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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09-08  

改变

改变



    这是周未的下午,同事们都回去了,回到他们喷香的厨房、宽敞的客厅和雅洁的卧室组成的甜蜜的樊笼里,回到男人、女人、孩子以及朋友们手拉手连成的结实的锁链中,回到他们风一样轻快、泉水一样流畅的周末远足里。
    整栋办公楼就我一个人,在最高一层的某间办公室里,我松垮地斜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双脚相架,翘在茶几上。我无事可作,但我只得呆在这儿,因为我仅仅属于这 间办公室,而不属于这个城市。我是孤立的,谁也不会来关心我,我也不会去关心任何人。我的头深深地垂在胸前,当我沉默,整个世界便鸦雀无声,如果我突然叛 逆地大声尖叫起来,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听到。
    是啊,生活必须改变,我曾千百次对自己说过。可是,改变一种生活该是多么困难!它甚至比继续某种生活远远不易,单靠自身的力量又怎么可能呢?然而,对于一个形单影只、无根无蒂的小伙子,除了靠自己,又还能靠谁呢?
    我的手无意间摸到了搁在办公桌上的电话机,这是我与广大人世仅有的一点联系,我的工作就是根据电话里陌生人的声音作出回答、记录和汇报。电话机上有从零到 九共十个数字键,其中任意七个组成一个号码,我不知道这样的七位数究竟有多少,总之它们每一个都代表某个人、某个家庭或者某个单位。既然这是周未,既然你 没有任何事可做,你为什么不试试呢?既然你从前相信的一切都已成为泡影,既然命运从来没有告诉你什么是不可能的,你为什么还要瞻前而顾后呢?
    我从茶几上收回双脚,身体更加倾斜地躺倒在沙发上,看也不看一眼,便漫不经心地在那部我整日与之为伴的电话机上按了一下“免提”,随而落指于一大片密集的数字键,随随便便地胡乱按了七下。
    电话机中出现了悠长而单调的“嘟--  嘟”声,好象一个遥远而神秘的世界传来的隐晦的暗示,令我猝不及防。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呢!
    “喂!”稍顿几秒种,有人开口说话了,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这对我不啻是空谷足音。
    “喂!你好!”我精神一振,霍地坐起,提起听筒,虽然整栋大楼空荡荡的,但我还是感到自己象个小偷一样心虚胆怯。
    “你好!”那边又传来甜甜的、沁人心脾的声音,就象老朋友亲切的问侯。
           “你,你,你下午没出去玩?”我一时语塞,结巴了两下,终于掩饰住自己的慌乱。
    “到哪儿去玩呢,哪儿都是一个样子。噢,你是谁呀?”这声音就在耳畔,颇有些无奈和寂寞之感,我好象看到了对方那清澈的眸子、白皙清秀的耳廓、贴着电话听筒的细腻光洁的脸颊以及嘴唇上完美生动的线条。
    “啊呀,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你猜猜看嘛!”恶作剧的心理使我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我觉得自己快要进入角色了。
    “嗯--  ”听筒里的女声迟疑了半晌,终于有些难为情地说,“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了。”
    “没关系,反正是一个很熟悉你的人。喂,好久不见,真想念你,你没什么事吧,晚上8点,‘玫瑰’咖啡屋见,怎么样?”我来不及细细思量便贸然发出邀请,这使我自己都大吃一惊。
    “对不起,晚上还有些小事。”
    “那有什么关系呢!事情是做得完的吗?如果事情可以做完,还要明天和后天干什么呢?”
    “那倒是,可我总该知道你是谁呀!”
    “干嘛定要说出来?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我铰黠地故弄玄虚道,“别犹豫了,晚上8点,玫瑰咖啡屋见!”
