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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09-13  

孽吻

孽吻

    深秋的一个晚上,我独自在N大学后门外一家酒店小饮,酒是苦涩的,从这酒味里,可以明显感到世界和我们自身的变化。
    快打烊时我才来这儿,现在店里除了我,就只有一个瘦高个子、马脸豁嘴的老板,半睁着困倦的红眼,懒洋洋地伏在柜台上。夜已深了,飘着毛毛细雨,于黑暗中,偶有一两盏灯冷清清地闪烁,小店此时给我人生最后一站的孤凄。
    酒喝了一半,菜还热,正自饮自酌,一阵肃杀的风声掠过屋顶和窗外的树林,令人心中更添一份愁黯。我满饮一杯,点上烟,颓然地歪靠在竹制椅背上。这时,我注意到窗外有一张脸,紧紧地贴着窗玻璃,仿佛一幅嵌入其中的人面图案。因为下着雨,玻璃上蒙着一层水珠,模糊不清。但那显然是张女人的脸,煞白的,在流动的水珠的影响下,有如某种过去的悲哀的意象在时间的侵蚀中静静地变形。那眼睛睁得黑油油的,正出神地望着屋子里,或许望着我。
    “那是谁?”我轻声问,仿佛那是一只鸟,只要一大声,就会把它惊走。
    “别管她,是个疯子,别让她进来!”老板似乎突然醒来,欠伸着腰,打了个呵欠。
    “让她进来吧,外面下着雨,好冷的,她也许饿了。”我醉眼朦胧,摇晃着身体走过去,打开门,一股冷风直扑进来。
    窗玻璃上的脸开始移动,那女子走到门口,手扶门框,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小桌,身子迟疑地,沿着门墙没声没息地蹩进来。
    “饿了吧,来,坐这儿。”我提来一只骨排凳,放在桌边,她嘴唇哆索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调,算是回答。我连忙为她盛来一大碗饭,挑拣着桌上的菜肴。
    “唉!你也是!”老板无可奈何地叹道。
    女人抖索着接过饭碗,朝我瞟了一眼,开始慢慢地、闷声不响地用竹筷挑着吃,随后便贪婪地、大口大口地扒,仿佛担心我会中途夺掉似的。
    我喝着最后一杯酒,静静地打量她:上身穿一件茄黄色罩衣,衣襟上略有一些泥污。扣子掉了两颗,领口露出一件绛紫色毛衣,毛衣内是个圆领、兰白条纹相间的汗衫,下身是一条黑色尼龙裤,大概穿了好些天,还沾着些草屑。头发稍乱,且被雨染得雾湿。
    我仔细端详她的脸。看得出这是一张不到二十岁的少女的脸,瓜子形,下巴稍尖,如果不是蒙着尘垢,定然是很娇媚动人的。
    一碗饭吃完,女子眼巴巴地望着我,我接过碗,给她再装。她很快又吃完了,长长地嘘了口气,初来时那僵持、疑惑的目光变得活泼而粗野起来,在我和老板两人间瞟来瞟去,最后全没遮拦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中有着精神病人特有的执着,于执着中又有一种狡黠和不可捉摸的意味。
    “你从哪儿来?叫什么名字?”
    女子伸出两个指头在下巴前晃了晃,似乎是表示自己听不懂,又似乎是示意老板不要打扰她,眼睛却仍然直视我,好象要从我脸上挖出什么似的,她低声说了几句话,我们不知所云。
    “好象是江西口音,找个江西同学,说不定能弄清楚。”老板心不在焉地说,接着是个长长的呵欠。
    女子嫣然一笑,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跑到墙角,拧开水龙头,兴匆匆地洗脸,嗽口,而后用袖子揩了揩,走回来,高兴而又狐媚地撩撩头发,微笑着把凳子挪到我的身边,紧挨我坐下,侧着头,痴痴地望着我,弄得我局促不安起来。
    “小伙子,看来她把你当成谁啦,要不你们是前辈子的冤家。”老板淡而无味地打趣道。
    “怎么办?这深更半夜的,”我发急地自言自语道。“这姑娘也怪可怜的,今晚风风雨雨的,可我又是学生,没办法,能不能... ...”
