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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09-10  

告别

告别

他久久立在窗前,烟灰从指尖像脏污的雪末一样纷纷飘落。对面的红瓦屋瓴上息着一只灰色鸽子,在苍黄的天空下,一动不动,仿佛怀着无限沧桑的心事而失神。
当她从院子门口进入他的视野,那鸽子却突然一展翅飞走了。
门是开的,高跟鞋的声音像是深夜里的闹钟,节奏均匀,清脆有力,直到门口才戛然而止。
“我想你今天是不会出去的,”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走上干净的地板,顺手把门带上。
“怎么会呢?我好久没出过门了,---坐吧。”
“不,我不坐,”她婷婷地站在他面前,似乎是有意让自己的身材和今天别具象征意义的打扮更完整地显露出来。确实,她是他最漂亮的女友,一双漆黑的眼睛,平时布满忧郁,但今天却闪闪发光,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宝石。她的大腿因薄薄的短裙而更显修长,让他想到光滑漆亮的枪托。透过丝裙可以看到三角短裤的边影,这可不是她平日含蓄而高傲的风格。他很想说一句赞美的话,呆了半晌居然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词眼。
“手续全办好了,明天就要走了,”她仿佛是叹息着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体朝后一躺。显然,她脸上离别的伤感并不能掩饰远走高飞的喜悦。
“真的吗?这么快,很多人都没有你这样好的运气。”他显得很惊讶,但这一切其实早在预料之中。
“是的,明天上午的飞机票,这儿--”她说着从精致的棕色羊皮包中掏出机票,递到他手中,似乎想借此让他明白今天的特别意义。
他拿着机票横看看竖看看,还没弄清起止,便又将它递回。“很好哇,你终于可以远走高飞了,你再也不用担心对面的同事会打你的小报告了,也不必为一个月三百块钱而耽误早睡了,---可这些就是我的生活。”
“让我担心和害怕的事情还多着呢,也许我现在连想也想不到。”她抑制着兴奋,用平淡而悦耳的声音说道。“但我已做好了准备,哪怕是去受苦受难,也比像虫子一样呆在这儿强。--到少也是一种新的经历吧。”
“是的,我真为你而高兴。”
“你呢,难道你不想出去?难道你就愿意一辈子这样,骑自行车上班,站着和领导说话,在公共汽车是挤别人的屁股?你可别说你是因为爱国才不出去的。像苍蝇留恋粪堆一样地呆在自已的的祖国,难道这也算爱国主义吗?”
“不,我可没有什么主义,只不过在我看来,哪儿都是粪堆,哪儿都是苍蝇,---你可别介意,不管怎么,你能出去我真高兴。”
“就没有别的什么了吗?”
“没有。”他摇摇头,好像没有体会到她的弦外之音。
“好啦,我们不说这些啦,我今天是来向你告别的,如果你不会出去,也许我们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想一想,一天过得很慢,而十年却过得飞快。记得你第一次和我约会,到现在已整整十年了!”
“是啊,十年前我瘦得数得清排骨,大脚趾常常露出鞋尖,居然敢追你这个全校有名的大美人,---结果呢,我和你说了一大通豪言壮语,现在想起来真害羞。”
“你那时真是个捣蛋鬼,我记得有一次,你来我们寝室时已是凌晨四点多钟,满口酒气,头发和衣服上沾满了苍耳子,就像一条从草丛里窜出来的大黄狗;还有一次,你居然和人打赌吃辣椒,结果痛得死去活来。有人把我从课堂上喊去照料你,可你已坐在床上吃蛋炒饭了。”她娓娓讲了一些陈年旧事,不时露出她那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这使她的语调永远保持着那种说不出的甜蜜和稚气,如果不是造物这个小小的玩笑,那么她难免不是个冷美人。
“唉,一切都过去了,”他耸耸肩,摇摇头,似乎在努力摆脱堆积在自己身上的往事。
“不,对我来说却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我就要走了吧,这几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我惊讶地发现它们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好像在等待我走回去抚摸。我忘不了这些,虽然我离这些越来越远了。”她动情地说着,不由自主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有一次,你在黑暗里抓住我的手,眼睛像狼眼一样窜出蓝色的火苗,但我却收回了手,--那时你可真是个狂人啊,狂得让我害怕,又害怕又兴奋。但你现在你全变了,你这样的眼光再也看不到了。”
“只有灰烬了是吧。”他简短地回答道。
他的眼睛没有看她,却仍然望着前方,仿佛在出神地望着一座远山,一朵静止不动的浮云,或者什么也没有的天空。他什么也没想,思维就像一面满是尘灰的旧蛛网,连个小蚊子也不能抓住。
“也许我伤了你的心,也许我让你等得太久了,但一切难道无可挽回了吗?我们还有一天时间,这一天我没有去向任何人告别,我把它完完整整地给你,可你在说些什么呢?你的眼睛在看什么呢?难道我有什么不对吗?”她抓着他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腿上。
但他的手只是下意识地在那光滑得像瓷器的大腿上弹击着,就像他在写作的间歇常常无意识地敲打桌面一样。“你还是多想些出去后的事吧,那地方太遥远了,我都说不出它的方位。想想吧,你将穿着异国的服装,站在异国的土地上,你的身体将散发异国水土的气息,你说起英语也不再像学校里那样咬着舌头了。那时候你是谁呢?你和我,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显微镜也看不到的两个黑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把地球摆在桌子上,我也找不到你我之间的道路,我们为什么不从现在起就相互忘记呢?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不要写信,不要寄明信片,更不要打电话回来说你多么想我。”
“可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我再也不想让自己后悔了,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似乎一只小鸟在起飞前的一瞬间紧紧地抓住一根树枝。她又用力地摇他,似乎要将他从遗忘的沼泽中摇醒。
“别说啦!你走吧!”他突然烦躁地站起身来,提高声调,怒气冲冲地朝她吼道。“如果我十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那么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得到了;如果我十年来真想得到的话,那我也早该得到了。是的,你生气吧,把你的怨恨带到天涯海角去吧,我可不在乎,我没有爱过什么人,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人爱我!”
