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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09-07  

出差

出差

    
如果你不得不经常出差,带回一些粗糙的故事,然后像反刍动物一样将它们一遍遍地咀嚼,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被某个故事带走,永无归日吗?
夜已经深了,卧铺车厢里的灯暗了下来,有些人已经把身体嵌进自己狭小的床位,剩下的几个人压低了噪音,这使他们的交谈变得神秘。列车像个摇篮一样晃动着,陌生的呼吸混在一起,陌生的梦拥挤在一起,陌生的肉体摆放在一起,但这儿却出奇地安静,什么故事也没有发生。
“帮忙把窗户打开好吗?这儿又燥又脏,真让人受不了。”一直靠走廊外侧坐着的那个女人用餐巾纸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她的眼神是那种不容男人拒绝的眼神,语调也是那种不容男人拒绝的语调。“当然--我真不知道这样的晚上怎能睡着。”窗户另一边的男人站起来,抵着窗几使劲地将窗门提了上来,一股夹着雨意的凉风直扑进车厢,那女人齐肩的头发纷纷飘向脑后,露出一张经过精心雕琢的脸:淡青的眼影,深黑的眼眸,鲜红的嘴唇,轮廓分明,色泽光艳,显然她对自己的脸是相当自信的。
男人坐下,目光从女人的脸上往下移,风把她的领口掀得很开,那乳沟深深的阴影在这样孤单的夜晚格外迷人。
“小姐去哪儿?”男人问。
“没准儿,不想坐了便下去,反正哪儿都一样。”那女人说着利索地掏出一支香烟点上,她夹着烟蒂的手指纤长而优雅,指甲红得像鸡血。“你呢?”她幽幽地吐出一绺烟雾,反问道。
“我可没有你这么潇洒,我得一直坐到明天晚上,等在那儿的是一大堆事情,办完了又得马不停蹄地赶回去。”男人不禁摇头叹息道。
“那真是太糟糕了,想起来就叫人头痛。”那女人似乎很同情地说,“不过,总比老坐在家里好。”
“我可不这么想,”男人摇摇头,也点燃一支烟,他额头上的阴影和皱纹似乎在表明,他说的是真心话,“成年累月地天南海北瞎跑,就像个陀螺被抽得团团转,转到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这样的生活可不是我喜欢的,我倒宁愿像个钉子一样钉在一个地方,让人用铁钳也拔不出来。”
车厢里更安静了,鼾声和呓语从一小片小片阴影中传出,人们在睡眠中恢复了天真和信任,散漫地摆放出各不相同的姿式,远远望去,你真会以为是一群襁褓中的孩子.虽然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是欲望的野兽,金钱的奴隶,生活的占有者或受害者,怀着空虚,失意和盲目的冲动在世界上奔忙,正借着这短暂的休息积蓄着殊死搏斗的力量.
   "你还不睡吗?"
   "不,我有点失眠,职业病了,多年来就是这样,别人睡觉时总是我最清醒的时候,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大地一片黑暗,车轮滚滚向前,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感到自己存在,感到我就是我,不是别人,不是记者,不是妻子的丈夫,也不是孩子的父亲.这种感觉很孤单,很寂寞,但是很亲切,很实在,有一点份量,虽然十分轻微,但毕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啊"
   "是啊,是这样"
  "你呢,你也常在外面跑?究竟要去哪里?"
   "噢,我也有很多时间在车上,不过不像你,一定要到什么地方去,我没有目的,高兴到哪儿就到哪儿,是真的,不骗你."
  男人好像明白了什么,很久没有再问话,而是不停地搓着额头,叹了口气:"我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这一点也不难嘛,只要你想得通,什么目的不目的,大家最后还不是到一个地方去了 ?"女人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猛地向车窗外一掷,当她的手收回时碰着了男人的手,男人似乎是无意识地抓住了它们.
   "真可怕,可这是真的!"
   车厢沉浸在梦乡中,连那些最饶舌的人也只有用呓语来排遣空虚和孤独了. 男人和女人不再说话,他们的脸都别向窗外,而窗外只是滚滚流逝而又无穷无尽的黑暗,偶有几盏夜灯像一只只失眠的眼睛一样闪烁着,但也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汪洋大海中.而列车仍在不知疲倦地奔驰,仿佛一架巨大的铧犁正在徒劳地划开夜晚的胸膛.这种时刻,生命漫长而又短暂,漫长得无头无尾,短暂得只是一个夜晚.
  他们的手不知不觉地在一起相互摩挲,当他们重新四目相向,眼光中同时出现了仿佛在洪水中想抓住什么的神情.而列车在此时减速,驶进一个清冷的小站,
"来吧,我们下车吧"
"这是什么地方?"
"管他呢,我也不知道"女人一甩头发,不由分说地挽住他的胳膊.
1998,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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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4-02-13  
        待希夷一行告辞,杨炯又把桃花叫来,从她的行包中翻出一些郭震的诗稿,一边翻看,一边夸奖道:“元振年纪青青,咏物诗写得这样晓畅流丽,寄兴悠长,托讽深婉,真是凤毛麟角。难得桃花姑娘有心收存,这些宝贝说不定能救他一命呢。”桃花含羞道:“奴家不识字,但凡是郭公子写下,丢在一边的东西,都作宝贝收藏在这儿。”杨炯读到郭震《野井》诗,禁不住击节吟诵:“纵无汲引味清澄,冷浸寒空月一轮。凿处若教当要路,为君常济往来人。”吟罢他又叹道:“这郭震和子安兄大不相同,子安兄词采过于高华,才华过于横溢,是个注定要以文章垂名青史的人物;郭震虽然朴实无华,却流露出治国安邦,济世救人的真抱负。你看他写这一口野井,就想到这野井若是在通衢大道边,能让多少人喝上清凉的井水。若没有普惠天下的胸襟,哪里写得出这样真实贴切的诗句来。”桃花虽然只能听得半懂,心里却是十分受用,嘴上说:“我家公子虽然也常写写划划,却很少收捡,每每一写完就丢在那儿,奴家若不把这些藏起来,说不定再也找不到了。”王芬道:“子安哥哥也有许多诗文放在勔哥哥那里,要不要都找过来?”杨炯道:“子安兄的诗文流传甚广,当今朝臣文士,几乎无人不知其名。你只要拣选一些近年新写、尚未流播的作品,编成一个小集,叫做《王子安遗文》,抄写几百份,过两日到天津桥上,专向退朝归府的官员散发,定有奇效。”王芬一听,脸都气白了:“我哥哥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叫做遗文,你这不是咒他吗?亏你还是他临难相托的朋友呢。”杨炯笑道:“妹妹莫急,我这不正是要救子安兄吗?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道王子安是当今第一才子,又有谁不知道他现在身系囹圄?至今无人为他在圣上和天后面前说好话,自然是都以为他才高命大,自有天相,用不着他们麻烦。我们把这《王子安遗文》一发出去,他们定然一惊:难道王子安屈死狱中了么?我朝偃武修文,怎会屈杀当今第一才子?随后他们就会相互打听,议论纷纷,说不定次日就会有人在朝中上书,请求赦免子安兄呢。这不比我到处请托要强许多?我从上月初便托人求见斐侍郎和薛侍郎,至今还未得机拜见,心中也正焦急得很呢。”王芬这下听明白了,面色通红道:“炯哥哥好主意,我这就去找些稿子,再花钱请几个书生多多抄写。”杨炯又道:“郭震虽然没你哥哥名气大,却也是了不起的人才,你多找几个人,把他的诗稿也抄几百份,照例编成《郭元振遗文》,到时和桃花妹妹一起在天津桥上散发。”王芬救人心切,二话没说,就拿着郭震诗稿,回王勔住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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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14-02-13  
18
      十月中旬的一个晴朗温和的日子,杨炯与刘希夷领着一干人,到洛河南岸活动,宣扬冷香诗社。他们在天津桥与浮桥之间的河滩上扎下营棚,在营棚前的两棵掉光了叶子的枊树之间拉起一条长长的横幅,横幅上大书:冷香诗社金秋韵会。营棚外摆着许多桌子,桌子上不仅摆放了许多美酒佳肴,也堆着一叠叠的文稿,任人取阅。希夷弹琵琶,怜玉唱歌,便引得无数游人驻足。附不疑与孙季良忙着分发文稿,回答问话,与人寒喧,不亦乐乎。有时他们又逗着那只聪明鸟儿叼着一纸诗文,飞到他们看得上眼的过路美人那儿去,定要她们接了才会飞回。到下午,日头把河滩哂得暖洋洋的,也是朝中官员打道回府的时候了,杨炯便着王芬与桃花立在天津桥南头,逢着个有模有样的官儿便递上一份《王子安遗文》、一份《郭元震遗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杨炯到底是成名人物,不好意思老站在那儿,正好四下地游逛,见了不少稀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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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4-02-14  