    “不行!不行!你叫我怎么安置她,何况我老婆不在家,瓜田李下,各别嫌疑,我何苦惹人闲话?--  小伙子,天下疯子多得象老鼠,你管得着吗?”
    “你就让她呆这屋里吧,反正我明天大早就会过来,找个江西老表问清楚,送她回去,要不,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在外地流浪,碰上不三不四的人......谁没有兄弟姊妹的。”我耐着性子请求老板。
    “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一个生意人,实在--实在--  ”老板一摇头,一摆手,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算了!”我气恼地起身付账,女子颇通心意地跟在我后面。出得店门,只有门口一扇光亮,风吹着细细密密的雨脚亮丝丝地落在马路上,马路湿了薄薄的一层砂砾。初时远处亮着的几盏惨白的灯也不胜夜的寒冷和凄清,次第熄灭了。N大学的楼群看起来象一页页模糊的黑色剪纸。    门关了,我完全淹没在黑暗中。酒意渐醒,看着女子模糊的脸,一筹莫展起来。    女子却很高兴,她指着马路通向乡村的一方鸟语几句,拉着我的手就要走,其神情仿佛是在向我描述一个风雨不侵、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
    我强拉着女子,走到另一家房檐下的水泥台阶上,靠墙坐下。    女子颇不情愿,固执地独自站了一会儿后悉悉索索地在我身边坐下,不满地叽叽咕咕着,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我用几种土语尝试问出她一些情况。可她不理不睬,悄悄地,却把头靠在我肩上,似乎这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了。我颇觉尴尬,但不忍心推开,只得迫使自己想些别的什么。
    我伏在自己膝上无奈地沉默着,夜愈来愈深,酒力过后,全身寒习习的,女子蜷着身子,双手抱着我的腰,偎得更紧了。有一阵子,她好象已经睡着,但突然间浑身一颤,仿佛被什么惊醒了。
    她紧紧抓着我,好象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兴奋地唧唧喳喳起来,两眼在夜色中闪闪发光。那意思好象是说:“我们走吧,我们不要呆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我俩,仅仅是我们两个,去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
    我说着一些自知无用的话想稳住她,她焦躁起来,扯着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就走。我使劲拉住,她气恼地跺着脚,发出猫似的尖叫。有人推开楼上的窗,问发生了什么事,我慌忙回答没事,只得由着她的性子了。
    雨更小了,吹在脸上只是一种湿雾似的感觉。宽阔的砂石马路没有泥泞,也不用仔细辨路。女子脚步细碎轻快,她将我的右手示范似的放在她的腰际,要我搂紧她,接着惬意地将头偎在我胸前,梦呓般说着一些于我不啻鸟语虫吟的方言,又轻又快,连连绵绵,我没法分辨出其中任何一个音。
    我进退两难,心乱如麻。宽大的夜幕中响着我们节奏不一的脚步声,夜霭深沉,天地茫昧,我好象预料到了什么,但我不愿去细想,只是宽慰自己说,跟她走就走吧,你不过是出于怜悯和好奇才这样的。
    大马路约走了一里,转入一条机耕路,走上一个山丘,从那山丘上可以隐约看到N大学黑沉沉的楼影。N城很遥远。街灯的光华把天边的层层云霭染成淡紫和昏黄色。群山肃穆,浓黑如墨。在这样的夜里,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我心里想。
    在女子神秘的牵引中,我萌生了一种隐秘的渴望和如履薄冰的危机感。
    循着一条茅草丛丛茬茬的小径走下山,来到山谷,有一片黑森森的树林,林子前方隐隐可闻狗的狺狺声,那儿是个村子。
