “我希望变成一阵风,再也不在任何地方逗留。”
    “而我们将成为新的朋友,不象过去那样。”
    他们的手彼此把自己的心跳和脉搏传给对方,象是一种无望的深切的爱,象是心灵深处最后的希望。他们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亲近,但他们再也没有时间仔细领会了。
    最后的一瞬间,只有一辆疾驰而过的长途客车上的一个孩子看到他们,手挽着手,无依无靠地站在桥栏上,晚风吹得他们的头发高高飘起,象一团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就要熄灭在晚风里.
    “妈妈,看那两个人,他们会摔下去的!”孩子尖叫道。
    当孩子的母亲头伸出窗外,桥栏上已没有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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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4-05-09  
28
    却说王子安带着妹妹王芬回了老家龙门,每日里读书写诗喝酒,与老母闲话。有时到叔组父王绩隐居的洞中留连半日,有时坐在祖父王通弹琴的山头弹琴唱歌,有时在司马迁墓前一边喝酒,一边与墓中的古人对话,乡人有赞羡他名士风流的,也有笑他仕途失意,疯疯颠颠的,他却只管我行我素,并不理会他人的看法。不觉就到了三月,春风摇荡,花繁草绿,浪子心情,哪里按捺得住。便治装要南下去交趾探望远谪的父亲。这龙门与交趾,路途之遥,何止万里,临别之际,老母涕泪如雨。在黄河边的古渡头,一条去扬州的商船即将顺流而下,船老板知道王勃的大名,早已许诺将他带到郑州,一文不取,还包他伙食。王勃行李简单,也没有多少随身银两,老母忧虑,担心不已地嘱咐道:“我儿此去天长地远,沿途一定要处处小心。家中空虚,没有多少银两给你作盘缠,你更须好好计算花费,免得饥寒。”王芬在一旁道:“母亲不必担心哥哥,他有一枝彩笔,这一路下去,走到哪儿都会有吃有喝,有地方官盛宴款待,有慕名的富人奉送盘缠。”王勃也道:“母亲大人勿忧,不孝儿这回前去探望老父,顶多不过两年时间,回来后一定听您的话,娶妻生子,就在母亲身边供养尽孝。”母亲拉着他的手,又抚摸着他的额头,依依不舍,船上的水手喊着要开船了。王勃不得不挣开母亲,一抹眼泪,上了船去。船正要取锚,忽然有两位军校策马飞奔而来,大喊道:“船家且慢,郎都督备有厚礼,要送王大人。”船家一听说是绛州郎都督的人,当下重又抛锚入水,将舷桥放下来,让两位军校上得船来。二位军校上得船来,对王勃行礼道:“我家都督久仰大人文名,叵奈公务繁忙,未能登门拜会,颇感歉意。昨日收到大人书札,今日即命小人前来送行。这里有白银二百两,是都督备下,以助大人路资。”王勃收下银两,答谢道:“深感都督大人深情厚恩,请转告你家大人,不才不胜感激之至,他日回来,定当登堂拜谢。”二位军校随而下船回都督府复命。船家再度启锚,船上人一齐向岸上招手,别了家人亲友,进入千里航程。
    王勃母亲在王芬搀扶下,一直望着那大船变得越来越小,几乎看不见了。王芬又劝母亲道:“说了您不用担心哥哥的,你看,刚动身就有大官给他送盘缠,他到哪里都会一帆风顺的。”母亲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说道:“地方官也有好有坏,有大方的有小器的,有爱才的有忌才的,你哥哥要是一味依恃他的才华,也难保不遇上心胸狭小妒才忌能的人啊。”王芬说道:“母亲说的是,哥哥经过了这些年官场的沉浮,自然会学得圆滑世故一些。我看他昨日给郎都写信就知道,他如今可不像以前那样恃才傲物了。”母亲问道:“你哥哥怎么写来着?”王芬道:“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呢,哥哥这样写道:
    某启:某闻古之君子,重神交而贵道合者,以其得披心胸而尽志义也。是以叔牙苟在,管仲分多而不贪;无知尚存,陈平受谤而非罪。何则?达其趣者,能申其迹;收其大者,能让其细也。今某东鄙之一书生耳,少怀耿亮,颇慕高烈。俯仰相得,则屠博可游;造次不谐,则轩冕异路。蒙君侯国士之遇,受君侯长者之礼,缱绻谈谑,殷勤诲诱。今有情而不告,是不尽也。有窘而不托,是有疑也。将恐季布无侣於後叶,孙膑独称於前古。嗟乎!可以竭诚矣,敢不尽言乎?勃家大人,天下独行者也。性恶储敛,家无儋石。自延国谴,远宰边隅。常愿全雅志於暮齿,扬素风於下邑。而道里迥遥,资粮窘鲜;秩寡锺釜,债盈数万。此勃所以侧目扼腕,临深履薄,庶逢知已之厚,以成大人之峻节也。古人有言:「富观其所与,贫观其所取。」又曰:「损有馀,补不足。」於君侯何如哉?然则定其交而後求,敢无愧已;易其心而後语,夫何饰焉?赈给之义,既惟其常;厚薄之差,伏希俯访。轻尘视听,伏增兢惕。
   母亲听后,叹道:“你哥哥这样一个大才子,比起你祖父和叔祖都差不了,年纪轻轻就被辞了官,落得这样向达官贵人摇尾乞怜,做母亲的怎么不心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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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14-05-10  
    从龙门顺流而下,不过三五日工夫,到得郑州的河阴县。河阴县在黄河之南,北面就是怀州的武陟县。王勃记得去年中秋在朝堂中与他比诗斗文的怪人员半千当堂被授官武陟尉。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只缘那日员半千慷慨陈辞,视死如归,在龙头铡刀前面不改色,王勃敬他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便想在此下船,前去拜访。船家从河阴便转入大运河,前往扬州;王勃却上了北岸码头,换了一条小船,逆着沁水,不过20里水程,便到武陟县城。这武陟是周武王与八百诸侯歃血为盟誓师伐纣的牧野之地,王勃上得码头,在路旁一个茅亭坐下,要了一壶酒,自饮自酌,纵目四顾,不禁大发思古幽情,慨然吟道:“悠悠牧野,武王誓师。言伐不道,与子同仇。龙血玄黄,川泽膏脂。彼暴者焚,百姓始苏。伯夷叔齐,一何其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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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4-05-12  
    王勃吟罢,听得一人道:“伯夷叔齐,圣之清者也。公子却道他们一何其愚,是何道理?”王勃回头一看,原来有个老年书生模样的人坐在几步外的一张小桌上喝茶。王勃见他有些面熟,却也不敢唐突,认真答道:“蒙老丈相问,在下读史,每见伯夷叔齐故事,便愀然不乐,懵然不解。纣王昏庸残暴,荒淫无度,残害忠良,杀人如麻。若非武王大起周师,联合诸侯,一战于牧野而败之,天下将何以堪,百姓之苦将何以终。身当如此无道之世,以暴除暴,以暴安良,正是英雄所为,何咎之有?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在首阳山采薇食蕨,人告之曰薇蕨也是周食,遂绝食饿死。知粟为周食,而不知薇蕨亦为周食,此一愚也;知薇蕨为周食,而不知己已然为周人,此二愚也。知粟、薇、蕨,皆为周食,而不知三者皆非周食,此三愚也;知天下人与己皆为周人而不知天下人人人为已,人人非周人,此四愚也。有此四愚,古往今来还有如此愚昧之人么?”老书生拊掌叹道:“公子见解果然非常,然而老子云大知若愚;孔子又云:其知可及,其愚不可及。伯夷叔齐之愚无人可及,又何怪乎后人圣之?”王勃听出老人不是等闲之辈,其实是在考较他的功夫,只觉精神一振,朗然答辩道:“子曰:‘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伯夷叔齐当纣王无道之时知,当武王有道之时愚,反其道而行之,是真愚也,何圣之有?”老人哈哈大笑道:“老夫不期在这里碰上一个通达之人,自古读书人多泥于典章,附会陈说,公子敢于标新立异,独抒己见,难得难得。老夫来和你一起饮两杯如何?”说着便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来,在王勃桌前对面坐下。王勃细细一看老人,心中大惊,退后一步,便要施拜。老人一举手,嘘了一声,压低嗓音道:“王公子只当不认识老夫,我到此地来原本就不想让人认出来。”王勃会竟意,低声问道:“薛大人以中书侍郎之尊何以到此?”原为老人正是曾出力救过王勃的中书侍郎薛元超。薛元超丢给店家一两银子道:“这位公子的账我付了。不用找了。”说着转身对王勃道:“此地说话不便,我这次没带随从,你且陪我一起到武陟城中走走。”王勃道:“这样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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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14-05-12  