        洛水北岸是皇城禁地,宫殿峨峨,兵卫肃然。南岸都是民居市井,熙熙攘攘,游人如织。沿河一带,正是传说中曹子建遇洛神的地方,文人墨客到了这里,免不了就要想起那美妙绝伦的《洛神赋》来。杨炯正默念着:“余从京域,言归东藩,背伊阙,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车殆马烦、、、、、”忽见旧中桥下集着一群人,仰头观赏着桥墩石壁,走得近去,原来是两位书生正在那石壁上泼墨挥毫。一人作画,画的是一幅等人高的美女图。虽然石壁粗糙,手中的画笔也太大,但那书生却能运腕如风,笔势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开始粗粗几笔,美人雏形即具,姿态翩然。再徐徐几笔,如风起波涌,美人的衣带便飘然欲飞了。然后他用一只较小的毛笔,慢慢的画眼睛与眉毛,那手法一丝不苟,秋毫不乱,围观的众人也都屏神静气,好像在等待一位绝世美女揭开面纱似的。另一人恰在石壁上书写《洛神赋》,那字也写得翩如惊鸿,矫若游龙,行云流水,秀外惠中,深得洛神赋之韵味。两人配合默契,几乎是同时完成,一个在美人画像下题道:洛神图,弘农宋之逊。另一个题道:弘农宋之问书曹植《洛神赋》。原来这两位书生正是宋之问兄弟。两兄弟为了此事也策划练习多日,今日在此显露身手,看来颇得成功。先是有一位护桥兵校下来,见二人在桥墩上擅自书画,便大声呵斥道:“让开,让开!哪里来的酸书生,不许在这桥上乱涂乱划。”待他走近,望着洛神那一双眼睛,却突然安静下来,呆呆地站在那儿出神。杨炯将书与画细细观赏一阵后,上前一抱拳道:“两位兄弟好才气,书画合璧,又成这洛水边上一处新景,令人留边忘返也。”宋氏兄弟一听,自然很是高兴,有点飘飘然的感觉,他们把杨炯当作外地来的平平书生,便略有点傲然地回答道:“不敢,不敢,兄台过奖了,敢问兄台尊姓大名?”杨炯道:“在下华阴杨炯是也。”那宋之问闻言心中一惊,立马将自己矮了一截,深施一礼道:“原来是大名赫赫的杨兄,失敬,失敬。不才兄弟班门弄斧,见笑了。”两下认识,寒暄一阵,两个性格迥异、品性悬殊之人,竟相见恨晚,结成知交,此后数十年中,生死未渝,也足见人间之事,多出乎天意,难以猜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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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14-02-16  
        杨炯兴致甚浓,要到处看看。宋之问兄弟正好无事,便一路随行。宋之问道:“我于当朝诗人中,最佩服的是杨兄,杨兄的诗格律精工,风骨凌厉,最有大家风范。”杨炯道:“诗体多样,诗人不一,我朝数十年来诗人辈出,前有王无功存陶阮之帜,卓然大家。后有王子安继乃祖之风,青出于蓝。骆宾王童子成名,从军十载,挥翰三边,开边塞之先声。卢照邻以文养病,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得骚雅之真髓。杨某不才,歩数人之后尘,安敢望其顶踵。当今青年中,俊才逸士,大有一浪高过一浪之势也。近日识得几人,皆极有风调,前途未可限量也。”宋之问好奇问道:“不知杨兄近日识得何人?”杨炯答道:“一个姓张名鷟,号浮休子。此人虽则轻浮了点,但才力雄富,若把功夫用在诗歌正道上,不知会让多少才子束手。另一个姓刘名希夷,情深韵长,词华语丽,当代罕有其匹,可惜气格稍嫌低沉,假之以年,长加砥砺,当为诗坛射雕手。还有一个姓郭名震,此人大才,不止于诗,何去何从,且拭目以待。加上公子,已有四人了。”宋之问最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总算舒了口气。他问道:“浮休子近日有《游仙窟》传奇大行于世,一时间可谓洛阳纸贵,不才也从友人处看了一遍,都是淫艳之词,虽见才华横溢,却也尽显心思邪曲,何足挂齿;郭震现系狱大理寺,所犯之罪甚是骇人听闻,需得逃出生天,方可预言后路。只有这刘希夷,乃是不才之甥,不知杨兄如何识得?秋来他一直住在我家温习功课,前几日道是到尚书省报到,之后就未回去,家父忧念,正令我们兄弟打听呢?”
       杨炯得知希夷是之问之甥,笑道:“原来二位是一家人,兄弟一家才子,堪称佳话。也就是数日前希夷与二三贡生到我寓所,倡言组织朋会,拉我入会,这才认识的。几人正在河滩上,你们也瞧瞧去?”宋之逊一听,就忍不住插话道:“希夷组织朋会,却把我们三个舅舅全忘了,真是岂有此理。”宋之问心中也甚是恼恨,嘴上却淡淡地说:“这位贤侄也好不晓事,数日不归,也未托人捎个话。我去了他想必不自在,还是杨兄到时传个话,告诉他外公催他回去就是。我们还是到别处看看。”杨炯看情形,也约略猜到甥舅之间不太融洽,便不强求,与他二个继续闲谈悠逛。走到一处,忽见人丛中高高竖着一根巨杆,杆上飘悬着一面旗帜似的东西。那巨杆却并不是立在一处,而是缓缓行动,那人群也就随着那巨杆缓缓流动,正向新中桥方向流去。三人加快脚歩,稍顷便到近前,原来竟是一位半祼上身、虬髯巨额的中年汉子手上托着一根海碗粗的圆木,圆木高可两丈,少说也有百来斤,在那人手中却平平稳稳,笔直向上,纹丝也不晃动。圆木削了皮,三面书着三长行郁郁大字:
    “齐州员半千愿与天下才子殿试诗策判笺表论若有一人过之斩头以谢。”
       仰头向上看,圆木顶端悬着的露布似东西上写着一篇《呼天文》,文云:臣某言:臣贫穷孤露,家资不满千钱;乳杖藜糗,朝夕才充一饭。有田三十亩,有粟五十石。尽卖以充粮食,奔走而归帝里。京官九品,无瓜葛之亲,立身三十有馀,志怀松柏之操,不能籴贱贩贵,取利於锥刀。斗酒只鸡求举,将何以辨?投匦进款,奉敕送天官。捧以当心,似悬龙镜;家乏以守,若戴鳌山。於今立身,未蒙一任,臣恨不能益国,死将以选地,不赐臣一职,剖判疑滞,移风易俗,以报陛下深恩。若使臣平章军国,燮理阴阳,臣不如稷契;若使臣十载成赋,一代称美,臣不如左太冲;若使臣荷戈出战,除凶去逆,臣不如李广。若使臣七步成文,一定无改,臣不愧子建;若使臣飞书走檄,授笔立成,臣不愧枚皋。陛下何惜玉阶前方寸地,不使臣披露肝胆,抑扬辞翰?请陛下召天下才子三五千人,与臣同试诗、策、判、笺、表、论,勒字数,定一人在臣先者,陛下斩臣头,粉臣骨,悬於都市,以谢天下才子。望陛下收臣才,与臣官,如用臣刍尧之言,一辞一句,敢陈於玉阶之前。如弃臣微见,即烧诗书,焚笔砚,独坐幽岩,看陛下召得何人?举得何士?无任郁结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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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4-02-16  
      之逊问道:“此人名字好生奇怪,哥哥可知他的出处?”之问答道:“这员半千原名荣余庆,其父早亡,由伯父抚养,自幼熟通经史,客居晋州(今山西临汾)时,被举为童子。后拜学士王义方为师,义方对他十分欣赏,说:“五百年有一贤者降生,你对此当之无愧。”因此改名为“半千”。所谓半千,乃是五百年才得一遇之意也。义方死后,半千与同学何彦先为之修墓植松柏,庐墓三年始去。”之逊冷笑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气。我看它这篇《呼天文》写得半通不通,未必有多少真才实学。居然放言挑战天下才子,以为必居第一,实在是目中无人,狂妄之极。”杨炯笑道:“员先生这是故作危辞,以耸天听,不要太当真了。我听说他今年年初已经高中八科,到现在还未授予一官半职,想来是盘缠用尽,穷愁潦倒到了极点,才出此奇招,要惊动圣上与天后也。”之逊不以为然道:“要惊动圣上与天后,直接上书就是了,何必这样标新立异,出乖卖丑。”杨炯道:“于今圣上病恙缠身,天后垂帘听政,朝中显要,哪个不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大家自求富贵,饱汉哪知饿汉饥。给圣上上书,十有八九都被有司扣留,不得申报。倒是他这样一来,明日朝中必有人议论,圣上垂询,就授他一官,也未可知。”宋之问道:“杨兄以为这员半千诗文如何?”杨炯笑道:“他的诗文倒也平常,不过文人才子,自以为天下第一,不足为奇,也不必介意。他自诩文章了得,我倒是佩服他武功非凡,你看那根圆木少说也有百来斤,这样托在手中,走了这么远,却面不红,气不喘,跟捻着根毛笔似的。实在是神力惊人也。”
   跟着圆半千的人越来越多,有看热闹的无聊市井,也有求功名的举子贡生,更有一群小孩子,觉得稀奇,一路前呼后拥。那员半千赤着膀子,笔挺挺地走着,也不与人说话。迎面忽然来了一小队士兵,众人连忙避让,员半千也仿佛没看见似的,直往前走。士兵前面排成一队要将他拦住,他忽地将贺圆木一横,向前平伸着,抵住一排士兵,将他们前后十来人竟推得连连后退。众兵拔刀,就要上前砍他。倒是后面骑在马上的人喝住了:“不必动手,要他竖起圆木来让本官看看。”员半千这才停住,手一轮,将圆木竖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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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4-02-16  
     那官员将旗帜上的文字看了一遍,哈哈大笑,放马过来道:“员进士岁月蹉跎,求官心切,倒也可以理解,且将那旗帜取下交与本官,明日为你呈于朝堂,听圣上钧旨。”员半千见目的己经达到,这才放下圆木,取下旗帜,上前拜呈道:“谢大人怜见草民苦心,不问鲁莽之罪,若圣上垂怜,赐臣一官,当肝脑涂地,以报天子。”那官员接过旗帜道:“你且回去,静待佳音。”说罢命众护卫亲兵前行,马蹄得得而去。员半千将圆木放下,一屁股坐在圆木上面,额头上却冒出汗来。众人又上前将他围住,贺喜的贺喜,提问的提问,他也一一应答。有人问他:“员进士,你可知道刚才那位大官是谁?”“员半千道:“不才并不认得。”那人道:“先生走运了,他就是西台侍郎李敬玄,有他为你在朝廷中说话,不愁没有官做了。”又有人问:“他若真让你在大殿中与当今才子比试诗赋策判,你能保证你的头还能长在脖子上吗?”员半千道:“大丈夫纵使在金殿中被砍下头颅,也比饿死在旅舍中强过十倍,何所惧哉。”
       杨炯见人多嘴杂,也未上前搭话,想到王芬和桃花还在天津桥上散发文稿,若能让李敬玄也拿到一份,于王勃郭震二案定有帮助,就对宋氏兄弟道:“在下与人有约,不能奉陪了,你们兄弟玩好。”宋氏兄弟抱拳相送道:“杨兄好走。”
