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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身份不明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09-12  

身份不明

身份不明

    
汽车来到这儿已是傍晚时分,飘扬在天边的晚霞似乎被撕成了片片红布,纷纷扬扬地撒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中。当中心公园的汉白玉裸女像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一种遥远的疼痛慢慢袭来。他曾在这儿读过四年大学,而让他真正记住这座城市的仅仅是这个无名无姓的女人。这个石头女人站在这儿有多少年了?如果她真是一个女人,她还认识这个久别重逢的浪子吗?如果她仅仅是一堆石头,他的目光为何久久不能离开那雪白的脸和大腿呢?
下车时,他隐约感到有人在后面贴得很紧,但并未注意。出得车站走向旅馆时,手下意识地碰了一下屁股。“糟了!”他轻轻叫了一声,停住脚,又好像在寻找别的什么东西似的,东张西望了一阵,最后才去探摸牛仔裤的后口袋。确实是糟透了,口袋的衬布都翻出来了,像条死舌头掉在屁股上。他首先想到的是钱包,然而他马上想到,钱包丢了倒也无所谓,毕竟,它们也是无名无姓的,既可属于张三,也可属于李四。最让他伤心的是,他的记者证也放在钱包里!
在此之前,几次不堪回首的旅行早把他的毕业证、身份证,工作证一件件地丢光了。现在可好,唯一能表明自己身份的记者证也没了。“我彻底成了个身份不明的人。”长久以来压抑在他心底的这句话终于伴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吐了出来。他突然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多年来,似乎有某种不可捉摸的东西一直在处心积虑地剥夺着他的身份,就像一根不断地剥除笋壳的笋子,现在终于只剩下又嫩又脆、一掐就破的笋肉了。他还清楚记得:第一次是去南方淘金,下得火车他便径奔厕所,当他从厕坑上直起身来,提包便不见了,那里面就有证明他受过高等教育的毕业证。这样一来,他只是在车站广场的喷泉边呆了两个小时便买了张返程票;第二件不幸就发生在故乡的小城里,本打算把档案从那个浪费了他三年青春的工厂转到人才交流中心,不料档案在公共汽车上竟不翼而飞。这倒并不让他难受,因为他正在为每年必须缴纳的几百元保管费而大骂人事制度的混帐;第三次倒霉是他最不愿提起的,那是一个酷暑难消的夏日,他把自己公牛一样的喘息交给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醒来后只剩下一条三角短裤。不用说,从那以后,他就只有这个弥足珍贵的记者证了。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回忆这些倒霉事,不知不觉便蹩进了一家宾馆的大厅。总台小姐从紫亮的服务台上露出齐胸以上的一截风景,就像摆在办公桌上的一盆水仙。“小姐”,他迟疑地招呼一声,嗫嚅了半天不知如何向她解释,但总台小姐总算弄明白了。
“先生,对不起,如果没有任何证件,就算我相信也没有用呀。”她用圆珠笔头轻轻敲打着两排雪白的牙齿,脸上流露出职业的微笑。
“是的,这我知道,可我现在该怎么办呢?”他愁眉苦脸地站着,摇摇头,耸耸肩,仿佛自言自语。
“您不能和什么单位联系上吗?”
“不,怕是没办法了,现在已是晚上,我又没有谁的家庭电话。”
那小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批新客人夺走了她的微笑和视线。他无可奈何地转身走出大厅。
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个无处栖身的夜晚。
街道呈现出厌倦的面容,各种油炸食品的气味混杂着女人的香水味、男人的汗臭味以及无孔不入的尘土的气味弥漫在空中。汽车的喇叭、孩子的尖叫、小贩的此起彼伏的吆喝,还有那从宾馆顶楼旋转舞厅传出的阵阵音乐,在他周围汇成一条声音的河流,飘浮着他茫无目的的脚步。在他略有些麻木的思绪中,自我似乎渐渐淡了起来。“我是谁,谁相信我是谁?果真有我这么个人吗?如果我确实存在,那些盖上各种公章的本本又有何用呢?蚊蝇和细菌都没有名字,更没有证件,难道它们都是虚无的吗?我真叫这个名字吗?这个名字与我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的毕业证、工作证、记者证和身份证为四个小偷所有,那么这天下至少有四个我,分散在各个不同的城市,以各不相同的理解扮演着我,而我却沦落在大街上无技可依!”