她呆在那儿,美丽的脸霎时变得十分难看,本来略显平坦的胸脯似乎正奋力鼓胀起来。从那黑葡萄一样双眼中,两颗泪珠越来越大,在长长的睫毛上哆哆嗦嗦了好久,突然殒落下来。
“你混帐!”她发出一声尖叫,猛地转身冲出门口,一口气跑过长长的走廊。跑到楼梯口,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赤着脚丫,连忙一阵风似地跑回来。
在她头也不抬地低身穿鞋时,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1998-7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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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3-12-18  
5
      咸亨五年八月,高宗皇帝颁诏宣布改元为上元,所以咸亨五年八月也就成了上元元年的八月。正是槐花金黄时节,南方稻谷低垂,中原麦浪翻滚。在通往神都洛阳的各个方向的道路上,不时可以看到这样的景像:踌蹰满志的白衣书生,带着一两个粗布短褐的仆人,骑马,跨驴,或者步行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受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美梦的诱惑,大唐境内三百多个州府推荐的数千名贡生与他们的仆从从四面八方辐凑洛阳,参加朝廷的进士试。家境豪富的公子哥儿往往是宝马雕鞍,奴仆相随,锦衣玉食,挥金如土,把赴试的一路变成了他们的炫富大赛。也有鹑衣百结的贫寒书生,靠着左挪右借的盘缠,孤身一人,披星戴月,冲寒冒暑,走上好几个月才能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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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13-12-19  
哦,《代悲白头吟》的刘大才子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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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3-12-19  
    故事的发生往往是在薄暮冥冥的时候,炊烟升起,倦鸟投林,牛羊下山,饥饿疲惫的游子们望着晦暗迷惘的前程,此时便不免更加想念故乡的灯火、家中的餐桌、自己的卧室和书房。这是最容易被感动的时候,人们心中潜伏的情愫像烟霭一样弥漫起来。在从汝州到洛阳的一条古道上,有个孤单的年轻人,在日下西山时还没有停下脚步。他原以为在天黑前可以赶到前面一个小镇打尖,但因为路上耽搁了一阵,现在落得个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境地。古道又很是冷清,鲜有行商过客, 看来他不得不露宿一夜了。他感到有些失望,并且含着一种凄恻的情绪,但是并不害怕,因为风餐露宿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稀奇事。月亮还没有升起,古道两旁是平旷而荒芜的草地,风吹草动,听起来总好像有人正在走近。正盘算着何时停下来,找个避风处休息时,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突起物,看起来仿佛是一栋房子,虽然没有灯火和人烟证明它确实是一栋房子。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又向前走了一程,发现它确实是一栋房子,就在古道边上,门对着路,却并不是敞开的,门庭前也空空如也,窗户黑洞洞的,像几张在暗处张开着的大嘴。显然这里没有人住。但没有人住对这个年轻人来说似乎也并不是坏事,这意味着他也用不着向任何人支付房钱。他既然没有选择,也就毫不犹豫地前去敲门。如他所想,没有人回应,他又用力推了几下,门是锁着的,也不能打开。他抬起头凑近门框,借着刚刚升起的月亮之光,看到模糊暗淡的四个字:‘南阳旅馆’。‘此地离南阳有好几百里路,取名为南阳旅馆,大概主人是南阳人吧。’他心里想。‘主人是死了,还是回南阳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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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13-12-19  
    年轻人确定了屋中并无人住,便绕到屋后,看有没有没有关好的窗可以从外面打开。试了两扇,都紧闭着,他也就懒得再推推拉拉了,干脆挥拳猛砸过去,没想到这些窗棂因为年深月久,早已腐朽,他用力太猛,整个手臂都被打了进去。回手一扳,窗子就被破开了一大半。他也不管里面有什么在等着他,探身就往里面钻,头上身上弄得全是灰尘。
    进得屋里,他掏出打火石,点起火来四下察看,发现屋中虽然陈旧破落,却什么都有,连烧了一半的蜡烛头也有好几个立在烛台上。他点亮蜡烛,房子里立刻就有股生气了。这是个小小旅馆,在它全盛时也许可以接纳十来个客人寄宿。客房里被子枕头俱在,用手摸去,却有差不多一张草纸厚的灰尘。他在厨房里翻找,居然还发现了一袋糙米,虽然已经发黄,但用手指一捏,还不会化粉。饥肠辘辘的他在后院中找到了一口井,打开井水,立即把窗棂上朽木拿来,又砸烂了两张快散架的椅子,生起一堆火来。