       这一日因天气格外晴好,河畔游人特别多,不管在这一带做什么惊人之举,都能吸引无数人围观。各地贡生的朋会,就有十几家在远近人多处公开活动。冷香诗社的传单早就发完了,希夷与怜玉在沙滩上相偎,弹弹唱唱,不时小饮一杯,正是十分惬意甜蜜,倒也并未过于着意作秀。愈是这样,关注他们的人愈多。许多人虽不上前结识,却是在他们周围安静坐下,边听弹唱,边享受十月下午难得和旭的秋阳。希夷对怜玉道:“多少书生悬梁刺骨,映雪囊萤,孜孜以求,就是想混个一官半职。可做了官儿,就难得有这样适性任情的时候了。”怜玉道:“公子若不想做官,又何必自苦,参加这科举呢?”希夷道:“我要考个进士,一则是实现父母的遗命,二则是要证明自的实力。做什么官,权力都在他人;做不做官,选择却在我自己。”怜玉道:“公子若不做官,将来何以为生?”希夷道:“故乡青山白云之间,还有薄田瘦地百亩,半耕半读,果腹有余。无欲无求,方可优游卒岁。荣华富贵,不过是草头露水,求之何益?”怜玉道:“奴家就喜欢公子这种洒脱淡泊,公子不拘到哪里,奴家都愿终身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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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14-02-17  
        怜玉正与希夷说着情话,却有个书生竖着个招子,来到河滩上,招子上写着:“高价收购活萤,万钱一只。”游人觉得稀奇,也围了上去,问这问那。附不疑认得那人正是郑益,青州人士,家世饶富,来京后常和张鷟一起吃喝玩乐的。有富商模样的人上前问话道:“这位公子收购萤虫有何用处?莫不是一味珍药?”郑益答道:“非也非也,在下收购萤火虫是为了照明读书,若能购得一千只活萤火虫,装在练袋之中,晚上不用蜡烛也可以读书了。”富商笑道:“一千只活萤需得一千万钱,你有一千万钱就是买个月亮也差不多了,何必要用萤火虫屁股上那么一点点亮光读书?”郑益鄙夷不屑道:“你等商人精于算计,哪里知道亏本生意的妙用。借日月之光,灯烛之明读书,谁人不会?只有用萤光读书,映着雪光读书,才算得稀奇,可以名垂后世,做那些读书人的榜样呢。”附不疑上前插话道:“郑公子果然聪明,这十月天气哪里还有萤火虫,就是一万两银子一只也值得。公子不花一文钱,也可落得个苦读的名声,真是合算。”郑益见附不疑话里带刺,反唇相讥道:“附先生不也一样,借着个鸟儿讨钱过活,读书出名两不误。我出一万钱买你的鸟儿如何?”孙季良呸道:“鸟儿是在下的,你就是出一千万钱,我也不会卖给你。”郑益道:“谁真要你那臭鸟,一副讨饭相。”这时怜玉和希夷也上前凑热闹。怜玉问郑益道:“你道是一万钱一只活萤,此话当真?”郑益谅她也找不到活的萤火虫,当下断然答道:“白纸黑字,这还能有假?你有活萤火虫,我这里大量收购,多多益善。”
       怜玉道:“适才我在那棵柳树上看到有十来只萤火虫附在树皮上,不知道是不是活的,待我抓来看看,能不能赚几文钱。”说着就往那柳树走去。众人不明就里,也都跟了上去。站在树下,果然然看到那高过头顶处的树干上有一些黑点儿。希夷一个纵身,跃上柳树,双手一拂,又跳下树来,手是就多了十来个虫子,只是一动不动,也不闪光,像是干死了。那郑益连忙道:“这些死虫子我可不要。”怜玉从希夷手中接过虫子说道:“这些萤火虫并未死去,不过是天气太凉,不肯醒来吧,待我吹口气,把它们暖过气来。”说罢双手半捂着,留下一道口子,对里面轻轻呵了两口气,摊开手掌,那些虫子竟真的在她手颤抖爬动起来。郑益急了,又道:“这些虫子不能发光了,我要它们又读不得书,有何用处,不要不要。”怜玉道:“这大白天的,你怎见得萤火?我把它们放在袖中,大家围成一圈,遮住日光,看看它们还能不能发光。”众人好奇,马上就围成铁桶似的,把个日光遮得一丝不透。看那怜玉的轻罗袖中,十几个虫子竟然在缭乱飞舞,一闪一闪的发着光,每只萤火虫的光亮却比夏夜里的萤光亮了许多。附不疑拿出一页冷香诗社的文稿,请人照着萤光试试,那人就着萤光念道:“《神都咏》,附不疑。九洛秋光好,三川白水清。菊开丹凤浦,叶落玉鸡津。元礼期仙客,陈王睹丽人。神龟方锡瑞,绿字重来臻。”众人便道:“好诗好诗,在这萤光中读,清清楚楚,看一遍就记下了,值得值得。”郑益当着这么多证人,不好反悔,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只好掏出几个大金锭,说道:“有这么好的萤火虫,还怕我不中状元。我都卖下了。”怜玉含笑收下金子,把萤火虫装进一只薄纱袋中,递给郑益,说道:“别的柳树上也许还有,公子如果还要,我都给你捉来,价钱可以减半了。”郑益哪里还敢答应,接了纱袋,把招子一丢,喊着:“在下要回到暗室中,借这萤光温习功课了。我们后会有期。”说罢一溜烟似的跑了。附不疑等人哈哈大笑。怜玉得了大锭金子,便又叫人去命酒买菜,就在沙滩上大宴游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俱各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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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14-02-17  
        却说王芬与桃花在天津桥南头散发王勃与郭震的诗文,正如杨炯所料,退朝官员拿在手中,一看到“遗文”二字,便都惊问:“这二人不是系狱大理寺待审吗?何以就都死了,若不是天丧斯文,定有冤情。”待到日落西山之时,退朝归府的官员也多走尽,两个女子已经把诗文分发得只剩最后两份了。这时便四个书生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这四人正是自号为‘剑南四雄’的四个通泉来的书生。狗改不了吃屎,这几个在一起,向来不没有好事干,刚看到两个漂亮女子站在桥头,便要过来调戏。那钱公子看着王芬衣着入时,姿容不俗,像是大家闺秀的样子,便装出一幅风流才子的模样,绕着她左看右看了一会儿,摇着折扇吟道:“美女出东邻,容与上天津。整衣香满路,移步袜生尘。水下看妆影,眉头画月新。寄言曹子建,个是洛川神。”那赵公子便凑近前去搭讪道:“姑娘长得好俊,这位剑南大才子钱公子夸你是洛水神女宓妃呢。”王芬呸道:“好不知羞耻,他刚才吟诵的诗句,明明是骆宾王的《咏美人在天津桥》,自己放不出半个屁来,拿了别人的诗还好意思卖弄。”原来王芬要杨炯教她习诗,杨炯偏偏就把骆宾王这首比较通俗易懂、又得女孩子家喜欢的诗拿出来作范本,让她吟诵抄写。钱公子看见自己一下子就被人捅破了牛皮,饶是皮厚,也都脸红了。他把扇子一收,却又涎着脸近前说道:“原来姑娘不仅长得漂亮,还是个女诗人,不才就拜你为师,日日学,夜夜学还不成么?”王芬啐了一口,把手中最后两份文稿一举,说道:“瞧你们这副德性,还跑到洛阳来显摆,还不让人笑掉大牙。这个纸上的东西,够你们学一辈子的,拿去吧。”钱公子一把送她手中扯过去,就看到王子安和郭震两个名字,心里一惊,马上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在这里散发王子安和郭元震的文章?”王芬毕竟少不更事,不知其中厉害,傲然答道:“本姑娘就是王子安的亲妹妹,那位是郭公子的心上人桃花姑娘,你们真是鲁班门前弄大斧,还不快快滚远一点。”
        钱公子忽地哈哈大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赵兄,孙兄,李兄,还不把那桃花抓起来,给米大人送一份大礼。”那三人见王芬指认出桃花来,本来就有些面熟,仔细一看,就毫无疑问了。他们立即将桃花围住,钱公子走了过去,晃着手中的《郭元振遗文》道:“余桃花,快跟我们一起回去,米县令早就料到你逃出通泉来不会有什么好事,果然跑到洛阳来告御状了。”桃花要跑,被他们几个紧紧夹在中间,哪里脱得了身。那孙公子道:“姑娘不要怕,只要你把我们几个侍候好了,我们也可以不把你带回通泉去。”李公子接着道:“正是,你那主人郭震早晚都要做刀下之鬼,你为她守寡,哪里比得上侍候我们四个爷们风流快活。”桃花见他说得下流,就呸了一口,直吐在他的脸上。李公子用袖子揩了揩,骂道:“不识抬举的小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晚我们就一齐做了你。”说罢就是啪的巴掌打在桃花脸上。王芬见状冲了过来,却被钱公子和赵公子前后挡住。钱公子撕开书生画皮,嘿嘿奸笑道:“这个名门大户的小姐味道想必更好些,赵兄,我们把她也抓回去吧。”王芬伸手就要扇他耳光,却被他两人一前一后捉住,情急之下,她大声尖叫道:“炯哥哥,快来救我。”四人一惊,正要回头看时,却是一人重重地挨了一拳,刚转过脸来,脸上又啪啪啪啪地各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杨炯早已立在场中,把王芬拉在怀里,将桃花挽到身边,对他们喝道:“四个鼠辈,公然调戏民女,若不想见官,赶快跪下来,各磕一百个头。”四人先还以来了好多高手,这下看清,也就只有一个书生,胆子又大了,喊一声:“哥们,上”一齐扑了上来。杨炯火起,使出他平生最得意的一招“千手观音”,就像忽然长出了百十只手来,在四人脸上胸前一顿乱打,四人还未近身,就都倒在地上鬼哭狼嚎了。王芬上去用脚踢他们,问道:“几位大才子是要见官,还是愿磕一百个头?”四人被打怕了,连连救饶道:“姑奶奶饶了我们,我们愿意磕头。”说着一齐向着桃花和王芬跪下,以头抢地,王芬清脆地数数,一共数到一百时,四人的额头上都已是血迹斑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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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14-02-17  
这进度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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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14-02-18  