    女子拉着我的手并不走向村子,而是领进树林深处。林中空地颇大,脚踩着枯草没有一点声音。模模糊糊地看到堆成垛的几堆稻草,一堆堆都象个尖锥似的,围绕在粗大的树干周身。女子把我带到这儿,欣慰地叹了口气,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
    这儿看来确实不坏,我划了根火柴,立即感到自己已正式成为女子的同谋。在两棵大樟树之间有两个相连很紧的草垛。浓密的树梢搭成棚顶遮住草垛,风在树顶上骚骚作响,两个草垛连接处却没有一丝寒气。干燥的稻草散发着亲切的芳香,掺杂着树叶、泥土和雨水的气息,令人酥软。女子扯下几把干草,拉着我席地而坐。她显然曾在这儿呆过。
    夜色象一面寂静的鼓,只有我的心在上面怦怦地敲打着。女子的脸看不真切,可声音浸透了幸福和宁静,仿佛一个久别重逢的情人。她伏在我肩上,亲昵地叽咕着,似是坦怨,又似是感激。我不安地沉默着,隐约地,我心中似乎窜出了条蛇,它那血红的蛇信子似在向我恐赫,又似在巧舌如簧地招摇着某种神秘的欢乐,某种常人无法得到的东西,邪恶而又迷人,令我心旌动摇,不能自持。我畏葸地低下头,但浑身如火如荼,一种涨潮似的感觉使我全身肌肉、血脉、甚至骨骼都在迅速扩张。我突然抬起头,双手捧住她小小的脸,眼光火辣辣地逼视着她。
    她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惊恐,又倏忽消逝。我好象闻到了某种气味,某种湿漉漉、粘腥腥的异性气味。
    我们的脸贴近了,我的嘴唇象烙铁一样紧压在她的嘴唇上。一种毁灭般的甜蜜点燃了我。她的身体即刻软了,好象一团面粉,可以在我手上随意捏成什么。我仿佛听到了自己脑门顶扎扎爆裂的声音,有如六月的正午经过一片熟透了的豆子地。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吻,和一个无名无姓、不知何去何从的疯女。
    可我此时不再知道她是什么人,也不再知道自己是谁。我只是闻到了一种因其有毒而更为迷人的苦楝或罂粟花香,闻到了阳光下的橙桔累累的果园的气味。有一瞬,这气味又变得令我怀疑,好象掺杂进了经久未洗的衣服、头发、皮肤和唇齿的气味。但即刻,这种感觉又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迷乱之中。
    我的手开始发狂地撕扯,女子本能地反抗起来,呜呜哇哇地尖叫,象一只被陌生人提着颈毛的发怒的猫。双手在我胸前乱抓乱推,指甲很深,有几下,我感到胸口被划破了皮。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它反倒激起了我更强烈的野性和征服欲。我粗暴地按住她的双手,以全身之重紧紧压住她。
    我突然感到肩头被狠狠地咬了一口,牙齿深入皮肉之中,痛得我尖叫一声坐起,松开手,似乎大梦初醒。我气愤、恐惶而又困惑地望着女子朦胧中的脸,一种失败的耻辱感揪住了我,令我无法忍受。我感到这不是单纯的失败,而是双重的,正反两个方面的失败,善与恶的同时失败。
    村子里的犬吠汹汹汪汪汇成一片,可我并不害怕,我的眼睛睁得黑乌乌的,不出一声。我们四目相向,犬声渐定,周围安静得可以听到几丈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我迟疑着,试探地再一次把手放在她高隆的,一起一伏的胸脯上,她没有反抗,我的手轻轻移动,无法自持。我感到女子的心跳在加剧,好象每一下都撞着我的手掌才跌落下去。良久,她哼了一声,突然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得紧紧地压在自己身上。
    我们的嘴唇再一次磁石般吸在一起。女子一反初时之态,变得主动、热烈、如痴如醉。身体滚烫,仿佛一截正在熔化的热蜡... ...
    我们象粗大的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象两条蛇一样相互盘结着,扭曲着,翻滚着,罪孽深重而又神圣。我浑身被箍得铁紧火热的手疯狂地相互摸索、揪捏、抓挠,仿佛要在对方身上开辟出一条上升到天堂幻境的捷径... ...