    两人走上通向县城的灰扑扑的大道。因为春旱,两边的原野一片枯悴,大道上扶老携地走着一群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贫民。王勃前后看看,发现这些人每人手中都提着个空布袋子,觉得甚是奇怪,便问其中一位老人道:“老伯,你们这样成群结队地要去哪里,为何手中都拿着个空袋子?”老人看了一眼衣着鲜明风度翩翩的王勃,颤巍巍地说道:“你们富家公子哪里知道穷人的苦楚,我们这武陟县去年秋旱又接上今年春旱,两季小麦都没有什么收成,如今有一大半人在饿肚子,田野上的草根和野菜都被挖光了。幸好来了个菩萨心肠的县尉老爷员半千大人,今天在城里开仓放粮,每人可以分十斤小麦,这不,我们这都是去分粮的。”老人说话慢,他的老伴在前面催道:“老家伙少啰嗦,快点走,去迟了就分光了,到时你去喝西北风。”老头子嘟囔道:“城里那么大的粮仓,还怕少了你的十斤粮。”老人儿子在一旁说道:“爹爹你不清楚,这开仓放粮的是县尉老爷,听说是趁县令老爷到怀州去擅自开的仓,县令老爷要是回来得快,只怕我们都吃不上粮,还要牵累县尉老爷坐牢呢。”老人愤愤地说:“员大人这样好的官要是去坐牢,我愿意用命来抵。”老太太笑道:“你这条老命值什么钱,白送也没有人要。”王勃不想耽误老人,谢过后与薛元超让到路边。薛元超道:“你看这说起来文治武功响当当的大唐盛世,老百姓其实过得多么穷苦。我这番被武三思一伙人排挤,出了朝廷,做河北道存抚使,不想大张旗鼓,让地方官有机会上蹿下跳,粉饰太平。偏要悄没声息地走访一番,先了解民间的实情。”王勃道:“大人爱民如子,大公无私,真是百姓的福份,在下先替河北道的穷人谢过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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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4-05-13  
    到得武陟县城,便见数不清的穷人从四面八方向官仓所在地汇集,大多数是鹑衣百结,骨瘦如柴,看了让人心酸。义仓前面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尽是人头,令人惊讶的是,场面居然井然有序。仓门前一字排开十个放粮点,每处都是两人放粮,两名兵丁维持秩序。县尉员半千青衣黄绶,腰挎佩刀,在十个放粮点来回巡察。一名肥头大脑的仓曹满头大汗地跟着他。仓曹几乎是用哭腔道:“员大人,您的命令小人不敢违抗,可要是县令大人回来了,我这条小命就难保住了。看这个阵势,官仓中的十万石存粮,不出两天全部都会放完。大人,这开官仓放粮按例要有剌史一级的高官批准,擅自开仓,可是杀头的罪啊。”员半千不耐烦地斥道:“一切后果由我承担,你着什么急?你看看这成千上万的贫民,都饿成什么样子了,再不放粮,不造反也要变成饿鬼。死我员半千一个,若能救得了这些人,还有什么不合算的?”仓曹无奈,也只有唯唯诺诺,转身却回到仓内,对一名心腹道:“你从后门出去,骑一匹快马,火速赶住怀州,向县令宋大人和刺史郭齐宗大人报告,千万别让员大人的手下看见了。”那人依计出去。
   放粮进行得有条不紊,得了粮食的人个个千恩万谢,还在排队等待的人虽然心急,且不免有人推挤,但只要听到员半千喊一声:“不要挤,人人都有。”就像吃了定心丸,又老老实实地站着,一歩一歩慢慢往前移。薛元超看了这情景,不禁赞叹道:“员半千果然是个有胆识有担当的人才,为了救灾,敢置个人生死荣辱于不顾。天下的地方官若都像他这样,我大唐何愁不长治久安。”王勃更是由衷钦佩,说道:“当日在含元殿斗文,不才真没把他当成对手。今日看到他,却觉得自己矮了一截,简直无地自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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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4-05-16  
夏日玩心重,杂事多,进展越来越慢,索性给自己放几天假。月底能完成上卷就万事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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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14-05-17  
    一个放粮点忽然闹腾起来,原来有一个衣着整齐、面色红润的老头举着个大口袋要粮,放粮员打量他一眼,迟疑着不肯给。老头嚷道:“你们好不公平,今日开仓放粮,号称人人有份,为什么偏偏不给我。看我不县老爷那里告你们。”人群中有人认得他,大声喊道:“他是东村的赵老爷,家里存了上万石粮,他家的狗都吃白馍呢。”老头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我家里都有好几天揭不开锅了,不给我分粮,我们全家还不喝西北风?”
    员半千见这边起了争执,踱步过来,问道:“何事争执?”放粮员答道:“回大人,这位老丈看起来不像穷人,这粮食是用来接济贫民的,若给了这种人,穷人就得挨饿了。”那老头见来了个官,连忙道:“大人,小的着实贫穷,家中吃苦菜草根好多天了。”员半千仔细打量了一下老头,威严了喝了一声:“张开嘴让本官看看!”老头不知何意,张开大嘴,露出两排黄黄的牙齿,当门牙齿间夹着一条暗红色的东西。员半千道:“你的牙齿间夹着什么?挑出来给大家看!”老头怕官,只得照办,伸出手指,用尖长的指甲在嘴里掏拈,竟扯出一道长长的肉丝来。员半千喝道:“大胆刁民,你中午刚刚还吃过猪肉,牙缝里还嵌着肉丝,竟敢冒领救济,本官要着人拿下你打二十大板。”老头抵赖不了,羞愧难当,跪下求饶:“大人恕罪,小的家中确不不少储粮,只是拗不过拙荆不停地催逼,说是县尉开仓放粮,人人有份,不去白不去。这才来这里出丑了。大人若饶了小老儿,小老儿愿出出粮二十石,助大人接济贫民。”员半千道:“好,就依你的,先把二十板子寄下,你赶快回家,着人送二十石粮食来。”老头连声说着遵命,起身急匆匆地回家去了。排着领粮的队伍中,还有不少像他这样冒领救济的,见了这情形,也屁滚尿流地跟着回家去。领粮的秩序更加井然。王勃道:“薛大人,员少府大有吏才,宜与重用。不似在下华而不实,辜负了栽培。”薛元超道:“子安不必妄自菲薄。以你的文章,自当流芳百世,光照千秋,未必要为官作宰方为成功。”王勃道:“大人过奖了。圣人云: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员少府救人于垂死,何等功德。在下文章,乃是雕虫小技,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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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14-05-18  
    刚过了晌午,忽然一队人马过来,中间一面大旗,上书“郭”字,五匹马拉着的华贵大车上,坐着一位身着绯袍的大官,此人正是怀州刺史郭齐宗。与大车并行的马上,一名绿袍小官高声喊道:“怀州刺史郭大人有令:立即停止放粮!将县尉员半千拿下!”说着十余名士兵一拥而前,将员半千围住,就要拿他。员半千见是县令与剌史双双赶到,知道祸事临头,也不畏惧,双臂一振,将两边的士兵排开一丈多远,大步上前,躬身一拜,声若宏钟道:“下官拜见剌史与县令大人。武陟连年干旱,百姓民不聊生,饿殍接踵。下官屡次请求县令大人开仓济民,县令大人置百姓性命于不顾,一概拒绝。下官因趁县令大人外出之机,擅作主张,大开粮仓,解民之倒悬。此事乃下官一人所为,剌史大人若要问罪,下官愿蹈水火,唯请不要连累它人。”刺史郭齐宗怒喝道:“依大唐律例,开放官仓须由所在县令申请,刺史批准,并上报朝廷。你一个小小县尉,居然敢私放公粮,邀惠于民,可谓胆大包天,十恶不赦,你可知罪?”员半千不卑不亢地答道:“下官虽居末流,但上荷皇恩,下悯民生,岂能视一县人性命于不顾,而作一个唯唯诺诺的循吏。 大人要治下官之罪无妨,但请继续放粮。”县令在一旁喝道:“大胆员半千,真是不知死活。刺史大人在此,岂容得你讲条件?”说着对县中捕快喊道:“员半千擅开官仓,罪不容赦。汝等明知他无权开仓,却也在此为虎作伥,依法也脱不了干系。汝等若幡然醒悟,将员半千拿下,本县便饶了你们。如若不然,一律下狱推问!”