回 9楼(黔头楚尾) 的帖子
时快时慢,总的来说进度在控制中。年内拿出初稿应该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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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14-02-18  
19
        含元殿。早朝时分,各部官员依品级高低罗列殿堂。唐制每月朔望两日大朝,在京官员九品以上俱得上朝参谒。这一日是中秋,正是大朝,所以天才拂晓,殿外已有许多人候着。虽然没有什么秩序,但大体上也是大官在前,小官在后。一丛一簇的,多是品级相当的聚成一堆,交头结耳。暗黑中看不见人的表情,这些人说话便更加随意一些。你若能偷偷地到处听一会儿,定会得知很多朝廷和朝臣的秘闻轶事,也可以预测这一日朝中将会产生的风浪。
     靠近殿门处,有三个紫衣的高官在相互寒暄。平日里这种寒暄总是声音爽朗,很远都能听见,这也是位高权大的人的通常的作派。今日倒是奇了,几个人说话声音甚轻,而且不时地向后面望上一眼,那意思是要那些地位低下一些人识趣一点,不要靠得太近。这三个人分别是现任宰相、中书侍郎薛元超,吏部侍郎斐行俭,西台侍郎李敬玄。李敬玄道:“薛大人、裴大人,二位昨日退朝可曾过天津桥?”薛元超道:“不过天津桥,难道还要绕到新中桥去不成?”李敬玄又问:“大人可曾得到一份《王子安遗文》?”薛元超答:“正是,裴大人也收到了一份,不止是王子安的,还有郭元振的呢。李大人有何见解?”李敬玄道:“这王子安虽然还未死,却也只是棺材上少了两颗钉子。天生奇才,在下深觉可惜也。”

(明日再改。)


中已是济济一堂,自殿前至后,官服的顔色从紫色转绯色再转绿色再转青色,层次分明,井然有序。唐太宗贞观年间即有规令:百官之服,三品服紫,四品绯,五品浅绯,六品深绿,七品浅绿,八品深青,九品浅青。这一年(即高宗上元元年)八月二十一日,高宗又进一步重申百官服色:“文武官员三品以上穿紫色衣服,佩金玉带;四品穿深红色衣服,佩金带;五品穿浅红色衣服,佩金带;六品穿深绿色衣服,七品穿浅绿色衣服,都佩银带;八品穿深青色衣服,九品穿浅青色衣服,都佩黄铜带;无官爵的平民百姓穿黄色衣服,佩铜铁带。其余工商杂户,不许穿黄色衣服。”官员袍服的质地、花纹、图案也有区别。七品以上官员可服花纹绫。五品以上官员袍服纹饰图案有雕、鹘、鱼、雁、花草等图案。诸王饰盘龙及鹿,宰相饰凤池,尚书饰雁,左右卫将军饰麒麟,左右武卫饰虎,左右鹰扬卫饰鹰,左右千牛卫饰牛,左右豹韬卫饰豹,左右玉钤卫饰鹘,左右监门卫饰狮,左右金吾卫饰豸,都督、刺史饰山形纹。此种纹饰图案,各以文、武执掌而规定,时人称之为“袍花”。唐代官员还有赐紫,赐绯,赐鱼袋之制。所谓赐紫、赐绯,即职事官的品阶还不及三品、五品,为酬其勋劳,赐以三品、五品的官服以示殊荣。赐紫、赐绯之后,通常可长期服用。此外,还有借紫、借绯,即官员的官品低于三品、五品,特许假借使用服三品、五品官服。如中央官出使外邦,地方官都督,刺史官品低的都可以借紫、借绯,但职任满期后,必须缴还,恢复旧有的官服。三品、五品官员随品服又有给鱼袋之制。鱼袋三品以上饰金,五品以上饰银。
    早朝也确实有些太早了,尤其是对于一位年老多病又养着三宫六院的美女夜夜不得消停的皇帝来说,早朝真是太早了,高宗皇帝恨不得废除它,或者将它改到下午才好。他近年来屡犯头痛,睡眠不好,虽是延请神医孙思邈入宫治疗,也只是略有改善,早朝时总是打不起精神。虽然强忍着呵欠,极力要自己坐正,可在辉煌的烛光中看上去却还是有些歪斜。好在他也只是摆摆样子,真正主事的人就坐在他身后的帘子里。文武百官面子上是在和高宗说话,眼睛却始终不离珍珠宝帘上那个凤冠霞帔的皇后影子。这时候的皇后武则天还不常露面,朝官们要见到她的真容不是件易事,除非你特别幸运,或者倒楣透顶。
    等到文武官员各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殿堂中的顔色稳定下来,没那么花眼睛了,高宗皇帝正要宣布早朝开始, 口一张开,却不小心放出一个大大的呵欠来,这呵欠具有极大的模范作用和感染力,殿中的百官竟也有许多人跟着打起呵欠来,同声一气,就像大庙里百十个和尚在一起唱经似的。其实这些朝臣们又何尝不多是瞌睡迷离的。日前又下了一场小雪,天气骤然变冷,路上冻滑难行,他们中间有住得远的,三更就要起床,命令仆夫赶着马车穿过多少街道才赶到这儿。
    天后武则天在帘后假咳一声,才将高宗与群臣的呵欠制住。高宗有气无力地宣道:“诸位爱卿,有事请奏。”
       一位绯袍大员上前两歩奏道:“臣有奏:上月十八日,卫尉卿李弼饮酒过多,暴卒于军中,同中书门下三品、鸡林道大总管刘仁轨、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上书为其请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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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2014-02-19  
才发现时间上出了不小的纰漏,不修复前面的章节无以进行下去,只得暂缓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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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14-02-21  
19
(重起,整体时间前移两个月)


        含元殿。早朝时分。唐制每月朔望两日大朝,在京官员九品以上俱得上朝参谒。这一日是中秋,正是大朝,所以天才拂晓,殿外已有许多人候着。虽然没有什么秩序,但大体上也是大官在前,小官在后。一丛一簇的,多是品级相当的聚成一堆,交头结耳。暗黑中看不见人的表情,这些人说话便更加随意一些。你若能偷偷地到处听一会儿,定会得知很多朝廷和朝臣的秘闻轶事,也可以预测这一日朝中将会产生的风浪。
     靠近殿门处,有三个紫衣的高官在相互寒暄。平日里这种寒暄总是声音爽朗,很远都能听见,这也是位高权大的人的通常的作派。今日倒是奇了,几个人说话声音甚轻,而且不时地向后面望上一眼,那意思是要那些地位低下一些人识趣一点,不要靠得太近。这三个人分别是现任宰相、中书侍郎薛元超,吏部侍郎斐行俭,西台侍郎李敬玄。李敬玄道:“薛大人、裴大人,二位昨日退朝可曾过天津桥?”薛元超道:“不过天津桥,难道还要绕到新中桥去不成?”李敬玄又问:“大人可曾得到一份《王子安遗文》?”薛元超答:“正是,裴大人也收到了一份,不止是王子安的,还有郭元振的呢。李大人有何见解?”李敬玄道:“这王子安虽然还未死,却也只是棺材上少了两颗钉子。天生奇才,在下深觉可惜也。”裴行俭道:“日前收到他在狱中托人呈上的《百里昌言疏》,可见他不独文章冠绝,于治乱之理也颇有留心,薛大人亦曾与王子安诗文酬和,如此人才,当不致坐视湮灭吧。”薛元超道:“两位大人一唱一和,原来是想要本官出头。你们也知道这王子安得罪了谁,我们若是直言进谏,弄不好救人不成,还会惹火上身。裴大人号称当代儒将,不亚于卧龙雏凤,可有妙计?”斐行俭看到李敬玄袖中卷着个旗帜似东西,便问道:“李大人袖中何物,可否让下官一睹?”李敬玄二话没说,就将员半千的《呼天文》交给斐行俭。斐行俭靠近殿门口的火把看了一遍,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凑近薛元超、李敬玄二人耳畔,如此这般耳语一番。三人突然同时放声大笑。
    殿门就在这时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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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表于: 2014-02-21  
       各部官员依着品级高低先后进入灯烛辉煌的大殿,麻烦的是那些品级相当的官员,相互推让,要进不进的,让后面的人等得不耐烦。待到所有人都进得殿堂,各就各位,排成整齐的班列,从御座上往下看,便成了四种顔色的四大方阵,由近及远,分别是紫色方阵、绯色方阵、绿色方阵、青色方阵。层次分明,井然有序。原来唐朝关于各级官员的服饰有严格的规定:百官之服,三品服紫,四品绯,五品浅绯,六品深绿,七品浅绿,八品深青,九品浅青。这一年(即高宗上元元年)八月二十一日,高宗又进一步重申百官服色:“文武官员三品以上穿紫色衣服,佩金玉带;四品穿深红色衣服,佩金带;五品穿浅红色衣服,佩金带;六品穿深绿色衣服,七品穿浅绿色衣服,都佩银带;八品穿深青色衣服,九品穿浅青色衣服,都佩黄铜带;无官爵的平民百姓穿黄色衣服,佩铜铁带。其余工商杂户,不许穿黄色衣服。”官员袍服的质地、花纹、图案也有区别。七品以上官员可服花纹绫。五品以上官员袍服纹饰图案有雕、鹘、鱼、雁、花草等图案。诸王饰盘龙及鹿,宰相饰凤池,尚书饰雁,左右卫将军饰麒麟,左右武卫饰虎,左右鹰扬卫饰鹰,左右千牛卫饰牛,左右豹韬卫饰豹,左右玉钤卫饰鹘,左右监门卫饰狮,左右金吾卫饰豸,都督、刺史饰山形纹。此种纹饰图案,各以文、武执掌而规定,时人称之为“袍花”。唐代官员还有赐紫,赐绯,赐鱼袋之制。所谓赐紫、赐绯,即职事官的品阶还不及三品、五品,为酬其勋劳,赐以三品、五品的官服以示殊荣。赐紫、赐绯之后,通常可长期服用。此外,还有借紫、借绯,即官员的官品低于三品、五品,特许假借使用服三品、五品官服。如中央官出使外邦,地方官都督,刺史官品低的都可以借紫、借绯,但职任满期后,必须缴还,恢复旧有的官服。三品、五品官员随品服又有给鱼袋之制。鱼袋三品以上饰金,五品以上饰银。    