    当我们相互松开,我象一团烂泥一样软下来,头晕目眩,困倦地仰面躺倒在草垛下。女子此时柔顺如水,头枕着我的胳膊,一手在我全身轻柔地抚摸。她喃喃絮语着,我完全听不清,我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在混杂着树叶和泥土气息的干草味中,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幸福和感激之情。我觉得女子是上苍赐给我的一份意外的丰厚的礼物。但是不!我又气恼地闻到了那种经久未洗的衣服、头发、皮肤和唇齿的气味,这气味令我反感,令我羞愧难当。我极力想逃避它,但不能。我又听到了树叶上骚骚作响的风声,听到了干草垛上悉悉索索的声音,听到了夜虫凄凄切切的声音,我感到一种有害的情绪正在慢慢腐蚀我。
    女子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她天真地拈起一茎稻草在我鼻孔边轻轻晃动,见我毫无反应,又将双手插进我的腋窝搔挠,我不耐烦地、低沉地吼了一声,推开她。我明明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吃惊、羞耻和义愤,但我却忍不住要这样,女子委屈地嘤嘤两声,靠在我肩旁,一手贴着我的腰,一手搭在我胸前,幽幽躺下,再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仿佛闻到了自身腐败的气息。
    我不知怎么便睡着了。
    我梦见我在人群中振臂疾呼,所有人象潮水一样涌向我;我梦见我举着一面巴掌大的小旗,后面跟着成千上万的同龄人;我梦见我喝了很多白酒,砸碎了一把又一把酒瓶,终于烂醉如泥,躺倒在N大学校门口,嘴吐白沫,一身腥臭。有人用脚尖踢着我的屁股说:“这就是××,N大学的耻辱,给我用冷水泼!”我仿佛从那皮鞋的硬度感觉到那人就是我们的校长。
    我梦见我被冷水泼醒,发现自己赤条条地躺在中央,身旁还有个陌生女人,也是一丝不挂。十数盏手电筒照得我眼花缭乱。人们一个个手持弹弓,争相用石子弹射我,打在我脸上、胸前、屁股上、大腿之间。我直想嚎叫,可总叫不出声来... ...
    我终于叫出了一声,于是我醒过来。眼前的一片暗黑中,那一张张诡谲的、幸灾乐祸的、鄙夷的、充满玩弄意味的狰狞的脸渐次沉没、消失。
    风声瑟瑟,夜寒如水。我一身冷汗,惊悸半晌,才慢慢明白自身的处境。女子伏在我肩旁沉沉酣睡,鼻息温暖而均匀。她的脸象个刚出笼的黑面包散发着热气,我悄悄地抚摩着,但感到自己的手铅一般沉重,冰一般冷。夜也许不长了,我将如何面对人生中这又一个早晨?将如何在没有夜色遮掩的天空下正视自己,正视这个给我最初的吻和第一个夜晚的女子!我将如何解释这不可解释的一切?而女子,我想一旦她醒来,她将会象藤蔓缠绕着麻杆一样缠住我,象影子一样尾随我,挥之不去,天啦!我究竟干了什么?我该怎么办啦!
    点燃一支烟,望着暗红的烟头发呆。对于我来说,这一时刻真是寂静得令人衰老,哪怕能听到一声狗叫也好。我感到时间象蚕咀嚼桑叶一样在啃啮着我的心。
    啊,是时候了,该走了,我想。我灭掉烟蒂,俯下身,再一次端详女子的脸。这是一张充满信任和依赖的脸,倘在明亮的灯光下,我定能看到甜蜜的红晕,看到浮现在新娘脸上的那种笑魇。可我知道,今生我再也不可能这样去看她了。
    我迟疑地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站起来,转过身,蹑手蹑脚地走出树林... ...
  
多年后,旧地重游,也是在那家酒店,我喝得酩酊大醉,流着泪和一位朋友讲出了这个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故事,“我不相信。”那位朋友听了我的故事,漫不经心地评论道.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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