    武陟县的捕快,平日都敬县尉员半千的人品与武功,把他当成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知道平常人一二十个根本就近不得他的身,这时哪里愿意上前抓员半千。倒是有一人喊道:“我等愿与员大人同罪,但请剌史大人、县令大人继续放粮,救救这些饿得皮包骨头的贫民。”说着他一扑通在刺史的马车前跪倒,其余捕快见状,也跟着一齐跪下,齐齐喊道:“我等愿与员大人同罪,但请大人继续放粮。”那些排了大半天的队却还没有分到粮食的千百饥民,便围着刺史的马车齐齐跪下,哀哀求告道:“求大人免了员大人的罪,他可是个菩萨转世的大好人啦。”县令见场面失控,众捕快县民都把员半千当成活神仙,却不将自己这个一县之长放在眼里,又羞又恨,转脸凑到郭齐宗耳畔道:“这个员半千目无王法,公开违抗大人,大人千万不可姑息。”这个郭齐宗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本来就恼员半千态度倔强,经县令一说,更加愤怒,即命前方一名裨将道:“将员半千拿下,本官要仔细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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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14-05-19  
    刺史发了话,随身兵将便各挺枪握刀将员半千围住,虽存畏惧,但仗着人多,歩歩进逼。员半千怒道:“下官认罪本无不可,但大人不恤民生,眼看这千百饥民嗷嗷待毙,竟能狠心停止放粮,岂不上违天意,下拂民情。如此,怎做得了大唐的栋梁。”一怒之下,竟拔出佩刀,准备以死相搏。郭齐宗阴冷地下令:“胆敢拒捕,罪加一等。众将上前,格杀勿论。”话音未落,十余枝长枪齐刷刷地刺向员半千。员半千借力往空中一弹,那些枪尖戳在一处,人却已跳到圈外。怎奈那圈外还有圈,十来个刀客又已将他围在垓心。以员半千的功夫,他要杀出重围本也不是难事,只是他不想伤人性命,自然就投鼠忌器,只是一味地躲闪。郭齐宗的兵将们得了格杀勿论的命令,有恃无恐,招招狠毒,唯恐不能致命。长枪如雨,快刀如风,逼得员半千退无可退,险像环生,也只得全力以赴,使出一招金蝉脱壳,砍断了三五杆枪尖,踢翻了三五个刀手,腾身空中,便要夺马驰去。没料到郭齐宗在他的车中早已从裨将手中拿过长弓,弯弓搭箭,堪堪射过去,正中员半千的手腕,员半千人刀同时坠地,眼前便见无数刀光枪影。千均一发之际,忽地一道人影如白鹤似的落在面前,那些催命的刀剑却断了满地。众人定睛一看,原是一个长身玉立,白袍飘飘的书生跃入场中。众兵将退开一歩,那人朗声道:“郭大人且慢,请听在下王子安一言:员少府以仁义之心,救命于倒悬之际,非独无罪,功德莫大。大人若顺成其美,也当名垂竹帛,流芳千古。若倒行逆施,杀害忠良,岂但遗臭万年,还恐有眼前之灾。天皇天后以仁孝治天下,体物爱人,泽被万国。若闻大人如此如此,难免不躬亲推问,大人将如何面对二圣?”郭齐宗见来人自称是王子安,心中倒也一凛,随而想起了传闻中王子安与武三思之间的仇隙,哈哈大笑道:“王子安,枉你是天下名士,却如此不知大体,自取戮辱。你刚刚脱却樊笼,又在这里冒充好汉,莫不是还惦记着大理寺的牢饭?”说罢对身边两个贴身高手道:“听说王子安功夫了得,你们两个上前领教领教。”
   二人得令,一眨眼之间,已经一前一后,落在王勃跟前。长剑在手,隐隐有龙吟之声。内行之人,几歩开外,也能感受到来人深厚的功力。员半千拔掉手腕上的箭头,忍痛对王勃道:“王兄不必趟这淌水,你的高情厚谊在下心领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员半千为民而死,何憾之有。”王勃应道:“少府勿忧。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能为民而死,在下岂能袖手旁观?”说话之间刀光剑影又起。员半千左手执刀,刀法更显奇特,那些兵将一时还是难以得手。王子安剑法精奇;郭齐宗的两大侍卫也是高手,而且是孪生兄弟,心意相通,配合起来紧密无间。转眼间已接了十余招,双方斗了个平手,都没讨着什么便宜。郭齐宗万分恼怒,就要下车亲自出手。刚要动,却有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上,看似平常,却似有千钧之重,让他站不起来。他侧脸一看,却有个儒生打扮的老年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他的车内,就在他的身后立着。老人威而不怒地说道:“郭公身为本州刺史,不能救本州之百姓,倒让万般恩惠,都归于一个县尉,不知惭愧,反动杀心,是何道理?”郭齐宗感到老儒不仅话语中透出高高在上之气,就是搭在他肩头的手也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笼罩着他。他心知此人来头非同一般,问道:“老丈是谁,有何见教?”老人并不作答,却从衣袖中掏出一物,在郭齐宗眼前一亮道:“看看这个你就知道了。”郭齐宗不看则罢,一看把魂都吓掉了,连忙顺势往车中空处一跪,拉下车帘,拜道:“原来是薛大人到此,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薛元超一摆手,道:“免礼,免礼。还不快命你的兵将住手!”郭齐宗唯唯诺诺,拉开帘子,对着斗得正欢的双方喊道:“住手!”待双方停了恶斗,他才抑扬着声调说道:“本官适才三思,改了主意。员半千为民舍命,视死如归,记大功一件,当上报朝廷予以嘉奖;武陟县连遭灾荒,民不聊生,如今官仓已开,当放粮三日,尽济饥民。如有不足,本官将向天后天后请命,开太仓之粟以补。王子安路见不平,拔剑相助,英难义举,令人钦佩,下官将备薄酒为君按风洗尘。”众人见郭齐宗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都摸不着头脑,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有王勃猜到了原因,大声道谢:“郭大人深明大义,王子安这厢谢过。”
     员半千收起佩刀,谢过郭齐宗,立即对众捕快道:“郭大人有令,继续放粮!”四周千百饥民齐声高呼:“谢谢郭大人,谢谢员大人。”只有县令如坠五里云雾之中,结结巴巴地对郭齐宗道:“郭大人,下官不明......”郭齐宗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滚一边去,本官差点被你误了终生,下次找你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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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14-05-20  
还打算写两节完成上卷。粗糙不堪,要努力调整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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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14-05-26  
29