    早朝也确实有些太早了,尤其是对于一位年老多病又养着三宫六院的美女夜夜不得消停的皇帝来说,早朝真是太早了,高宗皇帝恨不得废除它,或者将它改到下午才好。他近年来屡犯头痛,睡眠不好,虽是延请神医孙思邈入宫治疗,也只是略有改善,早朝时总是打不起精神。虽然强忍着呵欠,极力要自己坐正,可在辉煌的烛光中看上去却还是有些歪斜。好在他也只是摆摆样子,真正主事的人就坐在他身后的帘子里。文武百官面子上是在和高宗说话,眼睛却始终不离珍珠宝帘上那个凤冠霞帔的皇后影子。这时候的皇后武则天还不常露面,朝官们要见到她的真容不是件易事,除非你特别幸运,或者倒楣透顶。当文武官员各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殿堂中的顔色稳定下来,没那么花眼睛了,高宗皇帝正要宣布早朝开始, 口一张开,却不小心放出一个大大的呵欠来,这呵欠具有极大的模范作用和感染力,殿中的百官竟也有许多人跟着打起呵欠来,同声一气,就像大庙里百十个和尚在一起唱经似的。
    天后武则天在帘后假咳一声,才将高宗与群臣的呵欠制住。高宗振作精神宣道:“诸位爱卿,有事请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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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2014-02-22  
        李敬玄上前两步奏道:“臣有奏:臣昨日在洛川南岸遇见一人袒胸赤膊,手托丈高圆木于闹市游行,圆木上书:齐州员半千愿与天下才子殿试诗策判笺表论若有一人过之斩头以谢。圆木上挂旗帜一面,上书《呼天文》一篇,甚是有趣,特命人取下,在此面呈二圣,以博一笑。”高宗道命宦官:“取来给朕看看。”宦官当即从李敬玄手中接过《呼天文》,递给高宗皇帝。高宗展开旗帛,看过一遍,递给宦官,宦官又按惯例将它递入后帘中,由一名女官呈给皇后武则天。在武则天展阅之时,高宗问道:“这员半千是何许人?可有真才实学?为何如此满腹怨悱?”李敬玄答道:“回陛下:这员半千是齐州人士,原名余庆,少年时拜学士王义方为师,王义方对他极为赞赏,称他是五百年一遇的贤才,所以将他改名为半千。于今这员半千已年近四十,今年方中制举八科进士,尚未得到一官半职,是以焦虑怨尤,用辞愤激,万请陛下恕其鲁莽。”高宗道:“斐爱卿,制科进士,例可当即授官,为何这员半千至今尚未释褐?”斐行俭答道:“奏陛下:新科进士除官,按例要先通过吏部面试,考其身、言、书、判,考核通过者,依等级先后授官,短则半年时间,多则两年时间。去年进士,至今未能授官赴职的,尚有数人。制科惯例,虽不必再经考核,但亦需待到有职空缺时注官。员半千中八科进士在今年上半年,暂未授官,本不为例外。”高宗道:“既如此,爱卿即可约见,酌才授其一官,不枉他贩粟卖田,袒胸露腹一番。”
       “不然。”高宗话音刚落,帘内却传出武后清脆锐利的声音:“这位员进士文辞极其狂悖,书中请陛下召天下才子三五千人,与之同试诗、策、判、笺、表、论,勒字数,定一人在其先者,可以斩其头,粉其骨,悬於都市,以谢天下才子。若陛下这样轻易授其一官,倒显得我朝没有人才,他说自己天下第一,就真的是天下第一了。依臣妾愚见,当即刻召见,并另外召见才子数人,与之一齐殿试。若他真能以才服众,高居第一,就恕他鲁莽之罪,且授他一官。若他原不过文才平平之辈,信口开河,妄自尊大,就依他自己的毒誓,斩其头,粉其骨,也未尝不可。”高宗尚未回答,薛元超当即附议道:“皇后圣明,臣以为员半千虽情有可原,但理不可恕。若不考其是否言过其实,就匆匆授其官职,只会助长仕子浮夸傲诞之风,倒令有真才实干的人被埋没了。”众官见皇后和宰相都表了态,也就纷给附和,一时间满朝文武都因为将有好戏看而兴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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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2014-02-22  
        在朝班最后的青色方阵中走出一位小官,朗声道:“小臣有话要讲。”众官回头,原来是东台详正学士宋令文。这东台详正学士是个九品官,平时小朝时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大朝时虽然也能够入得朝堂,却总是在最后面,离皇帝远远的,说话的机会自然是极少,所以高宗并不认识他,转身问宦官道:“要说话的是何人?”宦官附耳小声说了一句,高宗才道:“学士有话请讲。”宋令文拜谢道:“谢陛下。小臣昨晚回家,也曾听犬子背诵员半千的《呼天文》,以为有文理不通之处,其人自诩天下第一,实在荒謬可笑。”高宗一听,倒起了兴趣,问道:“学士且讲一讲,有何文理不通之处?”宋令问道:“不通处一:‘斩臣头,粉臣骨,悬于都市。’自古以来,只闻斩头以悬的,若将骨头都粉碎了,还如何能悬于都市?不通处二:文中云,‘朝夕才充一饭。有田三十亩,有粟五十石。’其家中有粟五十石,已经很不少了,却早晚只吃一顿饭,岂不奇怪,是自相矛盾也。其余文辞不确、文气不顺之处尚多,小臣就不一一列举了。依小臣愚见,此人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当召之朝堂,考其实学,并予惩戒。”
        高宗见皇后与众官意见一边倒,都是要再考考这位牛皮吹上了天的进士,便道:“就依皇后与众卿之见,可立召员半千殿试,只是员半千声称要与天下才子三五千人一同比试,一时间,哪里能能招得到这么多才子?”裴行俭道:“陛下不用担心,他道可以与三五千才子比试,我们可以大大地便宜他,只需召见一两位才子和他比试就行了,他若胜了,当即授他一官,他若输了,就依他自己的说法处置。”高宗道:“依爱卿之见,当召何人?”裴行俭答道:“微臣举荐二人,都是当今才杰,可惜立身未慎,于今都触法系狱,论罪当斩。只怕陛下不愿召见。”高宗听罢,久久犹豫不决。又是武后在帘中道:“召请死囚上殿何妨,他们若胜过员半千,就免其死罪,陛下正好挽救了我大唐上佳人才;若是输了,他们反正是死罪,依法处置,也不算亏了他们。”高宗闻言便道:“皇后所言极是,裴爱卿要举荐何人,但讲无妨。”裴行俭道:“谢谢陛下与皇后娘娘。臣举王勃与郭震二人。二人现在都关押在大理寺中。”高宗道:“大理寺何人在朝,速派人将王勃、郭震召上殿来。”大理司直狄仁杰朗然答道:“遵旨,臣狄仁杰马上去办。”
        在狄仁杰去大理寺提王勃与郭震时,薛元超早已派了一队人马分头到洛阳市井街坊去找员半千。在他们还没有来朝之前,满朝文武就商量着谁来出题,谁作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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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表于: 2014-02-22  
这下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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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2014-02-23  
回 17楼(黔头楚尾) 的帖子
大戏难写也,正犯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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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发表于: 2014-02-23  
       狄仁杰回到大理寺,径向关押王勃、郭震二人处,见二人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地坐在囚室中,没精打彩的样子,大声道:“王勃、郭震,圣上召见,快快起来。”二人陡然一惊,问道:“何事召见?”狄仁杰也想看看二人临大事的风度器识,故意不说清原委,只道:“圣上召见,天意难问,下官不得而知。你们去了就知道了。”二人披枷带铐,就跟着狄仁杰上路。不一会儿,就到含元殿前,却见禁卫森严,殿前广场上已架起龙头铡刀一具,铡刀两端二位刽子手赤膊负鬼头刀而立。王勃看他们一眼,不禁心惊肉跳,脸色刷地变白了。他小声对郭震道:“郭兄弟,难道明年今日就是我们的祭日不成?”郭震道:“王兄勿慌,圣上要杀我们,何必搞得这么隆重。”狄仁杰悄悄观察二人,见郭震年纪轻轻,如此镇定自若,也不禁有些佩服。
    入得殿中,狄仁杰大呼:“罪犯王勃、郭震二人带到。”高宗命宦官宣道:“将二人带到御座前。”王郭二人镣铐哗哗作响地穿过左右两班官员,在高宗面前约两丈开外处跪下,叩拜道:“罪臣叩见,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武后在帘内宣道:“王勃、郭震抬起头来。”二人抬头,武后略略起身,将二人看得仔细。王勃脸庞已显得瘦黑,身躯也见单弱,加之头发蓬乱,是故没有引起她的兴趣。倒是郭震身材本来很是魁梧,坐了两个月的牢,原来太过年轻嫩白的脸变成黄铜色,反倒增加了许多刚毅沉着之气。不禁悄悄对站在一旁的女官道:“这郭震好一表人材,杀之岂不可惜?”女官会意,也轻声说:“杀与不杀,还不是娘娘一句话?”高宗也把二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罪犯王勃,你年未弱冠就才名远播,联爱你才华,命你侍奉沛王,你却不思正途,贪溺辞巧,为诸王斗鸡玩乐之风推波助澜。联虽将你逐出王府,还是爱惜你的才华,又重新起用你,命你为虢州参军,岂知你仍然不思悔改,狎溺官奴,纵之犯罪杀人,事发之后又杀之灭口。诸事种种,实不可赦,今日召见你,你有何话可说?”王勃顿首道:“罪臣辜负皇恩,死不足惜,并无话说。只是因贱子之罪,殃及老父远谪炎暑瘴疠之地,心如刀割,求我皇开恩,召回老父,以免他抛骨天涯绝域。”高宗还未回话,右卫将军武三思上前一歩奏道:“我皇圣明,不要听了王勃。此人万不可赦。”原来斐行俭举荐王勃殿试时,他就打算公开反对,只因他的姑姑武后已经开口应允,他不敢忤逆其意。现见高宗又重提王勃许多旧事,语气很是不满,这才又出面来要打击王勃,让他不得有翻身的机会。高宗却道:“爱卿不必挟私,赦与不赦,今日全在他自己。”这话让王勃虽然听出了一丝生机,却依然是摸不着头脑。