    不一会儿功夫,他竟然做出了一顿香喷喷的饭。吃过之后,他掏出怀中的酒壶,先大喝了两口,接着便有点舍不得似的细细地啜饮了。这个酒壶是他的行李中最宝贵之物,但倒底容量有限,只能装上一斗酒,以他的酒量,连个半醉也弄不成。他的行李中还有一件宝物,就是一张琵琶,此时也被他从厚厚的布套中取出来,轻轻撩拨一下,这个被人废弃的破落客栈就好像被惊醒了,要回到它往日的繁华热闹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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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3-12-19  
回 2楼(黔头楚尾) 的帖子
想起当年和张良在西山外的租房中写武侠小说了,现在还有那时的闲逸功夫就好了。几个人凑起来弄,多好玩。
我这完全是修行,硬着头皮,咬着牙齿,闭着眼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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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3-12-20  
    夜静如水,一轮圆月挂在破窗中,四野秋虫声如雨丝般交织。年轻人抱起琵琶,信手弹奏,一边吟唱道:
    旅馆何年废,征夫此日过。
  途穷人自哭,秋至鸟还歌。
  世态知音少,人生歧路多。
  池篁覆丹谷,坟树绕清波。
  月照蓬窗破,风吹野气和。
  伤心不可去,回首怨如何。
    琵琶华美而清冷,歌声悠长而哀怨。一曲弹毕,他正准备清理灰尘堆积的床铺,草草入睡,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乎就从隔壁传来:‘琴声歌声让人好不惆怅,公子这样的才华,真是希世独立。金榜题名不在话下,何故如此伤心?’
    年轻人先是一惊,随而一喜,继而淡然回答:‘不过是吟风弄月,独抒性灵,哪里称得上大才。伤心人别有怀抱,又岂是金榜题名就解脱得了的。’
    ‘公子尊性大名,年纪几何,仙乡何处,何故屈尊栖宿在此破馆?’女声又问。
    ‘在下刘希夷,今年25岁,汝州人士,将往洛京应试,日暮途迷,权且在此栖身。本以为这是无主空屋,不期打扰了小姐,还请恕罪。’
    ‘不妨事的,此屋主人早已仙逝,废弃多年了。若没有刘公子这样的胆气,谁人敢住在这里。奴家离此不远,虽不是华堂大屋,倒也净洁。若不嫌弃,就请移步过去,只怕你多生猜疑,以奴为非类,不欲纡贵也。’女子的声音飘忽尖细,似远似近,却字字入耳。
    ‘人也好,鬼也好,狐也好,阴阳变化,万物一体。有缘相聚,无缘相避。我刘希夷也许不过是活在他人梦中,哪里用得着猜疑小姐。小姐只管现身,让在下一睹天颜。’刘希夷本是个好奇之人,好奇之人遇上奇遇,哪怕是有不测之祸福,也是不会回避的。
    ‘公子果然好胆识。可不知有多少自称英难好汉的过客,在这里只听到我一声善意的问候就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跑的。’
    ‘一切有为相皆是幻像,一切幻像皆有真实。我听小姐声音甚是亲切,不会害怕的。’刘希夷经那女子这样一说,反倒更想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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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13-12-20  
狐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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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13-12-21  
    几经呼唤,终于听到衣裙悉索、环佩丁零之声,从一扇先前似乎没有注意的门中,走出来一个妙龄少女,婷婷袅袅,容光照人。刘希夷虽然在父母俱在、家境富裕时,也是个风月场中的高手,但这个女子一出现在他面前,就把他记忆中的花魁全都抹掉了。
    ‘姑娘这样丰姿绰约,我只当仙女下凡便是。’他何尝不知道此女来历古怪,但现在蓬头垢面,看起像是乞丐的他,在她的艳色照耀下,心底下的一点点顾虑也立即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女子也不忸怩,说:‘奴家没有吓着公子就好,请跟我来。’
    希夷不由自主就跟在她身后,恍惚中就走出了破屋,踏着月色,才一会儿工夫,就来到一处庄宅,前有一堵土墙,入得土墙,便见朱门彩灯,颇有气象。女子轻扣门环,大门应手而开,里面又有两个明艳女子迎上来。看到希夷,一人掩嘴笑道:‘哪来这样大胆的乞儿,都跟着姐姐要到家里来了。’另一个便说:‘姐姐看中的,会有你眼红的时候。’女子佯嗔呵斥道:‘这位是赴京应举的刘公子,随便洒一点墨水都能把你们两个淹死。还不快去给他备好洗澡水。’
  ‘既是举人,要上京去试进士,怎么也没见带一本书?’年纪看起来最小的女孩问道。希夷便道:‘你怎知道我没有带万卷诗书呢?别人的诗书都装在驴子背上,我的诗书都装在这里。’他说着玩笑似的拍了拍胸腹。
    女子向希夷道:‘两小妹不识礼数,让公子见笑了。奴家只有三姐妹,父母亡故后留下这处庄宅和薄田数百亩。公子要是喜欢,就在这儿盘桓休养几日,再去应试也不迟。’
[ 此帖被青锋在2013-12-21 12:41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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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13-12-21  