    “好吧。”那声音沉吟良久,终于答应了。
    “晚上8点,‘玫瑰’8号座”,我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
    “再见!”我担心再说下去会露出马脚来。
    “再见。”那边的话筒清脆地放下。

    草草吃罢晚饭,我开始刻意修饰起来: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榴光,衣装笔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摸着下巴对镜自我欣赏一番,我简直认不出自己了。是啊,生 活早该有所改变了,怎么能总是孤身一人呢?怎么能总是与世隔绝呢?怎么总是以空虚为饭食,以厌倦为菜肴,以孤独为醇酒,以忧郁为香烟来消磨人生呢?还好, 我毕竟还年轻,还有面对和选择新生活的勇气,我毕竟还没有消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我不无得意和欣慰地想。
    7点45分,我跨上自行车,飞快地踩起来,风在我的耳畔呼啸而过,迎面而来的人流和车辆急流般地退到身后。在这些熟稔的大街上,我快乐地吹着口哨,身体最 大限度地前俯,象一个投身于激流中的滑水手,我的心中充满了朝霞般灿烂的憧憬:她那声音多么甜美,她一定漂亮非凡;她那语气多么多么寂寞,她一定也还象我 一样孑然一身,寻寻觅觅,我们将一见钟情,我们的契合将无懈可击,我们将拥有一个全新的世界。愈是偶然便愈是真实,我们将没有理由怀疑我们命中注定的相 逢。
    平日多么冷漠的高楼大夏、林荫树和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此刻好象都为我的快乐所感染,大街在我的想入非非中变成了玫瑰色。
    正当我准备全速冲过十字路口时,突然听到一个女声喊我。稍一减速,后面的一辆自行车斜刺地插过来,与我并行。我侧脸望去,不由一惊:原来是她!
    “是你呀!我猜是谁呢!”我尴尬地点点头,有如一个小偷被人当场人赃俱获。她曾是我的女友,但我们三年前就分手了。我们的分手就象同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被风吹落一样,自然而然,毫无怨言,我们甚至说不上为什么要分手。
    “怎么,去约会吧,打扮得这么精致,看来有了新欢?以前你可从来没有为我操过这份心。”她似乎并不介怀往事,坦然而略带揶揄地问。
    “过去是有一个,现在可还没影儿哩!你呢,你今天这么迷人,大概真是有主了”,我也似笑非笑地回敬道。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我们就差不多了。”她双眼凝视着前轮,长长的睫毛清皙可辩,披散在肩后的乌黑秀发被风风高高撩起,白色丝裙飘飘欲举,修长的长腿与崭新漆亮的自行车架交相辉映,显得格外漂亮,我以前似乎没有这样觉得过。
    我也无话可说。早过了十字路口,我们的车默默地并行,不紧不慢,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快速前去,又似乎彼此有千言万语,因为时过境迁而又无从说起。我诧异她为何与我的路线总是一致。
    不知不觉已来到了“玫瑰”咖啡屋前。店前的巨大花篮里插满了颜色多样的假花,玫瑰、月季、康乃馨、君子兰之类,在一长排闪烁不定、五光十色的彩灯下,显得分外妖媚,玻璃转门内隐隐传出乐声。这是全市最有名的一家咖啡屋。
    “你去哪儿?我闷得很,想进去喝两杯。”我捏紧车刹,双脚踮地。
    “反正没事,我也进去坐坐,”她随即也刹住车,翻身下来,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令我满腹狐疑起来。
    “你真的没事?”我问道。
    “怎么,我进去对你不方便?没关系,我不会吃醋的。”她调皮地甩甩头发,“你的名字开头字母是N,而我的是O,拼在一起就是NO!这是你说的,我们怨不得任何人。”
    “随便吧。”我苦笑着答道。
    锁上车,我们先后推门走进咖啡店,刚好是8点钟。对于吃夜宵来说,未免太早了些,店里才寥寥几人。暗红、桔黄、乳白的灯光把店内分割成一小片一小片宁静温馨的天地。凉意袭人,音箱正放着吉它曲《爱的罗曼史》。
    我径直走向8号桌位。
    “你坐这儿,那我呢?”她站在我身后小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空位还多的是。”我头也不回,冷淡地答道。
    她委屈地轻叹一声,迟疑片刻,独自走向7号位。
    望着乌木园桌中插在清水中的一枝鲜玫瑰,我的心情从刚才的烦乱中解脱出来。我得忘记过去的阴影,我得忘记她的存在,以新的姿态迎接那个我尚未谋面的陌生姑娘。我正襟而坐,思量起见面该说的第一句话。