    帘中的武后却问郭震道:“罪犯郭震,你年方十九,就高中进士,得任尉官,正是前途似锦,当奋发向上,精忠报国,何以甫一上任,这传出这贪赃枉法,掠卖人户的大罪来?”郭震伏地叩首道:“承皇后娘娘垂询。小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鉴。上任伊始,就废除淫祀,铲除豪强,安抚百姓,报效国家,无奈上司米县令昏枉贪黑,容不了小臣,凭空污构,联名奏劾,陷臣于覆盆之中,望圣皇圣后细察,雪臣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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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发表于: 2014-02-23  
    武后道:“你可知今为何召见你?”郭震答:“小臣不知。”武后道:“你既得中进士,当亦长于诗赋,可有精品力作,可在此朝堂之中公之于众?”武后这样问他,其实是担心他年纪尚轻,于诗文之道未精,便要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拿出精品宿构来一个先声夺人。至于王勃,她是早知其名,不必担心的。郭震却坦然答道:“小臣虽不敢自比相如子建,然亦熟读经史,常操翰墨,诗赋虽然小道,小臣亦曾多有留心。现有狱中所作《宝剑篇》,愿献之庙堂,只恐污了圣皇圣后天听。”武后道:“既如此,但吟无妨。”郭震又道:“小臣跪着,吟诵此诗不能尽其气韵。”武三思在一旁喝道:“郭震大胆!让你跪着吟诗,已是天大恩泽,还不快点!”郭震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小臣头可断,血可流,跪地吟诗万万不可。”大家没有想到这位郭震戴罪之身,却如此气骨凛然,暗暗称奇,也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高宗见状便道:“恕你无罪,站起来吟诗,诗若不工,自己滚出朝堂,听候发落。”郭震说了一声“谢陛下隆恩!”先伏地一拜,然后起身,仰头,手举镣铐,四顾,歩子在一个小小圈子中来回踱着,眼中顿时不见了皇帝皇后与百官,诗句却从他口中如大风洪水般流出: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
     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郭震以其精纯沉厚的中气发声,音节宏亮,抑扬有度,徐疾适中,满朝之中,无人不把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亦无人不被诗中气势所动。刚刚吟罢,中书侍郎薛元超便率先拊掌赞赏道:“元振此诗果然须得直立于天地之间朗声吟诵,才能尽吐其英雄气概,侠客情怀。大唐立朝数十载,如此清刚豪迈之音未得多闻也。”高宗也点头赞许:“薛爱卿所言甚是。”武后自幼极爱诗文,也喜欢在宫中与众女官嫔妃吟诗联句,写出来的和读到的,自然大多是吟风弄月,无病呻吟,或者歌功颂德,空洞无物的东西,哪里听到过这等生猛雄壮的诗篇,听完郭震吟诗,竟觉得余音犹自绕梁,久久不绝,发了一会儿楞,才自帘中对高宗道:“狱中吟诗,发自肺腑,能毫不萎靡,有如此昴扬之气,不独才调杰出,亦见抱负非凡,可嘉可赏。本宫信其无辜被谗,陛下宜恢复其出身,另予重用。并着刑部拘拿梓州相关官员审问。”高宗十多年前与上官仪打算废除武则天不成,反而被武后弄得下不了台阶,还牺牲了上官仪一家性命。从那以后,朝政之事,十有八九都是武后定的盘子,武后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也很少有何异议。这郭震人才不凡,他也是能看得出的,更不必与皇后相左,便宣道:“郭震就此释放,恢复出身,着吏部另加任用。”
     郭震哪里想到一首诗能给他带来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当下感激涕零,伏地长拜道:“圣皇圣后恩德,小臣无以为谢,日后自当克己奉公,兢兢业业,如国有急难,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裴行俭对众官使了个眼色,众官也都跪下,齐呼:“天恩浩荡,我皇我后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帝皇后听到这种山呼万岁的声音最觉得受用。高宗道:“众爱卿平身。”当即狄仁杰上来将郭震去掉枷锁,领他在朝中最后一排暂拟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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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发表于: 2014-02-23  
        薛元超派出的士兵花了一阵功夫,总算把员半千找到了。他被宣进大殿时,也是大歩流星,毫无畏葸之色,众官见他虎额虬须,身高膀阔,都不相信他竟然是个敢挑战天下才子的文人。到得御前,他在王勃一旁双膝跪下,声若宏钟地说道:“谢圣皇圣后召见草莽愚民,员半千若得圣皇圣后垂怜,授一官职,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武后在帘后先把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员半千,你这名字本宫以前倒是听说过,一直以为是个古人,却不知你原来生在本朝。我这手中有你《呼天文》一篇,你在文中说你诗比曹植,赋敌枚皋,当今天下才子都不在你的眼中,若有三五千人与你同场殿试,你必居第一。若非第一,自愿杀身以谢,此话当真?”员半千也早作了掉脑袋的准备,所以并不害怕,脸不红,心不跳,一字一顿地回答道:“草民若无自信,不敢出此狂言,圣皇圣后尽可出题,七歩成诗,不成问题。”武后冷笑道:“七歩成诗何难,难在七歩之中你须得写出好诗来。你既口出狂言,现在我皇与满朝文武俱各在此,就想见你如何才高八斗。不须有三五千人与你比试,你只需胜得了身旁这位罪人,就算过关,不仅恕你鲁莽狂妄之罪,还要授你一官半职;你若连这位罪人都胜不过,朝堂之中岂有戏言,大殿前已有刀斧手候着,就取下你的首级,在天津桥上悬挂三日,你服也不服?”员半千虽然夸下海口,却本以为皇帝皇后不会当真。见他们居然当真,暗地里其实是吓了一跳。还好皇帝皇后只选了这么一个戴罪书生来与他比试,感激都还来不及,哪里会道不服。他侧头瞟了王勃一眼,并不认识,又见王勃气色萎顿,目光恍惚,就觉得要取胜易于反掌。当下他就伏地叩头道:“谢主隆恩,草民只想知道这位仁兄是谁。”王勃见此人狂妄得近乎天真,只觉好笑,也懒得自我介绍。再说他往日这时都爱喝上几口酒,今时在殿中跪了这么久,又见郭震轻易得雪奇冤,高宗对自己却深怀成见,先前的侥幸和惧怕之心反倒消了不少,对眼前之事便有些漠然。高宗心中偏爱员半千,担心王勃的大名乱了他的阵脚,就大声道:“员半千,你无需知道这位罪人是谁,只管拿出你平生绝学与他比试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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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发表于: 2014-02-24  
        武后自帘中宣道:“员半千听着,今日殿试,非比大考,一切从简,就没有笺表策论书判这些冗长复杂、难定高下的东西,本宫只考你二人诗赋,诗一首,短赋一篇,题目由本宫自拟。诗赋高下,则由中书侍郎薛元超、吏部侍郎裴行俭、考功员外郎謇味道、协律郎元兢、东台详正学士宋令文评定。如此公正否?”员半千叩首道:“天公地正,无所不可。娘娘只管出题,草民的脖子就在这里。”武后嗤的一笑道:“本宫也猜到你的脖子早就发痒了。你们二人听题:先各作诗一首。今日既是中秋,就以中秋月为题,体例不限,限一刻之内完成,只可口占,由大理丞狄仁杰抄录,不得更改一字。”
       狄仁杰听到差遣,立即上前,从太监手中接过绢帛,分成左右两幅,磨墨研毫,先写下两人姓名,注目凝神以待。只见那员半千眉头紧皱,手捻虬须,原地转着圈子,紧张地思考着。那王勃却表情木然,一动不动,似乎不以为意。高宗见状问道:“罪人为何一动不动?”王勃答道:“罪臣无酒不能作诗,甘愿认输。”武三思大声呵斥道:“大胆,朝堂之上岂是儿戏之地,容得你滔滔牛饮?你若认输,那殿外的铡刀就是你的了。”武后缓了一下,徐徐道:“罪人弃权认输,这殿试岂不无趣?本宫听说你作诗文之前,每每磨墨数升,饮酒数斗,然后蒙头大睡,醒来即挥笔疾书,如狂风骤雨,文不加点,半字不易,时人谓之腹稿,此诗当真?”王勃答道:“蒙娘娘夸奖,罪臣确实有此恶习,久而久之,无酒不能作诗了。”武后乃大声宣道:“赐二人美桂花美酒各一斗,使各尽其才,方见公平。”立时就有两位女官自内帘中擎出两只雕龙镌凤、玲珑剔透的宝觞,觞中注满美酒,酒气馥郁,犹如中秋桂子,香飘满殿,馋得满朝文武都悄悄地咽口水。王勃与员半千同时伏地叩头谢恩,接过宝觞,先各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仰头一饮而尽。
    员半千喝得太急,一些酒小洒在胡子上,他觉得可惜,以手掌抹了抹胡子,又放到嘴前吮吸,一边大赞道:“真是好酒,今日能到娘娘亲赐仙酒,就是断头也值得了。”两位女官见他馋相,竟不住卟哧笑出声来,掩嘴匆忙退回帘内。员半千一拍脑额,道:“得娘娘仙酒之助,草民的诗成了。”众官也都惊詑他诗思敏捷,狄仁杰提笔就等他吟诵了。员半千略略仰面,如在望月,身形向两侧左右转动,口中清皙宏亮地吟道: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
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
满园晶白露,何处见明星?