    希夷本是个淡泊功名、粪土荣利的人,赴京应试也不过是为了履行父母遗命,一路风餐露宿也着实弄得相当疲惫,能在这等福地休养几日,自然是求之不得,便道:‘多谢姑娘美意。’
  当下希夷也不客气,一切俱听女子安排,洗栉更衣之后,与三姐妹重开小宴,饮酒弹琴,尽极欢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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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13-12-22  
    在温柔乡中一晃就过去了好几天,一天夜里,女子对希夷说:‘郎君不过是偶然经此地,我们缘份尚浅,恐怕做不发长久的眷属。再说郎君若不去帝乡拼搏一番,成名天下,岂不辜负了你希世的才华,你父母若泉下有知,只怕会怪罪我们姐妹魅惑了你,耽误了你的前程。’希夷恋恋不舍道:‘富贵繁华,功名事业于我都不过是浮云罢了,千秋万古,还不一样是北邙微尘。我本无心与乌鸦争食腐鼠,有卿卿姐妹相伴,此生何憾。只是父母临终时谆谆告诫,言犹在耳,我若就此放弃,终不免要背负不孝之名也。’女子问:‘郎君此去帝乡,可有亲朋可投?’希夷答道:‘有外祖父宋公现居东都,为左骁卫郎将兼东台详正学士。舅氏之问、之悌、之逊,均是家母之小弟,只是春秋悬殊,又有嫡庶之分,向来不甚亲热,此云也未知能否相适。’‘令祖宋公莫不是人称书、力、画三绝的宋令文?据说他的三个儿子各得其一绝,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正是,卿卿何以知晓?’女子答言:‘家父在时,也曾游宦京都,多识天下人物。回家每与我姐妹指画品评,是以知晓一些。’‘原来如此’希夷听了对女子的博闻广识也就不觉稀奇了。‘舅之问与我年幻相约,略小我几岁,也到了应举的时候。若舅氏不忘亡母,不弃亲情,我们舅侄联手应试,倒也是十分有趣。’‘奴家听得人言,宋家大公子人材挺拔,诗名颇盛,郎君才华恐怕还要出于其上,自古道文人相轻,郎君宜谨慎从事,方可教奴家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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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13-12-22  
    二人正说话间,二妹与三妹又闹笑闯进来。三妹道:‘还是刘郎偏心,又在这里和姐姐说悄悄话。’二妹又道:‘郎君是姐姐捡回来的,自然和姐姐最亲,小妮子人小鬼大,也学会吃醋了’。大姐骂道:‘刘郎明日就要赴京应举了,有你们两个小妮子哭的日子,还这般闹笑!’两个妹妹听说希夷要走,当下就急了,一个扯着左手,一个拉着右手,一齐说:‘刘郎不要走,不要走,要是嫌我们俩不听话,我们一定改过。’希夷笑道:‘有你们神仙姐妹相伴,我哪里舍得走。只是我身负父母遗命,又有大言在先,道是取个进士易如反掌。这番要是不去,岂不是遗笑天下。妹妹莫急,此去最多半年,定会回来与你们团聚。’
    三姐妹当下便为希夷重新整治行装。大姐说:‘郎君此去,能否搏取功名,我们姐妹都会一心等待。只是洛阳天下繁华之地,食宿昴贵,又举子进京,少不得要四处参谒,进阶铺路,方有人指点迷津,传播佳名。两手空空是断断行不通的。奴家已为你备下一马一骡,黄金百两,白银千两,郎君只管花费,勿须吝惜。’希夷感动,更觉伤离,遂弹琵琶作歌道:
    秋天瑟瑟夜漫漫,夜白风清玉露漙。
  洛川游子衣裳薄,汉水佳人闺阁寒。
  欲向楼中萦楚练,还来机上裂齐纨。
  揽红袖兮愁徙倚,盼青砧兮怅盘桓。
  盘桓徙倚夜已久,萤火双飞入帘牖。
  西北风来吹细腰,东南月上浮纤手。
  此时秋月可怜明,此时秋风别有情。
  君看月下参差影,为听莎间断续声。
  绛河转兮青云晓,飞鸟鸣兮行人少。
  攒眉缉缕思纷纷,对影穿针魂悄悄。
  闻道还家未有期,谁怜登陇不胜悲。
  梦见形容亦旧日,为许裁缝改昔时。
  莫言衣上有斑斑,只为思君泪相续。
    
    三姐妹本自强作欢颜,听希夷离歌,不禁泪下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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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2013-12-22  
    次日希夷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破败旅馆的破床上,他揉了揉眼睛,所见一切均破落荒凉不堪。:败帐上悬着蛛网,旧被上覆满灰尘。起得床来,走到窗边向外眺望,只见远近荒草凄凄,并无人烟屋舍。再看自己,倒不是来时模样,所穿衣服鲜丽崭新,都是上好的丝绸料子。探探胸口,又发现一只香袋,打开来看,里面还藏着三束青丝。面对此情此景,三姐妹的面容犹历历在目,怎不叫人伤心。他长叹一声,开门出去,却发现门口有一马一骡,马色雪白,雕鞍玉勒;骡子乌黑,右右各悬着一个大包袱,看起来沉甸甸的。他用手一摸,便知是金银贵物。骡背顶部捆着一只藤箱,里面估计是衣料细软。希夷左顾右盼,又喊了几声,不见有人。便起身上马,几步一回头地走向大路。上得大路,希夷忍着眼水,心头一硬,双腿一夹,鞭子一扬,马儿放开步子,骡子紧跟,一路向洛阳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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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13-12-22  
回 7楼(黔头楚尾) 的帖子
尚未定性,等写到刘希夷结局时,再行确认。