    王勃别了武陟,一路游山玩水,走亲访友,经淮阴、楚州、江宁、浔阳,于上元二年的重九日到达洪州。刚在旅馆安顿下来后,便出门走走。初来乍到,人生地疏,免不了要事事打听,处处留心。他在路边一位卖莲藕的姑娘处买了一根田藕一包莲子当成水果尝鲜,多给了两文铜板,那姑娘高兴,便问他:“听公子的口音不是本地人,这是要去哪里?”王勃巴不得她问,连忙答道:“妹妹,我要去滕王阁,正不知怎么走呢。”姑娘一撇嘴道:“滕王阁有什么好玩,不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堆起来的一堆堆木头。”王勃道:“这么说,妹妹是去过那里了?”那姑娘有点怨恨地说道:“咱们穷人哪里有这种福气,那可是都督大人吃喝游玩请客赏景的地方。小老百姓出钱出力,却只有远远地看一眼的份儿。重修滕王阁时,我哥哥在那儿服了两年的役,被掉下来的木头砸断了一条腿,如今还不能下地干活,屡次向官府讨要救助,却是一两银子也没有弄到。”王勃叹道:“原来高祖的儿子滕王李元婴修造这个滕王阁时,据说是大兴土木,穷极壮丽,劳民伤财,因此留下祸柄。没想到阎都督重修它,也有这等事情。妹妹莫急,你若愿意给我带路,我定会为你的哥哥讨到抚恤金。”那姑娘睁大眼睛,不相信地上下打量王勃一番,摇摇头说:“公子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我不想连累了公子,你还是自己去罢。”王勃知道她不信,便掏出二两银子给她道:“这些莲藕莲子我全买下了,你把它们分给随便哪个过路的穷人就行。待你空了担子,再带我去滕王阁职何?”那姑娘见王勃如此慷慨,瞧他的打扮谈吐,也很像个有身价的人,便半信半疑道:“我只带你到那门口,没有请贴,里面可是进不去的。”说着挑起担子就走,王勃兴致勃勃地跟在她的后面。打量这姑娘,戴着个遮阳斗篷,短袖短襟,赤着脚,身材修长却又结实有力的样子,竟比他平日见得多了的青楼歌妓红粉佳人更有一份比不了的清新自然之美。
     走了一程,就到了赣江边,远远可以看到滕王阁了。顺着姑娘手指指着的方向,王勃的第一眼也有些惊讶,感叹道:“我在天下都会长安和洛阳生活多年,却也少见这样高峻富丽的楼阁呢。”他话音才落,后面有人拍拍他的肩膀道:“嗨,这位仁兄是从东都来的?”王勃回头,看见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齐整,模样也还顺眼,笑着答道:“正是。久闻滕王阁之名,初来宝地,拟登楼一游。”书生甲道:“兄台可有都督大人的请贴?”王勃方下榻南昌,还未来得及知会当地官绅名士,自然是没有收到请贴。况且他有个习惯,每到一地,首先都是低调私访,毫不声张。只待有了机会,大露一手之后,才公布自己的身份。听了书生甲的话,他故作惊奇地说道:“这洪州百姓出钱出力修的楼阁,进去游玩一下还有要请贴的道理么?”书生乙道:“兄台不知,今日适逢峻工大典,都督大人在阁中大宴宾客,命文人学士吟诗作赋以记盛事,没有请贴是肯定进不去的。日后全面开放了,进去玩玩大概不会这样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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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2014-05-26  
    王勃心中有底,口中却道:“如此说来,在下今天是没有这个福份了。两位兄台想必都收到了请贴,届时群英大会,免不了要吟诗作赋,二位可都有了腹稿?”书生甲道:“往常宴集,在下多会提前运神精思,不求一鸣惊人,但求无愧于己。今日却是大大不同。”王勃如奇问道:“如何不同?”书生甲答道:“兄台是外地人,自然不知道,我们这洪州府豪六巨富孟家有位公子,名叫孟子章,不仅家世显赫,人才也出众,今年又登科作了进士,都督阎大人有意将最小的女儿金娘许配给他,孟子章更想攀上阎都督这棵大树,偏偏金娘不甚乐意,要借这滕王阁峻工大典宴集四方名流才子之际,隔帘观宴,自择佳婿。孟子章担心婚事不谐,早就偷偷地给与会的文人墨客通了气,威逼利诱,我想谁也不敢在今天的宴会上抢了他的风头。万一要作诗,胡诌几句应付便罢。至于作序,那是万万不可接手的。”王勃道:“原来如此,孟子章若有真本事,何须如此霸道。我想他的进士只怕也是花钱买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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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14-05-26  
    书生乙把食指竖在嘴前,轻轻地嘘了一声,凑近王勃,小声说道:“兄台小心一点,此话若传到孟子章的耳中,想要不伤筋动骨走出洪州就难了。-----在下听到传闻:去年的重九,武三思一伙人在鸣皋山搞了一个诗林大会,那此捐了大笔银子的,都中了进士。据可靠的消息,孟子章一人就捐了一万两银子呢。”王勃道:“那就难怪了。在下不才,也想去见识见识这位才子,先随着你们,到了门口再作话说。”书生甲生怕王勃撞祸连累到自己,便说:“兄台要去,我们也不能拦你。你在后面跟着,到了那儿,只当不认识我们便了。”倒是那卖莲姑娘听了这话,挺瞧不起地说:“亏了你们两个读书人,胆子心眼这么小,孟子章再有钱有势,还能平白无故地把你们吃了不成?”书生甲哼了一口气道:“你个乡下姑娘,哪里懂得官场的厉害。最好躲远一点,省得无端地被人抢去做丫头。”说着便对书生乙努了努嘴,两人加快歩子,向前走了。王勃和卖莲姑娘在后面慢慢跟着,一路欣赏着赣江两岸的山光水色,心下也琢磨着如何能先不报名号,混进宴会,出奇不意地制造一点轰动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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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表于: 2014-05-26  
接下来是个大场面,因为大家都熟知的缘故,不好写,但又必须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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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2014-05-27  
回 14楼(黔头楚尾) 的帖子
是啊,所以停了好大一阵子不愿动笔。今天本想写一段子,又被杂事给缠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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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2014-05-28  
    看看就到了滕王阁,围墙外的大道上彩仗飘扬,鼓乐喧天。两列全幅甲胄的士兵立在门口迎宾,来客一个个鲜衣华服,宝马香车,有地方官绅,才子佳人,佛道名流,进门时都手持都督府的请贴,供士兵验核。排场极大的自然不需要,反倒是从园林里会陆续出来一些都督府的要员,打恭作揖的迎接。王勃与卖莲姑娘离门口还有百歩之遥,就有一名士兵上前拦住。士兵对姑娘气汹汹地喝道:“去!去!去!都督大人有令,今日不许小贩在此叫卖。”王勃笑道:“这个不是小贩,是我的随从。”士兵打量一下王勃,见他气宇轩昂,雍容大度,马上换了口气:“公子不要为难小人,小人一辈子也未见过这样的随从。”王勃道:“一辈子没见过,今天不就开了眼界?别以为她这担子里是寻常物什,这些可是极为稀有的并蒂莲耦,在下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来作贺礼的。”士兵是江南土生土长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不过是满街都是的普通莲耦,咧嘴大笑道:“听公子的口音是北方人,若不在和小人开玩笑,就必是遇上了大骗子,这两筐东西都是大路货,值不了一两银子。”卖莲姑娘气嘟嘟地将担子往地方一撂:“既然这样,这一担东西都是你的了。”