能变人间世,脩然是玉京。

    众人听这诗,用的是当时官场颇为通行的五言律诗体,倒也语句清雅,意境不俗。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吟成,足见员半千不是等闲之辈。武后听他这诗,又别有一番体会:时人都把高宗比作太阳,武后比着月亮。这员半千诗中的月亮,却不知比太阳好到哪里去了。特别是“能变人间世”一句,暗合了她的野心,她很是高兴,便特意说了一声:“吟得好,罪人何在,诗作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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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发表于: 2014-02-24  
        王勃先是半闭着眼睛,闻武后问话,方陡然睁开,恰似大梦初醒,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回娘娘话:罪臣已得数句,待臣边吟边想。”众官都道王勃才华冠世,思维敏捷,今日见他这等迟钝,就有人窃窃私议道:“这王子安也不过如此,员半千的诗己成,他还磨蹭着,一句也没出来,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狄仁杰饱蘸浓墨,要待下笔,却还不知写什么,墨汁就从空中滴下几点,把绢帛给弄脏了。众人静着气等王勃,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腔吟道:“今夜月是昨夜月,昨夜月是前夜月 。”前两句一出来,殿中传出不少嘘声,那武三思和几个武将嗤笑道:“这也用得你说,三岁小孩都是知道的,亏你说得出。”只见王勃又接了一句:“前夜月是古时月,”然后就停在那儿,搔耳抓腮的,好像跟不上来了,就是薛元超、裴行俭、郭震等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替他着起急来。众官更是嘘声四起,有人竟从后面高声喊道:“那古时月又是何时月呢?”
        王勃并不答话,忽地声调变得宽厚沉重:“古时月照今夜人。”薛元超长吁了一口气,悄悄对斐行俭道:“这一句收拢前面三句,力大思深,真不同凡响呢。”王勃的声音忽然变得沧桑急促,如雨打风吹似的一连吟出八句:“月本为常圆常洁,人却见阴晴残缺 。 月本无中华异国,人却在天南海北 。 青天无界月无痕,纤云片羽拂微星。 长风万里吹不动,白银一盘盛水晶 。”八句吟出,殿中气氛突变,全都屏神定气,鸦雀无声了。王勃此时已如绝世歌手,完全控制了场面,他故意顿了一阵,仰头凝望殿顶作沉思状,皇帝皇后与百官也就都凝望着他,再没有人轻浮哄笑了。王勃忽地将手中镣铐一振,放开怀抱长吟道:“凭栏远眺山河彻,玉台金阙飞霜雪。 明月何曾见我曹,我曹空自怀明月。 古来望月人何在,王侯将相秋虫咽。 明月无知亦无情,多情自古徒伤神。 宇宙为家亦为身,心为明月月为灯。 此身未留亦未去,但求无爱亦无憎。”王勃吟完,犹如江河万里,嘎然而止。大殿中却久久没有人声,除了几只麻雀在殿梁上唧唧喳喳,还有狄仁杰的毛笔在绢帛上刷刷有声地响着。一开始时,王勃吟得很慢,狄仁杰一笔一划地写着楷体,还有时间等等。后来就变成了行书,后来又变成了行草,最后竟变成了狂草,一幅字完成,竟像是四五种字体。他本是极为冷静之人,今日却被王勃诗情所动,有些失控,最后一划写完,他将绢帛高高举起,向皇帝皇后及百官展示,那全诗合在一处,读起来感觉更加神完意足,一气呵成:

          中秋月  王勃

今夜月是昨夜月,昨夜月是前夜月 。 前夜月是古时月,古时月照今夜人 。
月本为常圆常洁,人却见阴晴残缺 。 月本无中华异国,人却在天南海北 。
青天无界月无痕,纤云片羽拂微星 。 长风万里吹不动,白银一盘盛水晶 。
凭栏远眺山河彻,玉台金阙飞霜雪 。 明月何曾见我曹,我曹空自怀明月 。
古来望月人何在,王侯将相秋虫咽 。 明月无知亦无情,多情自古徒伤神 。
宇宙为家亦为身,心为明月月为灯 。 此身未留亦未去,但求无爱亦无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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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发表于: 2014-02-24  
        过了一会儿,狄仁杰又将员半千的诗也举起来展示,两幅绢帛对比,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云泥之别。武后虽然有些反感王勃的恃才傲物,也特别不喜欢诗中‘明月无知亦无情’一句,但她同样被诗中宇宙永恒、人生短暂的深深感叹所浸染,也为王勃的才情所震撼,沉默半晌,才缓缓开腔道:“王勃号称当今第一大才子,看来名不虚传。本宫也被此诗感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既然二人诗作都已完成,就请各位评委方家各抒己见吧。”
        薛元超上前一歩朗朗说道:“员半千果然有七歩成诗之才,五律一首,精雅工整,意境不俗。尤其是‘一遍洗寰瀛’一句中,‘洗’字用得好,把中秋月光的皎洁浩荡之状尽写无遗。王勃之诗千变万化,回肠荡气,不独写出了眼前所见的月亮,也写出古往今来的月亮;不独写出了今夜望月之人,也写出古往今来的望月之人。明月无情,所以永恒。人生有意,所以短暂。以短暂之人生,对此永恒之明月,安能不感慨万千?诗人之高华,哲人之深邃,皆蕴于一诗之中。臣以为当判王勃胜出。”
       薛元超退下,裴行俭上前一歩道:“臣向来不工诗赋,初闻员进士诗篇,也觉韵律优美,诗意清新,以为王勃会输。及听得王勃吟诗,方知道天才手段,不是常人所能猜想。他先前开篇三句,竟全然似小孩胡语,到了第四句却精神突然一振,‘古时月照今夜人’,只此七个字,就引人无限遐思。臣不欲赘言,窃以为王勃之诗,非员进士可比。”
       裴行俭退下,謇味道上前一歩道:“薛公裴公金玉之论,小臣附议。员进士虽然才华惊人,却倒底有些言过其实,比之于王子安,不啻是五十歩与百歩之别也。”
       謇味道退下,宋令文上前一歩道:“薛公裴公謇员外所论极是,小臣附议,并无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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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发表于: 2014-02-25  
        五位评委,四人都倒向王勃一边,只有协律郎元兢还未发表看法。武后意味深长地问道:“元兢你身为协律郎,乃是我朝官方诗歌韵律的制定者,又是当今诗歌佳作的钦定遴选者,你编选的《古今诗人秀句》本宫常备床头翻阅,又闻你新著《诗脑髓》一书,可称诗林秘笈,于诗中奥秘幽微,多有发挥,不是人云亦云之作。今日员半千与王勃同殿竞诗,他人都道王勃远胜,不知你可有独到见解?”那元兢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当然听得出武后的意思,当即站出班列,慷慨陈辞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草陋之著,哪里配得上皇后娘娘御览。微臣呕心沥血,寻章摘句数十年,多少也曾窥得一点诗歌的堂奥。王子安与员半千二人的诗作,诸公都以为王子安之作为佳,某则以为大谬不然。”武后以明显鼓励的语气问道:“元协律不妨细细说来,也让众官听听你的专业见解。”元兢见武后说到“专业”二字,心中就特别来劲,自觉刘勰以来,唯一称得上专业批评家的,非他莫属。他放大嗓门说道:“员半千的诗的好处,薛公裴公和謇员外都已说过,微臣要补充的一点就是,他的诗四平八稳,一点毛病也挑不着。大家都被王子安的词彩弄花了眼睛,却看不到他的诗中的毛病。依微臣看,王子安这首诗不独有病,而且还病是很是不轻。”
        宋令文见这元兢信口雌黄,大是看不惯,鄙夷不屑道:“协律郎这不睁眼说瞎话,王子安这首诗一气呵成,珠圆玉润,哪里有什么毛病?”元兢有武后撑腰,公然与宰相相左也无所顾忌,哪里会买宋令文的账。他当下反唇相讥道:“宋学士只是用耳朵听,何曾睁开眼睛?我说这诗有病,自然是有根有据。我这就列出它五大毛病来。其病一:前四句啰嗦拖沓,只用两句就可以说得明明白白。你看‘今夜月是昨夜月,昨夜月是前夜月 。 前夜月是古时月,古时月照今夜人 。 ’这四句诗,若改成‘今夜月是古时月,古时月照今夜人’岂不精炼明白了许多?”话一出口,武三思和几位武将都拍手叫好。元兢接着道:“其病二:用词重复。别的不说,这一首诗中,单单一个月字,就重复了16次。一首诗中,一个字就重复了16次,还可能是好诗吗?”武三思又叫好道:“元协律这才是专家评论。我听这诗,别的都不记得,就只记得一个月字,月月月月月、、、、、、”元兢更加起劲挞伐:“其病三:用同字为韵脚。同字为韵,乃诗家大忌,就是这样的七言歌行,先例也是极少。王子安这首诗中,用月字作韵脚的共有四处;其病五:不同韵部混押。这个毛病在诗中比比皆是,只举一例:‘明月无知亦无情,多情自古徒伤神’,这两句中情字与神字为韵脚,情字属下平庚部,神字属上平真部,这都通押,还谈什么规矩?其病五:‘月本为常圆常洁’,这一句就不合道理,月亮分明是有塑有望,有亏有满,怎么能说常圆呢?这个常识都弄错了,诗中的哲思如何立得住脚?”