对此人的描写,胆子可能大了点,也许出了常轨,不知你如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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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表于: 2013-12-22  
确实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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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2013-12-23  
近两日多伦多及周边小城,特大冰暴,数十年罕遇,城区大面积停电,我家自昨晚停电到今晚九时才恢复。整天在家中壁炉烧火烤食取暖,晚上到朋友家参加晚会,发现绝大部分地区都黑灯瞎火,朋友家也停电,又将晚会移至另一位朋友家。好不容易才找到。刚回家,人已半醉。

冰凇美景,无以形容。玉树琼枝,冰天雪地,美奂美仑,令人叫绝。路途之滑,也不可想像。夜深回家,又有电有暖气,真是谢天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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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2013-12-23  
多城美酒堪送老,当垆人是卓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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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表于: 2013-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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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几日工夫,希夷来到洛阳。他并未直寻外公宋令文之家,而是先在洛阳花街的“醉牡丹酒家”住下,打算先自熟悉一下洛阳风光人物,弄出一点动静来,也免得在外公家被小瞧了。这醉牡丹酒家乃是洛阳有名的花天酒地之处,自然也就聚集了不少才子佳人,高官显富。远方来京赴试的举子们,出得起价钱的,也多以此销金窟为首选的杨名立万之所。需知当时的社会风尚如此,无风流不成才子,无金银又安得风流?就是那些穷愁落魄的书生,虽然住不起这等昴贵的酒家,也喜欢在附近的廉价旅馆落脚,以便不时混进醉牡丹,看看热闹,结识名流,碰碰运气,或者纯粹为了蹭一顿好饭好酒。
  这日晚上,希夷在上房中安顿好行李,便来到大堂中选了一个靠窗的小桌,点上好酒好菜,正欲举壶自己倒酒,就有一个衣衫破敝的书生涎着脸窜上前来,抓住酒壶就给他倒酒,一边说道:“如此美景良辰,公子独自一人喝酒,岂不是浪费光阴?容不才给你作个酒伴儿,也好向你介绍些人物掌故。”还没待希夷说声请,他便已经在希夷杯中倒满,自己对面落座,也倒了一杯酒。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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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2013-12-28  
  希夷仔细看看这位客人,约摸40岁光景,满面风霜,胡子拉茬,甚是落魄,显然是久困科场,囊空如洗了。他也正寂寞,便道:“先生请便,在下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教。”那人见希夷大方,心下更安,一杯美酒下肚,脸上顿时泛起些许血色和谄媚的笑容来。“公子骨相清奇,气态高雅,射策君门,定会一战而胜。敢问高姓大名。”“在下刘希夷,汝州人士。”那人一听名号,捻捻胡子,摇头晃脑,咬文嚼字道:“希夷,好名字,既雅且玄。老子曰:‘视而不见谓之希,听而不闻谓之夷’,公子若能参到希夷之境,何往而不胜。”希夷笑问:“先生呢?”那人凄苦地摇了摇头,又长叹一声道:“在下附不疑,楚州人士,弱冠之年赴西京长安应试,至今将近二十年,尚未成名,何足道哉,何足道哉。”他忽然低头凑近希夷,以手掩嘴,压低声音说:“公子可知,皇上为何把今年的主考场移到东京来?”希夷道:“正待请教。”附不疑使劲地大扒了两口饭,又塞进两块大肉,感觉舒服多了,便开始讲起一些希夷民未闻的宫廷轶事来。他道:“公子不知,当今皇上怕皇后犹如老鼠怕猫,天后当年为了篡夺后位,用惨绝人寰的手段害死了王皇后和萧妃,王皇后和萧妃的冤魂化为厉鬼在长安宫中作祟,天后经常幻视幻听,恶梦不断,就逼迫皇帝移宫东都,所以把科举的主考场也定到洛阳来了。”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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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发表于: 2013-12-29  
    “先生可知今年的主考官是谁”希夷问。“考功员外郎骞味道主试,此人名叫味道,其实很没味道。不过,谁主试还不都差不多,他们要看的不是你的诗赋对策,而是你的出身、门第,最重要的不还是这个-------”附不疑作了一个掂量的动作,表示钱最有发言权。
  三杯酒水下肚,不疑话越来越多了,希夷反正无事,又叫了几个好菜,一壶好酒,一边听附不疑叨唠,一边观察着陆续前来的客人。附不疑酒足饭饱,便开始给希夷一一介绍早已入座和刚刚进店的名流。
  “那位绯袍老者,可是当今文件坛最显赫的评论家,人称铁判官元兢,现任协律郎,他编选的《古今诗人秀句》传遍朝野,影响很大。不知公子是否读过此书?”