说罢返身就要走,王勃一把将她拉住,说道:“别走,别走,让我带你进去开开眼界,还有你哥哥的事情呢。”那士兵虽然知道这担莲藕值不了多少钱,可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富人,平白得了一担东西,心里高兴,却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犹豫间就让王勃牵着赤脚的莲姑娘(姑姐起个名字叫阿莲吧,修改时再前后协调一下。)往园门口去了。阿莲扭捏着,既害羞又害怕,却挣不脱王勃的手。心底里莫名其妙地也有些不想离开他,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跟着,惹得周围一片好奇和嘲弄的眼光。一位校官见状又要上前来将他们拦住,恰好在这时来了一辆五匹马拉的大车,前后骑兵十数人,一人手中矗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宇文”二字。一看排场就知道是位刺史、都督级别的大官的车驾。校官慌了,忽忙进入园内报告都督,倒把王勃二人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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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表于: 2014-05-29  
    洪州都督阎伯舆率领一干长史参军之类的官员出门迎接新州宇文都督。两个都督站在一起形成鲜明对比,宇文都督身高体胖,重逾五百斤,大腹便便,真的能装下一只小船的样子;而阎都督却是瘦长清癯,勾鼻尖眼,还略带一点文士气质。大家的视线自然全集中在两位都督身上,王勃和阿莲混在宇文的随从之中,进得园林中,竟没有人注意。阎伯舆对宇文一揖道:“宇文都督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宇文仰面看了眼滕王阁主楼,赞叹道:“阎都督重修滕王阁,真乃不世之功。土木之丽,光照山川;文人之美,荟萃东南。下官途经贵地,正欲一登宝阁,放眼江天,把酒临风,幸何如哉。”阎伯舆道:“小阁今日重修峻工之典,有宇文大人登临,正是洪州之幸,滕王阁之幸也。下官已在第九层高处特备一席,虚位以待大人。”说罢便引着宇文一路寒喧着进入主阁,一层一层地往上攀爬。这位宇文每一歩踩下去,木头的楼板就发出咯噔咯噔声,在他前后的人都不免有些担心楼梯会被他踩塌了去。上到第三层,他就气喘吁吁,走不动了,只得由手下两名将官半抬着缓缓上行。
    阿莲跟着王勃进了园林,被眼前雕栏画栋、花林绣地看呆了,痴痴地说道:“小女子卖十年的莲藕,只怕也换不了这园中的一块石头。”王勃笑道:“这些都没什么稀奇,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待会儿带你上楼喝酒,保管你吃上你做梦也吃不到的东西呢。”阿莲道:“公子自己上去喝酒,小女子不去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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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2014-05-29  
    二人在园内亭台廊榭中穿行,不觉来到一处荷池,远远看见池旁古柳下假山边立着一对少女,一个红衣,一个青衣,显然一个是小姐,一个是婢女。那小姐金钗宝袂,艳若天人。婢女虽然穿着素淡些,却也标致得很。王勃好奇,带着阿莲悄悄地绕到假山后面。只听得那婢女说道:“小姐,孟公子往这边来了。”小姐说:“不要理他。我最看不得他那副假才子模样。”婢女说:“小姐这就怪了,孟公子肚里若没有墨水,怎中得新科进士。你父亲对他可是极为看重的。我听都督大人说:小女金娘若嫁得孟公子,也算得是金玉良缘了。”小姐说道:“有没有墨水,试一试就知道了。他若过来,你就对他说......”小姐附着婢女的耳畔细声细气地说着悄悄话,话未说完,那孟公子已经走上前来。他是都督府中的常客,又是阎伯舆自选的准女婿,早就认得金娘和婢女,这次却是故意来套近乎。只听他说:“金娘在上,小生孟子章这厢有礼了。都督大人已经和新州来的宇文大人入宴,为示亲近,特命小生前来唤你,拜见宇文大人。”金娘不答,却是婢女回道:“小婢见过孟公子。小姐要我问公子,公子一举登科,想必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了。小姐出一个上联,不知你对得上不?”孟子章哈哈笑道:“小生不是自夸,吟诗作赋对句,在洪州没遇上过对手。去年在东都赴试期间,也遇上过不少天下名家,那王勃、卢照邻、骆宾王、杜审言都是我手下败将呢。”婢女也笑道:“公子先莫吹牛,小姐这个上联说的就是眼前景物,你若用眼前景物对上了,小姐才相信你真是当世的才子。愿意随你一起去拜见宇文大人。”孟子章满不在乎道:“只管说来。”婢女指着近处小阁上咕咕鸣叫的几只鸽子道:“公子听着,小姐的上联是:阁上鸽,鸽声如阁阁。”孟子章没想到金娘信手拈出这样刁钻的上联,嘴上说:“好个上联,金娘真是锦心绣口也。”心里却不免有点作慌。原来这个上联也真是不好对,一共才八个字,却有五个字是同音的,又是眼前景物,自然亲切。对句也要如此,方才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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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发表于: 2014-05-30  
    孟子章搔耳抓腮,脸憋得通红,想了半天,依然对不上,金娘不屑道:“孟公子号称洪州第一才子,连那天下第一才子王勃也是你手下败将,小女子随口道出的一个句子也对不上么?”孟子章羞得结结巴巴起起来:“小姐这个上联,实在是太-太-太难了,容不才回去细细想想,想想,明天肯定给你一个绝-绝-绝对。烦请小姐现在随我上楼去,大人正等着我们呢。”金娘不置可否,却听得假山后一个俊朗声音道:“阁上鸽,鸽声如阁阁,虽是妙句,要对上却也不难,眼前现成的下联就有,何须等到明日?”孟子章一惊,下意识地拔剑出鞘,大喝一声:“什么人?”王勃拉着阿莲的手,从假山后昂然走出来,不屑一顾地说道:“吟诗对句,又不是沙场杀敌,孟公子何须拔剑?”孟子章自觉失态,还剑入鞘,沉着乌青的脸道:“兄台既是此中高手,就说出来听听,若对得好,孟某愿甘拜下风。若是牛头不对马嘴,自会有你的好果子吃。”王勃却径直走向金娘,施了一礼,侃侃说道:“不才偶尔经过,不是有意偷听小姐,万请恕罪。”金娘早就偷眼将他打量了一个遍,那仪表资容、风神气度自有一种让人一见倾心的魅力,心跳有点加速,嘴上却说:“公子不必多言,只需道出你的下联来。”王勃放眼望着荷田,一字一顿道:“小姐既然有命,在下就献丑了。田中莲,莲叶何田田。”话刚出口,金娘赞叹道:“公子果然天才,对得绝妙。既是眼前景,又有古诗的出处,却是比小女子的上联高雅自然了许多。敢问公子高姓大名?”王勃答道:“小姐过奖了。在下一介书生,默默无闻,名字不足以污了小姐的耳朵,不说也罢。”金娘见他不愿说出自己的姓名,倒是更加怀疑他是个声名显赫的角色,也不追问,却对阿莲道:“这位妹妹,赤着一双脚,怎的也进了滕王阁。今儿到这里来的可全都是富贵风流人物。”阿莲见她和气,提起胆子答道:“小女子阿莲拜见小姐。小女子本是在下河街卖莲藕的,给这位公子带路,却被他强拽了进来。”金娘气度大方得很,走过来牵着她的手道:“妹妹长得真俊,我见犹怜呢。”说着又转脸对她的婢女吩咐道:“阿桂,去给这位妹妹找些合身的衣服和鞋子穿上。”冷在一旁的孟子章见金娘如此赞扬礼遇一个陌生书生,却全然不把自放在眼里,狠狠地掉头便走,一边寻思着如何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名的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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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发表于: 2014-06-01  
