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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楼  发表于: 2014-01-26  
        话虽这么说,待童子将他们迎入洞中,照邻的态度还是让人寒心。郭氏牵着孩子走到照邻面前,哄着孩子喊爸爸。孩子看到这么一个干瘦枯黑病怏怏的男人,先就吓着了,紧紧地抱着郭氏的腿不放,哪里肯喊。郭氏急了,低下身在后面轻轻地揪他的屁股,小孩一急,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在这山洞中响起有若洪钟大吕,久久回荡。照邻也不低头也无笑脸,只是冷冷地说:“你也不要逼他,是不是爸爸,孩子比大人还清楚呢。”郭氏满眼是泪,抓住照邻哭诉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们母子千里迢迢赶来见你,你却说这种风流话。这孩子不是你的,还是野种不成?”照邻仍是表情木然,望了一眼果禅师,故意胡说道:“想来这位大师比我更清楚一些。”郭氏气愤不已,忍不住骂道:“你莫是心肝都被狗吃了,这位是果禅师,在桃林救了我们母子一难,又一路千辛万苦将我们护送到这儿,你倒还污人清白。”
       禅师虽则知道这幽忧子是故意要气走郭氏,但看到他这副病残样子,便想这郭氏跟了他,一辈子也是毁了,倒不如将气就气,便将禅杖一顿,气哼哼地说:“久闻幽忧子才名,今日一见,却原是如此小肚鸡肠。贫僧与华山杨炯同行,在桃林客栈偶遇一干公差押送王子安赴洛,又见你这娘子带着孩子撞进,才是三五天前的事,不成就做了孩子他爹?郭妹妹你也不必和这负心汉子纠缠不休,还不如先随我到香山寺,在附近的小庵堂住下再说。”照邻满不在乎似的冷笑道:“大师请自便。在下天弃之人,也不怕他人说长道短。”那童子本来就嫌和师傅一起过得太冷清,好不容易盼到师傅的女人孩子都来了,哪里愿意放他们走。他从药房里选了个圆溜溜的捣药棍子给孩子玩,孩子看到小孩子自然容易觉得亲切,马上就接了棍子,破涕为笑,随而就跟着童子满洞里走走看看,蛮快乐的样子。见孩子和童子玩得来,郭氏心宽了许多,不停地谢谢禅师,又替照邻赔不是道:“照邻病坏了脑子,大师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管他愿不愿意,我反正就在这里住下不走了。天色已晚,大师何不就在这洞中将就一宿。”禅师本没有真的生气,看郭氏痴心不改,便没好气地说:“渡人不如渡己。贫僧这就去香山寺挂单了。”说着头也不回地出得洞去。郭氏追到洞口相送,又说了许多感谢和赔罪的话,才折回来。卢照邻见气她不走,又见孩子天真烂漫,和童子玩得正好,给这清冷的洞府带来了许多生气,也不忍心再说恶话来刺激郭氏,便只作要理不理的样子,转到药房里去清理药草了。
    郭氏横下一条心,也不去理会卢照邻如何如何,自己先在洞中各处看了看,安排好自己和孩子睡觉的地方,便去厨房中生起火来做饭菜。那烧火做饭地方有一道向山外的裂缝,正好用来作了个烟囱。若是从外面看去,这个神仙洞府中好不容易冒出了人间的烟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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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楼  发表于: 2014-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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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杨炯把王芬送到她大哥王勔处后,寒喧一阵后就起身告辞。那王勔果然有些古板,不独把妹妹训斥了一番,对杨炯也并不特别爱见,杨炯此时虽无官职,却也是名满朝野的人物,受了他的冷遇自然不甚开心。他刚出来,王芬就追上来,稍稍有点忸怩地问道:“你去哪里住下,以后我要找你怎么办?”杨炯没好气地回答:“你还来找我作甚,不怕你哥哥打断你的小腿?”王芬嘟着嘴道:“我才不怕他呢,他要是管得太紧,我就不住他家了。”杨炯举目一看,见在南市的东边口子上有个烙胡饼的摊子,便道“我正要去那摊子上买些胡饼充饥,我会给那老婆子几吊铜钱,要她为我传达消息,你有空就到她那儿问问吧。”王芬听得出杨炯话里也有些意思,很是高兴,就说:“这样好极了,我也喜欢吃胡饼。”