    要了几碟小吃,一罐椰奶,一杯加冰威士忌,我一边独饮,一边开始紧张地注视着店门。与此同时,我发现她也已坐定,一手把玩着桌上的玫瑰花枝,一边注意着走进店里的顾客。我们的目光偶尔相遇,但即刻又心照不宣且尴尬地避开。
    我们就这样默坐着,我知道,我们不独在等待自己等待的人,也在等待着对方所等待的人。我们当然只能彼此默认,但心情决不会静如止水。
    陆陆续续地进来了一些男人和女人,但大多成双成对。没有谁走向我,也没有谁注意到她。我焦切地、不停地抬手看表,而她显然十分懊恼,先自己要了一杯咖啡,低头啜饮起来。我的难得的好心情似乎慢慢发起酵来。
    8点半钟,玻璃转门推开了,灿然走进来一位身材高挑的小姐,一下子把店里所有人的目光给吸引住了,当她不偏不倚、高傲地直走向我时,我简直惊呆了,心儿突突乱跳。
    “这儿有人吗?”她走到我面前,指指我对面的座位,就象一位高不可及的公主。
    “没--  没有”,我紧张得结结巴巴起来。
    她伸出一个指头在椅垫上拭了拭,才放心坐下,正坐在离我咫尺之遥的对面。她那黛青的画眉、石榴红的嘴唇、荔枝膜一样的脸颊、被丝衣紧束的鼓胀欲绽的双乳, 以及她那脖颈下方充满着引申意义的淡淡阴影真令我透不过气来,我的双眼痴痴呆呆地望着她。我相信她就是那位我所等待的,素未谋面的女子,但我觉得她实在大 大地超出了我的想象,以至于我先时设计的一大套自以为潇洒得体的话飞得无影无踪。
    “干嘛这样望着我?”陌生女子诧异地问。
    “小姐,你太漂亮啦!”我情知失态,呆呆半晌,才鼓足勇气说道。
    “是吗?”她目不转睛,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的,你美得惊人,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勇敢地直视她如梦如幻,令人心醉的黑眼睛。
    "你的想像?"
    "是的,打过电话后,我一直在想像"
    "你打过我的电话?"
    "是的"
    “你知道我的号码?”
    “不知道,我是胡乱拨的。”我微微一笑,坦白道。
    “太荒唐了,你在编故事吧,我可没接到你的电话。”她的眉毛稍稍一扬,神色流露出鄙薄和戒备。我正待解释,她突然不屑地抓起刚放在桌上的精致小皮包站了起来:“对不起,失陪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向一个刚刚空出的桌位。
    我的眼前似乎一暗,她走开了,才涌上心头的几句话只得强咽下去。我尴尬地苦笑一声“没关系”,同时感到自己两颊火烧火燎,有如一个丑行被败露于众的骗子。呆若木鸡了片刻,我回过神来,偷眼直望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发怔,而一只手却不知不觉地把桌上的那朵玫瑰花掐得粉碎。
    音乐换了好几支曲子,可无论是欢快还是悲伤的曲子,于我都只是更添愁黯。我愈来愈觉得自己可悲可笑了。要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该是多么困难啊!而我却幻想闭眼睛拨电话来解决!
    “我坐你身边,好吗?”她从她的座位上站起,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抓着她漂亮小巧的棕色皮包。我看到她苍白的脸在灯光的衬托下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凄美。
    “坐下吧,至少在别人看来,我们并不孤单。”我深深地吸口烟,把一只椅子紧紧靠我身边摆好,招手又要了一罐椰奶,一杯威士忌。
    “你也看到啦,我碰了一鼻子灰。”我举杯晃了晃,自我解嘲道。
    “你在等谁呢?我认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独你不认识,连我也不认识,晓得是人还是鬼!”我气恼地深呷了一口酒,“你呢?”
    “我不知道,”她颓丧地摇了摇头,“也许--”她那眼神中的凄凉令我突然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一个陌生人?”我若有所悟地望着她,不动声色地问。
        她不说话了,疑惑地望着我,脸渐渐羞红。长长的、柔软的头发松松地垂下,把她忧郁的脸藏进淡淡的阴影中。
   "是的,就是这样."我抓住她的手,突然笑了起来,会心,而又有点苦涩.
   "NO!"她尖细地叫了一声,但没有收回手去.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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