    话说阎都督与宇文都督在最高楼的特宴上坐定,直如坐在半天之中,放眼望去,赣江如玉带,远山如玉环,湖泊如玉偑。洪州城尽收眼底,闾阎扑地,钟鼓喧天。秋高气爽,花香阵阵,微风习习,着实令人心旷神怡。宇文都督道:“今日盛会,千载难逢,美景胜境,良朋好友,若无大手笔歌之咏之记之,岂不可惜。阎都督总揽洪州,名震东南,帐下名士如云,猛将如雨。不知今日谁堪此任?”阎都督道:“下官地处鄙远,孤陋之至,虽逢盛事,难觅良才。今日特邀得洪州府教授、学子数十人,还有本年新科进士孟子章等,将重金悬赏,命一众各尽其才,选其能者为此盛会作序,都督意下如何?”宇文都督听他特别提到孟子章,虽然并不曾知名,却能体会到阎都督引荐之意,当下便道:“如此甚好。下官有意见识一下贵府高贤,何不命人请孟学士等来一起聚话宴饮。”阎都督顺水推船道:“下官正有此意。小女金娘玩劣,听说宇文都督来访,也有意瞻仰英姿,不知大人可否赏面?”宇文笑道:“令千金若不吝金面,下官作为长辈,当备一个小小见面礼也。”
    正说话间,孟子章也上了九楼,上前拜礼道:“新进士孟子章拜见宇文都督大人。大人远道而来,一路劳顿,请尽欢宴饮,不才叨陪,敢竭微能。”宇文答道:“孟学士请起,阎都督对你赏爱有加,果然是一表人才,他日前程不可限量。请坐请坐。”孟子章谦让了一番,就入席坐下了。同座的还有洪州都督府长史薛某,参军龚某,州学教授吴某,宇文都督的副将叶某。这特宴摆在九楼前槛边,视野最为开阔。其它约有五六桌,却是在阁内,也都是名流人士。其它官绅士卒却是在八楼以下。阎都督见孟子章是一个人上来的,拉了拉他的衣襟,小声问道:“子章,你见到金娘否?”孟子章苦着脸答道:“小姐在园中被一个陌生书生勾搭,还在那儿不肯上来,小生面薄,请她不上来。”阎都督闻言脸色一沉,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公然勾搭本官的爱女。你怎不着人将他拿下拷问?”孟子章道:“大人有令,不才这就去传人将他拿下。”阎都督忽地又按住他的肩膀说道:“子章且慢。”原来就在此时,金娘竟引着王勃上了九楼,直往她父亲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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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发表于: 2014-06-02  
    上得了九楼,王勃不随金娘前去拜见两位都督,却另寻了席间两个空位坐下。刚刚落座,发现同席的恰有路上攀谈过的书生甲乙二人。王勃一拱手道:“今日不才与二位有缘,不仅同路,又碰巧同席了。”书生甲惊道:“兄台果是高人,未有请贴,不仅进得园中,还有幸与都督千金同上九楼。说不定我们都能沾上兄台的光呢。”同席诸人寒暄一番,就见阎都督举杯致辞道:“诸位请安静。本官自莅位洪州,不敢扰民,但求无为而治,三年以来,托天皇天后洪福,民康物阜,百废俱兴。念滕王阁年久失修,瓦残漆落,梁倾柱朽,深觉痛心。因自出千金之资,又赖洪州官民慷慨解囊,小兴土木,终得了此宏愿,将之重修。今日竣工大典,适逢重九佳节,又有新州宇文都督远道而来,官民同庆,盛事难再,请诸位开怀畅饮,对景挥毫。凡在此楼之客,各须成诗一首,违者必罚。诗成,选座中文才最优者为序,若序文可与滕王阁同为杰构,本官将以纹银千两为酬。现在开宴,干杯!”
    话音刚落,丝竹管弦之声乍起,一群群彩妆少女络绎飘入席间,这些都是洪州府的官妓,专门在官宴上陪客侑酒的。席上美酒早已备好,热气腾腾的山珍海味接连不断地传上来,众人齐喊一声:“谢谢都督。”仰面干了第一杯,坐下开始边吃边喝,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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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发表于: 2014-06-03  
    酒过三巡,气氛高涨。文人墨客们开始在席间推敲诗联,就是那些平日不太吟诗作赋的人,此时也免不了要附庸风雅,应景一番。这都是唐代官方民间宴会的惯例,如果拿不出一些诗句来,罚酒事小,丢了面子就亏大了。这滕王阁重九宴的与宴之人,都是些早就得得邀请的人,心中多有腹稿,在现场假意推敲琢磨一下,无非是要显得才高学富,信手拈来。王勃此时倒像没事似的,只顾开怀痛饮,且不停地给阿莲夹菜。阿莲这时穿着桂儿找来的衣服,也显得整齐标致。她一个穷家女子,哪里见过这样满桌的山珍海味,加上饿了大半日,早已饥肠辘辘,这时便只是红着脸悄悄地吃,王勃看着她的馋相,倒觉得十分可爱。过了一阵子,她吃得缓过气来,王勃也给倒了一小杯酒,笑着说道:“阿莲,今天坐在这里的人都要写一首诗,你也免不了的。”阿莲急了,说道:“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哪里里晓得写诗,你让我走吧。反正我也吃饱了。”说着就要起身开溜,王勃一把将她拉住说道:“别怕,写诗有什么难的,你心里怎么想,说出来就是。只要四个句子弄得齐崭崭的,像你们渔歌一样押着韵就是了。你想好,我给你写,保证要强过这里许多人。”阿莲挣不脱他,又有点舍不离开他,只好也在心里模仿着渔歌的样子,也拼凑起几句话来。
    王勃呷着酒,听书生甲乙论诗,也觉得饶有兴趣。甲道:“这滕王阁主阁,原来只有七层。阎都督好高骛远,重修时又加了两层。你在诗中只要大大地突出其高来,都督才会满意。”乙道:“要说它高还不易。我有一句,高得不能再高了。”甲问:“何句?”乙答:“滕王高阁与天齐,挡住太阳不向西。”甲笑道:“兄台这句的确是高,高得不能再高了。却可惜应不了眼前的景。你看看那边,太阳都快要落山了呢。”乙讪然一笑道:“这个小弟却没有想到,多亏兄台提醒了。”
    那边贵宾席上,孟子章一直阿谀着两位都督,不停地引经据典,卖弄才学,曲意逢迎,巧舌如簧。得意时就睃一睃金娘,哪知金娘的心思全不在这里,却在不停地偷眼看着王勃那边。他口中谈笑风生,心里却好不懊丧。阎都督也看出二人不太对头,有意要帮孟子章一把,便故意提高声调道:“今日盛会,才子云集。子章今年名题金榜,誉满天下,更是我洪州学子的骄傲。这宴会的第一首非你莫属。”孟子章会意,起身向四面拱手揖让一遍道:“不才何能,蒙都督错爱,就斗胆抛砖引玉了。”说罢走到厅壁前。这厅壁前特地竖立着一块巨幅白木板,是专为客人题诗书联以作纪念的。孟子章拈起一支大笔,饱蘸浓墨,在雪白的木板上揮毫写下:

画阁初成耀九州,远开山岳对鄱湖
二仪清浊还高下,三伏炎蒸定有无。
推毂几年唯镇静,曳裾终日盛文儒。
不才授简焉能赋,座中谁是马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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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发表于: 2014-06-04  