    “《古今诗人秀句》倒是读过的,断章取义,有句无篇,况且选诗到上官仪为止,何足道哉。”
    “公子差矣,听说他现在正编选一部新诗集,只选本朝诗人佳作,当朝大员中也有人为了入选集中,送钱送美人,争得甚是厉害。各地来赴试的贡生为了得到他片言夸奖,更不惜重金求见,极尽阿谀了。我看公子很不寒素,还是随大流和结交一番,他若能选得你一个佳句,次日就会传遍两京,就是考功员外郎骞味道也会对你有所预知,或会青眼相看,岂不省了许多温卷的功夫?”
  希夷是头一次应举,加之天性鲠直,自负才高,哪里肯钻研这些窍门。他远远望着元兢一座,被好几个白衣书生团团围拱着,指手划脚,好不气派。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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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发表于: 2013-12-29  
    这时门口又走进来一个秀面书生,年纪尚轻,不过十七八岁,附不疑认得,当下起身前去打招呼。“孙公子也来了,可有邀约?” 那人回礼道:“原来附先生在此,在下孤身一人,正好搭个伙。”“我这里有位新交,不如一起认识。”说罢他便将孙公子引到希夷这边来。希夷见那书生模样顺眼,也乐意结交。附不疑先向孙公子介绍了刘希夷,接着向希夷介绍孙公子道:“这位公子姓孙名翌,字季良,祖籍偃师,来自吴郡,年纪虽轻,见识很是不凡。”希夷道:“小兄如若不弃,就请落座,我们痛饮一番,岂不快哉。”那孙季良见希夷风度翩翩,谈吐英朗,心中顿生好感,也不推辞:“谢谢刘兄美意,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落座,希夷少不得又吩咐小二多加好酒好菜。
    三人正喝得热闹,楼上忽然想起铃声,大堂中顿时安静下来,一齐仰头向悬空的彩楼望去。一位浓妆艳抹的老娘们招摇着站在彩楼上,宣布道:“各位客官,各位爷们,今夜本店要给大家一个特大的惊喜。本店新到一位佳丽,名叫怜玉,美若嫦娥,才比文姬。破瓜之夜,她要自选一位才高屈贾、貌比潘沈的郎君。各位公子哥儿,有意的话请将平生得意之作在台上当众吟诵,怜玉若是看中了,今夜她就是你的人,不仅分文不取,还要将你的作品度曲在此吟唱一月。”
    老娘儿话音刚落,楼下的酒客们已是欢声雷动。有人喊道:“叫她先出来走一圈,是西施还是无盐都不知道,我们怎么会浪费才华,大家说是不是?”当下又有许多人响应,一齐起哄道:“叫怜玉出来,让爷们瞧瞧,是公的还是母的,是嫦娥还是夜叉。”
    众人叫了一阵,铃声又响,老娘儿尖声喊道:“怜玉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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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发表于: 2013-12-29  
    大家这才看到彩楼后有一扇隐门,此时隐门洞开,靡靡之乐响起,一位身材修长,身着莲绿长裙的少女怀抱瑟琶袅袅飘出。众人只看了一眼,便全摒住了呼吸。那些粗俗的公子哥们,更是伸长脖子,张开口,咕咚有声地吞咽着口水。姑娘并不说话,在彩楼前沿坐下,轻拔琵琶,弹起一曲《江南可采莲》,泠泠然几个音符,便似荷叶上的颗颗露珠滚落池面,随而她启朱唇,发皓齿,悠婉地唱道: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
  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
    孙翌小声道:“这不是卢照邻的《曲池荷》吗?这位怜玉姑娘在当今如此多诗家之中,独选此首献唱,既见品味不凡,又显佳人幽怀,着实非一般青楼卖笑女子可比也。”希夷自己是琵琶高手,听怜玉指头一响,就自有微妙感应,更难免惺惺相惜,先前并不当回事,这回也定神望着楼上,若有所思。
  那怜玉姑娘唱完一曲,仍无话语,起身向众人做了一个万福,转身便走向隐门,隐门随即关上,可大堂之中半刻时间竟鸦雀无声,那些工脖子张着嘴的男人都好像中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也不动。还是老鸨儿出来打破了这难得一见的集体失语:“各位客官,怜玉姑娘你们也 看了,不是我吹牛,皇帝老子的后宫里只怕也难找到另外一个来,你们平日里不都是饱读经书,出口成诗的吗,是骡子是马,今晚就牵出来瞧瞧,只怕我们怜玉姑娘比吏部的骞大人还要识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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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发表于: 2013-12-29  
阁下如亲临其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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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发表于: 2013-12-29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进入常态的喧哗。坐在元兢一桌的一个书生喊道:“也不能尽由怜玉姑娘决断,我们这里有天下第一的评论家铁判官协律郎元兢大人在此,何不让元大人先为姑娘挑选推荐?”老鸨也知道这个元兢颇有名声,但此事是怜玉本人意愿,她也不好作主,便道:“多谢谢大人美意,只是我们怜玉姑娘看得见,听得见,不劳大人了。”那书生怒道:“元大人乃是朝廷钦定的协律郎,主管评点天下文章,谐和音韵,料理对仗,以为今世准则。大人愿屈尊为你家姑娘把关,岂可不识抬举?”