百无聊耐中,他已坐在一家录像厅里。荧光中的一张张脸静谧而饥饿,但他却为有了个可供坐下的位置而稍感踏实,似乎广大的世界本已不为他所有,而他终于能像一颗钉子一样被钉进这个世界的皮肉中。
“抱着我,更紧点,再紧一点!”
“天啦,我都 喘不过气来了”
“让我死吧,就这样死!”
两具赤裸的身体,一场疯狂的肉搏,周围安静得听得见心跳,他也渐渐忘记了自己,因这原始的激动而融入到混乱的人间。他的头最大限度地前倾,而左手却无意识地伸向邻座。他触摸到了一条光滑的腿,颤抖一下便停住了,但那条腿并没有移动,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地用指头轻轻地来回抚摸,随而掌心沉落下去,贴着那温暖的曲面缓缓移动。触到薄薄的裙边时,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他稍稍侧眼看去,只见一张兴奋、专注而潮红的脸。这时,录像中的人翻了个边,现出一个女人波浪一样剧烈起伏的棕色肥臀。而那条腿似乎微微张开了,他的手进入短裙之中,不再迟疑,径直移到最后,---他的手突然被紧紧地夹住--
录像在继续,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走出门,就像寒冬腊月需要相互取暖似的偎依在一起。大街上的行人已十分稀少,载重卡车和红色的士以加倍的速度亡命奔驰,树叶却安静下来,顾影自怜似地在苍白的灯光下轻轻摇晃。
一路无话,两个陌生的人,两颗骚动的心,一对行走的火把。
中心公园还开着小门,但里面已静悄悄地不见游人,那曾让他魂牵梦绕的裸体女像在地上投下长长的身影。他们相拥走进阴影中,就像两条鱼游进清凉的水中。
女子依着女像的一条腿站着,她的头上便是几道象征裙幅的石浪
“你真美,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蹲下来,抚摸着她的大腿
“问这个干吗?”女子双手搭在他肩上,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是啊,知道了又怎样呢,我就当你是这尊女像好了,我在这城里读书时,多少次幻想她会变成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今夜,你就是她!”
“我就是我,也许我谁也不是,只是一个梦游的女鬼。”女子捧着他的脸让她站起来,“来吧,不要问,也不要想,我不在乎你是谁。我们只有这一次,剩下的便只是遗忘。”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扭曲的躯体在圣洁的女像的两腿中,就像两条紧紧缠绕的蛇,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又仿佛口渴的病人在呼唤茶水。
而就在此际,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双肩。
“滚一边去!”一个压得低低的声音吼道。
他还没来得及回过头,身体便被扔到草地上,一只黑得像棺材的皮鞋又在他的腰上补上一脚。
“不许叫,要不我宰了你!”另一个模糊不清的人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从他的两腿间望去,还有一个高大人影,一手挽着女子的腰,一手掩着她的脖子,将她往后拖,--一切在静悄悄中进行着。
他猛一弹身,站起来转身欲逃,咯嚓一声,匕首已穿入他的心窝,尖叫还未发出,女神像仿佛猛地翻了个边,他的身体也随而沉闷地倒在地上。
“太不经事了。只有那鸟儿还崩硬地翘着.”一人鄙夷地踢踢他的肩膀,另一人弯下身子去翻他的口袋。
“什么也没有,哪怕是有个名片也好,让我知道是杀了个什么人,而不是条狗!”那人将他上上下下掏遍,大失所望地说。
“也许我们根本就没有杀人吧。”另一个轻轻叹息道。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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