    孟子章在诗中虽然自称“不才”,却又在结句问道:在座之中,谁才是司马相如呢?言下之意,要么没有,要么就只有他还差不多可以比肩司马相如了。以他在洪州的财势,座中自然是一片叫好之声,州学教授吴某揣摩阎都督的意思是要在今日将孟子章炒红,拊掌赞叹道:“子章才力雄富,字字珠玉,老朽佩服!”,其它人见教授发了话,都纷纷附和。阎都督捻须颔首,宇文都督客会主意,也作出一副很欣赏的样子。金娘却像是没听见似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眼睛不时盯着王勃看。王勃只顾喝酒吃菜,全没有一丝奉承之意。周围孟子章的酒肉朋友见他不识趣,便不免愤愤然。一人满饮了一大杯,将酒杯重重砸下,走向王勃,傲然问道:“孟先辈率先成诗,一座皆惊,唯独这位兄台一言不发,只顾喝酒吃肉,要不是地狱中放出来的饿鬼,想必是高人九等,连我们洪州第一才子也不放在眼里了。”王勃不慌不忙,又呷了一口酒,呵呵一笑道:“兄台好生奇怪,阎都督备下美酒佳肴,若不尽情享用,岂不可惜了?孟公子的诗固然不错,倒底还是没有阎都督的酒好。”阎都督其实也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位不速之客,因为全然不知底细,故尔并不发话,任由他人挑衅,看他如何应付。那人又道:“兄台的意思莫不是你的诗比阎都督的酒好?写出来让我等瞧瞧。若是真好便罢,若是不好,阎都督这里可有的是你吃不了兜着走的美酒,我等非要把你在酒里浸死不可。”说着他从缀席的菊花中扯出一枝来,往酒杯里倒戳一下,气狠狠地望着王勃。王勃淡然答道:“在下虽没有孟公子的天才,要写一诗倒也不是难事。若是阎都督的千金金娘为在下磨墨,在下立马就写出七言八句来。”说罢着意看了一眼金娘。孟子章早就领教了王勃的厉害,其实并不想在此大庭广众中与他发生争端,到了此时,看起来王勃似乎有意与他争夺金娘,心中怒火顿起,厉声喝道:“无名小卒,当着两位都督的面竟敢如此放肆,金娘千金之尊,岂屑于为你磨墨?分明是肚中无货,故作大言。”阎都督心中出颇为不悦,像他这样在一州之内说一不二,作威作福的都督,若在平日,早就命人将王勃拿下了。今天毕竟是以文会客的盛典,又当着另外一个都督的面,他不好意思显得急躁与小器,故而仍然沉住气,并不发话。宇文都督是见过文章大场面的人,他知道在这样的大场合敢于做惊人之举的,大多会有惊人之才,断不要草率判断,贻笑后世。因之他神情暧昧地望着阎都督,弄得阎都督甚是难堪。众人七嘴八舌地指责王勃狂妄鲁莽,同席的书生甲道:“兄台有了好诗,何必在乎谁人为你磨墨。在下虽然愚钝,却也写过十几年的大字,磨墨还是内行。兄台不弃,就让我来给你磨墨吧。”王勃又看了一眼金娘,对书生甲道:“兄台但岂能和嫦娥一般的都督千金相提并论,今日若非金娘磨墨,在下愿意罚酒百杯也断会写一个字来。”他这话故意与众人犟着,若是平时,人家反过来一想:你不写便不写,谁稀罕来着?可在当时大家被他这股气焰激恼了,便都脑袋一根筋地想看他倒底才学如何,非要逼他写一首诗来。好劝歹劝,王勃都是不听。金娘却忽地站了起来,略带愠恼地说道:“这位公子既然执意要本小姐为你磨墨,本小姐就破格一回。你的诗若写得不好,可不要怪本小姐的墨没有磨好。”王勃大喜,远远一揖,道:“谢过小姐,不才这就献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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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发表于: 2014-06-05  
    王勃飘然来到厅壁白木板墙前,金娘拈着一支墨蘸水在一只巨大的端砚上轻轻磨着,王勃趁着拈笔的当儿,在她耳畔轻声说道:“委屈小姐了。”金娘就近感受到他的气息,有点心慌意乱,并不答话,两颊却羞得通红。大庭广众之中,孟子章看到自己一心要高攀的人竟公然与自己的“文敌”如此亲近,心中恚恨可想而知。他铁青着脸,只等王勃下笔,定要鸡蛋里挑出骨头来。王勃倒是一副对众人视而不见的样子,故意和金娘贴得很近,笔尖待在砚边,等她把墨磨得均匀流畅,便慢慢蘸满,左按右捺一番,忽而转身,兔起鹘落地一边在白木板上一口气疾书而下: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    自流!
   席间数十人个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那支毛笔在他手中出神入化般地转动,轻重得体,徐疾有度,光那字迹的潇洒就让人以为是虞世南再世。书生某一字一句地念给两位都督听,念几个字又不免啧啧两声。也不知是赞字好还是诗好。待王勃写完,金娘仰面看着板墙,竟发起呆来。她自比幼崇拜诗人,一心想嫁一个沈约潘安那样的才子,今日与王勃的这番邂逅,早已激起心中无限涟漪。看了这诗这字,更加相信他正是她的真命郎君。阎都督见她失态,恼不住喊了一声:“金儿,快快过来。”金娘如梦初醒,羞极,转身跑了回来。
       王勃也退回到自己席间,满场竟冷静了片时,大家见明明白白的七言八句四韵诗,最后一句却只有六个字,在江字与自字之间留下了一个空档,都有些莫明其妙。再说场面的情况也让人怀疑这人大有来头,说不定恰是都督大人真要刻意抬举的也未可知,一时间便都选择沉默,静观其变。又是吴教授首先开口道:“这位客人字写得不错,诗嘛,恕老朽直言,却是大有问题。你这诗最后一句怎么只有六个字?”王勃答道:“教授莫不是看花了眼,明明是七个字,怎么说是六个字?”都授大恼,跑上前去,指着最后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边念边数,说道:“大家看清楚了,这里是不是空了一个字?”众人便嚷道:“的确是空了一个字。”还是金娘颖悟,语带諷刺说道:“这满堂的才子竟然没有人看出来,那里空了一字,不就是一个空字么。槛外长江空自流,这样绝妙佳句,哪里少了字。”经金娘这么一说,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却一齐恭维起金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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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发表于: 2014-06-08  
    孟子章见状冷笑道:“这位兄台故弄玄虚,诗作却并不见得高明,而且有两处明显硬伤。诸位竟然看不出来么?”在场的文人官僚,一则被王勃一手好字迷了眼睛,二者又与他本无利害关系,倒是并未细细琢磨它的毛病,见孟子章如此一说,倒也愕然。阎都督有意要让他扳回面子,此时便开腔说道:“以文会友,指证纰漏,最见眼力。子章但说无妨。”孟子章见都督发了话,有恃无恐,更以一种尖刻口气道:“滕王阁重修竣工,乃是阎都督莅临洪州以来造福洪州,留芳后世的一大盛事。这位兄台的诗中,并无一字涉及滕王阁重修之事,于阎都督的莫大功德视而不见。全诗只写滕王逝去之后歌舞零落,江水空流之景,分明是讽刺阎公,重修之后,也不过繁荣一时。作者外来之客,初到我洪州宝地,又得阎公美酒佳肴款待,诗意居然如此叵测,此一大病也。”阵孟子章故意说得愤切,以激恼阎都督,这一招果然有效,不但满场词客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就是王勃本人也不好争辩。阎都督本来也不满此诗毫无歌功颂德、恭维主人之意,经孟子章这么一说,心中更是不悦,口中却道:“本都督重修此阁,非为名利,诗人讽喻,倒也无妨。子章且说说,此诗还有什么硬伤?”孟子章知道他的言辞已经奏效,得意以将话头一转:“阎公雅量,自然不会与这位仁兄计教。但此诗结句道:槛外长江空自流,却是无知之极。三岁小儿尚且知道我等面前的江流乃是赣江,并非长江,兄台却道是长江,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么?”孟子章这一招很毒,一般人如不故意挑剔,自然会将此‘长江’理解为长长的河流之意,并不一定要将它当成一条大江之名,但孟子章非要认真,却也叫人不好应付。阎都督明知这个难称一病,却故作糊涂道:“子章说得有理,这槛外明明是赣江,如何说成长江。不知这位先生有何分解?”