    “天下文章的准则岂是元大人一人能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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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发表于: 2013-12-30  
    一个高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家回头,便见一干人等正鱼贯而入。为首的一位头着乌纱帽,年约三十,黑袍黄绶,昴首阔步,颇有不可一世之气。后面跟着三四个白衣青年,个个身材高大,面目俊秀,气度不凡。为首的那位官员走近,对元兢一揖道:“协律大人法眼铁笔,天下闻名,何其降尊纡贵与一民间女子争当评审耶?”元兢一看来人,起身回礼道:“原来是杜大人到此一游,有失远迎,得罪得罪。都是这帮学生无知,在下哪里有这样的雅兴为倡优伶伎作嫁衣裳。”
    这边附不疑对希夷与孙季良二人道:“今晚有好戏看了,这位是新上任的洛阳丞杜审言,咸亨进士,诗文自许天下第一,是个连上官仪都不放在眼里的狠角色。元兢编选的《古今诗人秀句》偏偏没有选他的一句诗,如今欲编新集,满朝文人都对这个元大春请客送礼或者托人传话,独有这位杜大人不屑一顾,还说元兢鱼目混珠,不识好歹。二人结下梁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今日在此相逢,只怕有场好斗。”
    孙季良道:“这个杜大人是狂傲了一些,但他的五言律诗的确罕有其匹,在下深为钦仰也。”
     “后面那些人先生可否认得?”希夷问道。
  “后面那几个青年也不可小瞧,他们是当今东台详正学士宋令文的三位公子,宋之问、宋之悌、宋之逊。这三兄弟在洛阳民间诗坛号称绝命三郎,每逢诗文比试,三兄弟若到,这宋之问就每每要拔头筹。一则他的诗写得着实不错,二则众人畏惧其弟宋之悌的勇力,三则又贪爱其三弟宋之逊的丹青黑宝。若惹恼了这三兄弟,后果不堪设想。这三兄弟谁也不服,对当今号称四杰的王杨卢骆根本不放在眼里,说也奇怪,却偏偏对这位杜审言毕恭毕敬,半朋友半弟子的常常搅在一起。”
     “怪不得元大人那边都不说话了。”孙季良道。
  刘希夷从附不疑嘴里听到这三位原来正是自己来京寻托的舅氏,心中很不是滋味,当下无言,只作壁上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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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发表于: 2013-12-30  
        当下杜审言一干人也都在前厅坐定。从元兢身边有一书生起身阔步走上楼,向隐门方向一揖,又转身对大堂一揖道:“绝代佳人怜玉小姐在上,各位诗坛大侠名流在上。张族(上族下鸟),金陵人士,粗通文字,来京赴试,正欲与诸君子砥砺切磋,就先上台献丑,抛砖引玉了。在下今日就以怜玉小姐为题,口占一首,草率之处,请诸君海涵。”说罢他便在彩楼上如闲庭信步似的边走边吟道:
    青楼绮阁四时春,凝妆艳粉复如神。细细轻裙全漏影,离离薄扇岂遮尘。
    樽中酒色恒宜满,曲里歌声不厌新。紫燕欲飞先绕栋,黄莺始弄正娇声。
    撩乱柔丝垂玉颊,参差宝佩动金铃。上客莫愁灯火晚,西窗月色会留人。
    吟声刚罢,楼下一片喝彩。元兢高声道:“曹子建七步吟诗,也只得四句十六字;张公子适才走了二十一步,却得了十二句96字,正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胜旧人。依某看来,他人可以束手矣。”他身旁另一书生附和道:“元大人所言极是,怜玉小姐,就把西窗月色留给这位张公子吧。”
       “既然说是怜玉小姐自选妙才,何劳你等在此聒噪,莫不以为谁的嗓门大,谁的诗就好么?”有人冷笑道。那张公子也自以为才情出众,站在台上等待怜玉回话。过了一阵,未见回音,只好悻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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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发表于: 2013-12-30  
    附不疑道:“这位张公子出自金陵大家,富比石崇王恺,此番进京,据说携来黄金万两,奴仆十余人,上下交通,挥金如土,怪不得元大人不畏人讥,要为他说话了。”“纨绔子弟,能有如此才情的亦不多见。”希夷道。“怜玉小姐本来说只要是平生得意之作即可,这番张公子一上台就以怜玉为题口占,他人若是把旧作宿构拿出来,就显得胆怯了,下一个也须以怜玉为题才英雄本色。难度可谓不小啊。”孙季良道。“正是,你看等了一气,他人都不敢上台了。”附不疑道:“如杜审言这等成名人士,自负身份,当然不会上楼献诗了。其它泛泛之辈,一时间要胜出张公子倒也不易。”三人正议论间,那边宋之问却已跃上彩楼,他使出的是分花弄影的武术招式,只见一团白光旋转升,在楼上立定,方看得清人。也是长身玉面,丰彩照人。他前后一揖道:“适才张公子口占七言歌行一首,风流不减齐梁,在下佩服。不过七言不是当今诗歌正统,写得再好,也不能作应试之用,怜玉小姐要结识的郎君,岂能不是五言魁首。在下宋之问,虢州人氏,年二十,今从洛阳丞杜大人专攻五言,就以五言为体,以怜玉为题,献诗一首,贻笑大方之家。”说罢他也在台上踱起方步,边走边吟:
  粉颊秋容淡,青楼别怨多。
  奔龙争渡月,飞鹊乱填河。
  失喜先临镜,含羞未解罗。
  谁能留夜色,来夕倍还梭。
    他方吟诗罢,转脸去看隐门边的动静。楼下也先是一片喝彩。杜审言道:“失喜先临镜,含羞未解罗。妙联也,不知比元大人《古今诗人秀句》中的句子如何?”那元兢冷笑道:“的确是妙句妙联,但只怕是陈年旧作吧。奔龙渡月,飞鹊填河,分明是牛郎织女七夕相会故事,与怜玉姑娘何干部啦。”杜审言被他此话一堵,顿时语塞。那宋之悌便上前道:“是好是坏,反正是怜玉姑娘说了算,元大人就少省着点吧。”他一边说话,一边竟将手中一只酒杯捏得粉碎,直往地上慢慢抛撒。这一招果然有效,元兢一边也没人冷嘲热讽了。宋之问等了一气,怜玉小姐无话,也只好飘下彩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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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发表于: 2013-12-30  
      这宋之悌见怜玉不买哥哥的账,心下恼怒,便双手攥着彩楼的柱子,使劲地摇,边摇边喊道:“怜玉小姐也太托大了,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这彩楼拆了。”他果然是力大惊人,才两三下,彩楼就有些松动,再两三下,一根柱子已经被他从地下拔将出来,彩楼象顶轿子似的晃荡起来。见这场面,大堂中无人上去劝阻,老鸨和几个丫头吓得连连尖叫。老鸨求饶道:“这位官人息怒,我要怜玉出来说话便是。”接着她又尖声央求怜玉出来应付。怜玉就是不应,宋之悌便把个彩楼摇得很快就要散架了。这边希夷看不下去,便只得想个法子上前解围。他走到宋之悌面前深深施礼道:“舅舅且放下这个彩楼,愚甥希夷拜见舅舅。”宋之悌一惊,放下彩楼柱子,气呼呼地喝道:“去你的,我哪里有这么大的外甥。”“希夷虽然比舅舅痴长了七岁,但倒底是外甥,一点不假的。”接着他又向宋之问、宋之逊行礼。宋之问最长,知道的事情自然更多,且看到场面上忽地又多了个玉树临风的青年才俊作外甥,想来是更长面子,当下扶起希夷,问询一番,显得很是亲热。一时间倒是把怜玉的事情给忘了。没料到树欲静而风不止,这边宋之悌不摇彩楼了,怜玉姑娘却要老鸨出来说话道:“怜玉姑娘闻得汝州刘希夷公子雅善琵琶,怜玉姑娘也是汝州人氏,久欲求教,便请刘公子楼上惠赐一曲如何?”希夷推却道:“刚才听姑娘手挥一曲,如跳珠溅玉,希夷薄技可足挂齿,不敢不敢。”
      众人见这彩楼招郎的好戏眼看就要黄了,正觉得无趣,而今忽然平地起波澜,哪里愿意放过,便一齐大声怂恿道:“刘公子请上楼去,刘公子请上楼去。”希夷不愿违众,只好缓步上得楼,当即隐门打开,里面一丫头抱琵琶送入希夷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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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发表于: 2013-12-30  
      希夷并不多话,定神坐下,忽地一个拂手,指下似有百十只鸟儿穿林飞出,随而曲声暂缓,如见平野繁花,上林锦绣,烟山雾水,曲径幽溪。满堂中人无不失色无声。希夷本无意争春,也知道舅氏在场,不便过于卖弄。但他天才过于横溢,每每酒后弹琴,易臻妙境,一入妙境,浑然忘我,口中也不自觉地吟唱起来:

  青娥皓齿郁金香,飞来飞去公子傍。
  的的珠帘白日映,娥娥玉颜红粉妆。  花际裴回双蛱蝶,池边顾步两鸳鸯。
  倾国倾城汉武帝,为云为雨楚襄王。  古来容光人所羡,况复今日遥相见。
  愿作轻罗著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
  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  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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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发表于: 2013-12-30  
回 22楼(黔头楚尾) 的帖子
就当你在夸奖了。写得时候真是觉得可笑。过几天再看,倒也还挺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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