       元兢是搞批评的,似是而非的说了一大通,听起来头头是道,他人就是心里不服,一时倒也想不起要如何反驳。幸得有一位太常博士,听得元兢最后一段话,就哈哈大笑道:“协律郎自己不通天文,却在这里讥贬王勃,实在是贻笑大方也。月本为常圆常洁,不只是有道理,而用有出处,协律郎每日里寻章摘句,只怕是从来没有读过张衡大著。”这位老博士平时没得多少机会卖弄才学,抓住这个档儿,滔滔不绝起来:“《张衡浑仪注》云:‘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浮。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度之一,又中分之,则半一百八十二度八分度之五覆地上,半绕地下,故二十八宿半见半隐。其两端谓之南北极。北极乃天之中也,在正北,出地上三十六度。然则北极上规径七十二度,常见不隐。南极天地之中也,在正南,入地三十六度。南规七十二度常伏不见。两极相去一百八十二度强半。天转如车毂之运也,周旋无端,其形浑浑,故曰浑天。’其《灵宪》又云:‘月光生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就日则光尽也。’如此看来,月亮本是常圆,王诗何病之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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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发表于: 2014-02-26  
        元兢没有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他的‘常识’给推翻了。在众官的眼里,太常博士虽则只是驳斥了他挑剔出来的“其病五”,却几乎完全摧毁了他的专业权威感,其病一、二、三、四,也都变得相当可疑起来。他就听到最后面的一排青袍小官们窃窃私语着:“元协律头尾是个马屁精,哪里真知道什么好歹,就一张嘴,把香的说臭,把臭的说香。”他
颇为难堪地站在那里,不知当如何收场。这时武后干咳一声,替他解围道:“那天文是司天监要弄的学问,元爱卿做协律郎,不懂天文也没有什么稀奇。至少他指出的另外四个缺点还是句句中肯,颇有见地的。依本宫看,这王勃与员半千两诗各有千秋,不相伯仲,这一场就算平了。众卿以为如何?”薛元超与裴行俭面面相觑,颇显无奈地摇摇头,齐声道:“但凭皇后娘娘裁决!”文武百官又跟着异口同声地喊起万岁来。高宗问道:“王勃,皇后的裁决,你服也不服?”王勃俯首答道:“皇后娘娘金口玉言,罪臣怎敢不服。”高宗又待问员半千服也不服,却只觉得眼前一道虚影晃了下,却不见了员半千。他患了眩风症已经多年,经常眼前出重影、幻影,或者什么也看不见。这下他以为病又发了,慌忙揉了揉眼睛,问道:“员半千何在?”众官其实也一样,只觉得一阵风从左右两班大小官员的中间吹过,回过头去,却见员半千已经站在断头台上,一手拉起铡刀的龙头柄,以洪钟般的声音说道:“员半千,齐州一介草民也,今日能到这大殿之上,拜见了龙顔凤面,又喝了这神仙也妒嫉的桂花美酒,死也值得了。草民何尝不知道自己才疏学浅,哪里有资格与当今天才大匠王子安一比高低,只不过沉埋太久,穷愁到了极点,才不得不作惊人之语以耸动天听,博取侥幸。王子安天纵奇才,乃是国朝文明之祥瑞,若因草民的一首歪诗而屈死,不知后人当如何唾骂我们。圣人云:‘ 知人者智, 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 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或许我永远做不了一个杰出诗人,但我一定得做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一个能战胜自己的人,一个死而不亡的人。谢谢圣皇圣后垂怜,谢谢元大人曲护,员半千自认不敌,愿践誓约,自斩其头,以谢天下!”说罢他真的低下身子,将头伸进铡刀下,握着龙头柄的右手就要往下拉。
    员半千慷慨陈辞之际,百官不自觉地都出了殿,将他围在中心,要行劝阻。高宗与武后也出得大殿,要救他性命,却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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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发表于: 2014-02-26  
死不得,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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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发表于: 2014-02-27  
回 27楼(黔头楚尾) 的帖子
此人哪里会死,据说他是中国武举第一位状元,武则天首设武举在长安二年,据算,员半千已有七八十岁了,资料不全,无法考证此事。
但此人武功非凡,怕是不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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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发表于: 2014-02-27  
。。。
        眼看员半千就要将自己的头颅铡下,自高宗以下文武百官无不惊骇,瞠目结舌。只有郭震眼明手快,从近旁一名卫士手中闪电般似的夺过一支铁棒,大喊一声:“员前辈且慢!”,自两丈开外将铁棒掷向铡刀之间。员半千先是一惊,手就慢了,见郭震棍到,猛地将铡刀往下一拉,铡刀正好砍在铁棍上,紧紧卡住。武后喊道:“武士还不快将员半千拉开!”几位武士飞身上前,将员半千从铡刀之间救出。高宗武后复入殿中,百官随后,武士们则拉的拉推的推好不容易又将员半千带进大殿,听候发落。
    众人惊魂甫定,高宗问道:“员半千,你文可七歩成诗,武能穿杨举鼎,正可报效国家,岂可自暴自弃。今日殿试,你虽或诗才不敌王勃,但胸襟胆识却深为联与皇后爱惜。特赦你鲁莽虚夸之罪。联有一问,你若能答好,便予你一官。”员半千伏地拜谢道:“谢主隆恩,臣刚才已经死过一回,从今往后,员半千的性命就属于陛下了。”高宗问道:“兵书所云天阵、地阵、人阵,各何谓也?”半千不假思索回答道:“臣历览兵书,所见三阵说法甚多。或谓:天阵,星宿孤虚;地阵,山川向背;人阵,偏伍弥缝。以臣愚见,谓不然矣。夫师出以义,有若时雨,得天之时,此天阵也;兵在足食,且耕且战,得地之利,此地阵也;善用兵者,使三军之士,如父子兄弟,得人之和,此人阵也。三者去矣,其何以战!”高宗闻言,拊掌赞道:“此说甚合朕意,看来员半千非独能文能武,韬略见识也非比寻常。裴爱卿,联爱惜他的才华,就要予其一官,爱卿掌官天下地方官吏铨选升降,可有合适之职,可为他仕途之起点?”裴行俭上前一歩奏道:“禀皇上,现在武陟县尉一职空缺,可授员进士。”高宗接着便宣道:“即授员半千武陟县尉。并赏百绢为其赴任之资。”员半千伏地长拜,感激涕零,大表了一番忠心和感恩之情,就此不赘。
    百官又山呼万岁一阵,高宗转向王勃道:“王勃擅杀官奴,坐法当斩,念你才名早播,天下推伏,今日殿试,思若悬河,特赦你死罪,官复原职,即回虢州任上。”王勃拜首谢恩道:“罪臣万死,谢圣上不杀之恩。罪臣一介书生,几遭谴斥,皆因生性散漫,不检细行,除了文墨,别无是处。陛下饶臣不死,又复臣官职,本当欢欣鼓舞,奈何心有余悸,恐再负皇天,万请圣上容臣自贬,不再为官,自今以后,行游于大唐万里山河之中,即兴歌咏,悠然卒岁。臣脱去枷锁,即当治装南下,前往交趾探望老父。”高宗本自不喜欢王勃,刚赦去其罪,又复其原职,没想到他倒不识抬举,马上辞官,心中颇为愠怒,面色更加严厉了。裴行俭见状,立即上来打圆场道:“陛下,王勃之父王福畤,年近七旬,原为国子博士,后转率雍州参军,因坐王勃之罪,贬为交趾令。交趾酷热瘴疠之地,离神都不啻万里之遥。王勃身为人子,颇怀愧疚,宁可辞官不做,欲前去探望,实为纯孝之举。陛下以孝道治天下,何不准其奏请,以此宏扬孝道,为天下士子作则?”高宗一向敬重裴行俭,见他为王勃求情,便勉强答道:“既如此,就准王勃南下探亲。”王勃再拜叩首谢罪。狄仁杰当即上前为他解开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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