     王勃对道:“有辱都督下问。在下的长江,并非特指,明眼人一看就知,何须计教?不才虽则愚昩,何至于不知这槛外之水名曰赣水。就言槛外赣江空自流也无不可,不才却用长江,却是另有道理:一则,长字字简意深,一可形距离之遥,又可喻时间之悠悠不息,以长江之长,反衬人生之短暂,更显意味深长;二则长字平声,本句第一字仄声,两者相救,音律远为和谐。何况赣字拗口,难念难记。这前二点也罢,最后一条,也是最关键一点原因,却是在下不喜欢赣水这个名字。”王勃把话说到这里,故意停住。大凡人作客他乡,当作主人,都只会恭维他乡山水,没有像他这样直言不讳地说不喜欢某个地名的,他偏要如此说出,却是别有深心:他在前面说了两点理由,为何用长江而不用赣江,对于行家高手,本已十分充足,但在座之人,本来绝大多数都是半吊子,未心真的明白,何况他们都阿附财势,说了也是白搭。若不引经据典,卖弄一下才学,在此场面中便难讨到便宜。果然阎都督更为不悦,语音更低沉严肃了:“公子为何不喜赣水之名,有典便罢,无典,本都督难留恶意之客。”那口气中竟有逐客之意了。王勃却并不慌张,缓缓道来:“赣水之名,出于《山海经》中之赣巨人,《山海经·海内经》云:‘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郭璞注《山海经》云:‘今交州南康郡深山中皆有此物也。长丈许,脚跟反向,健走、被发、好笑,雌者能作汁,洒中人即病,土俗呼为山都。南康今有赣水,以有此人,因以名水。’再者《说文解字》又云:‘赣,愚也。从心聲。陟絳切。’可见赣字乃是愚蠢之意。不才避用此字,正为尊重主人,大人雅量高致,何须愠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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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发表于: 2014-06-09  
   王勃一番话,尽显其博闻强记。就是洪州本地儒生,也少有知道这赣水得名之由的,听王勃娓娓道来,无不佩服,弄得阎都督也无言以对。吴教授便接上话反驳道:“山海经荒谬之言,岂足为据,先生这也无非是强辞夺理。”王勃并不答话,回到席上自顾自个饮起酒来,那孟子章气打不一处来,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书生甲此时已猜到王勃决非等闲之辈,便故意出来打圆场道:“诸位不必纠缠于一诗一字,在座的还有许多大手笔没有出手呢。某虽不敏,也得了几句歪诗,就此献丑了。”说着他也拈起一支笔,颇为夸张地走到白板前,一边怪腔怪调地吟,一边龙飞凤舞地写道:
家住鄱阳畔,初上滕王阁。
月亮碰着头,白云碍着脚。
滕王虽已矣,阎公正阔绰。
北斗倾美酒,海宴摆满桌。
一首打油诗,笑落檐前鹊。
   他还未写完,满座哄然大笑,气氛融和了许多。其它客人也纷纷上来,各显神通,手舞足蹈地写写哼哼,不到半个时辰,西壁的墙板上就差不多写满了。在场的人,就只有阿莲没有赋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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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发表于: 2014-06-10  
    阿莲尽量把头压低,直想钻到桌子底下去,可还是未能逃过众人的眼睛。孟子章未能从王勃那里讨到便宜,便要着意羞辱阿莲一番,才觉解恨。他把一只巨杯中装满了酒,走上前来,语气尖刻地说道:“这位姑娘莫不是个妖精,刚才在园子里还赤脚短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大家闺秀?你既敢上这儿来,想必吟诗作赋是不在话下的了。现在满座的客人就差你没有即席赋诗了,一般高人总是在最后才出手,我们都在这儿等着呢。”阿莲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说道:“各位老爷就饶了民女吧。奴家本是个卖莲藕的,哪里晓得作诗。就是图吃上一顿好饭才上这儿来的,连自家名字也不会写呢。”孟子章不依不饶道:“你当这滕王阁重九诗会是施粥救灾的场合?今天若没有一首诗,便得喝不这一觥酒,说着他把手中的巨杯举起来,给众人看,那里面少说也有两斤,一般的女孩子家喝下这一觥,就不醉得人事不省,也肯定要大出洋相。阿莲嗫嚅道:“民女喝下这么多酒还不醉死?各位老爷在上,民女向你们求情了:民女不会写字,心底里却也不凑合了几句顺口溜。民女出丑念念,哪位先生帮我写下行么?”孟子章本意当然是不肯,但金娘抢先对他父亲说道:“父亲大人,这个卖莲姑娘是女儿带上来的,您就让她念念,请人代为写下便罢了。”阎都督沉吟不语,倒是宇文都督道:“如此盛会,座中来了一位卖莲姑娘,倒也是前所未闻的新鲜事。就依了她,座中哪位才子愿意代他写字?”王勃对书生乙使了个眼色,书生乙会意,起几身上前道:“不才愿意为这位姑娘效劳。姑娘请念吧。”阿莲却并不是念,而是依着家乡采莲曲子,用外地根本听不懂的土音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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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发表于: 2014-06-11  
滕王阁子高又高,个个角儿往上翘。
翘你眼前像只鸟,翘在奴心像把刀。
奴家哥哥修高阁,年年苦役搬又挑。
三餐不饱粗米饭,一朝梁落砸断腰。
送回家中无人管,日夜号哭声嗷嗷。
......................
    阿莲越唱越入情,泪眼蒙胧的,看着这满楼的达官贵人,竟似全然忘了胆怯。开始时大家听她土土的调子,忍着没有笑出声来,听着听着,心就提到嗓眼里了。书生乙写了前几行,不禁提心吊胆的左顾右盼,不敢往下写了。阎都督脸色铁青,孟子章突然大喝一声道:“够了,大胆刁民,竟敢公然造谣,抹黑阎都督重修滕王阁的丰功伟绩,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阿莲停下来,反正已经豁出去,她反倒是一点不怕了:“民女唱的句句是实,我哥哥去年受了工伤,至今还躺在家中起不了床。不信你们派人看去。小女子到衙门里去讨医药费和抚恤金,次次都被赶了出来。”阎都督心中十分恼怒,本欲命人将阿莲拿下,杖责一番,赶将出去,碍于在场还有另外一位都督和不少外地客人,他强忍怒火说道:“民女听着,今日盛会,本官饶你鲁莽无知之罪。还不赶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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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发表于: 2014-06-11  
好戏要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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