     别了王芬,杨炯穿过南市,独自在嘉善坊以南的宣教坊租了间雅致的房子,暂且住下。那房子的主人是母女二人,母亲李氏孀居,女儿小妍十七八岁了,尚未出嫁。李氏见杨炯人才不凡,行头也阔绰,是个难得的好租客,自然是尽心侍候,把他的房间行李安排妥贴后,就问他要不要一起管饭:“公子一个人出门在外,总在酒店里吃要花许多钱不说,还容易惹上是非,若是愿意和我们母女一起吃,包你满意,还可以省下许多花费来。”小妍也在旁插嘴道:“我妈妈做得一手好菜,杨公子你试试就知道了。”杨炯笑道:“我又不是应试的举人,并不天天呆在家里苦读诗书,平常里在外面的时候居多,还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为好吧。”小妍一听,就有些失望着地幽幽地叹了口气。刚出去不久,又给抱来一盆牡丹,放在杨炯房间的的窗下。
   到了黄昏时分,杨炯便独自一人在街上饶有兴味地逛着,要寻一家中意的小酒店。这宣教坊是各地贡生比较集中的地方,走在街巷里,随时都可以碰上两三个应试的书生,吴腔楚语也有,燕音鲁调也有。有钱的自然是鲜衣华服,住着宽大整洁的租屋,吃的是主人提供的美酒佳肴。家境贫寒的,或是多年不中花光了钱财又无脸还乡的,就常常几个人合租一间破屋住着,苦苦熬着,梦想着时来运转,一举登科。杨炯虽不屑参加科试,却很喜欢这里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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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楼  发表于: 2014-01-27  
        未走多远,便碰见两个衣衫破败、面容憔悴的书生一路跟在后面。杨炯在在一家名曰阳春的酒馆停下,举目望去,那酒馆金字招牌,紫色门柱,大红灯笼,雕窗画栋,颇有气像。杨炯看着称心,正要往里走,却被后面一个书生叫住了:“这位公子莫不是华山杨炯?”杨炯不期这里有人认得,回头答道:“正是在下,先生何以认识?”那人便带谄笑道:“十一岁举神童的杨炯,天下谁人不识。不才附不疑,这位是孙季良小兄弟。久仰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相见,三生有幸。”其实附不疑哪里认得杨炯,只是他近来益发穷困,房租拖了好几个月不说,边一日三餐也成了问题,每天便不免要挖空心思打秋风。下午他便探得这坊里新来了个有钱的主儿,到房主那里先打听清楚了名号。房主李氏不知道杨炯是何来头,附不疑浪游两京数十载,岂有不知道杨炯大名之理。那孙季良本来年纪轻,面子薄,被附不疑带着常常打秋风,渐渐也有些不当回事了。附不疑的话虽然说得夸张,杨炯听得倒还入耳,打量他们这身破旧,便知是蹭饭吃的,他也正无聊,便说:“两位如若不弃,便随某入内小饮数杯如何?”两人就怕等不到这句话,哪里会假意推托,跟着进了阳春酒家。
    三人拣了个好位置,杨炯请二人入坐,二人齐声说道:“那就叨扰杨大侠了。”杨炯哈哈一笑道:“两位先生有趣,在下也不过一介书生,怎的就忽然成了大侠?”附不疑道:“骢马铁连钱,长安侠少年。帝畿平若水,官路直如弦。夜玉妆车轴,秋金铸马鞭。风霜但自保,穷达任皇天。杨公子这诗写得何等慷慨,何等豪迈,不是大侠,岂能写得这样的诗句。”那孙季良接着说道:“晚生最喜欢的还是先生的锦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杨炯见二人谈论自己的诗作如数家珍,自然很是得意,先前那种无奈情绪一扫而空,倒真有些遇上知音的快慰感。古来文人侠士的通病如此,杨炯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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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楼  发表于: 2014-01-27  
        三人落座未几,又有一群书生入得酒家,共有七人,为首的正是深州张鷟,依次又有钱令绪、陈该、郑益、崔志恂、郑人政、王恺,都是住在这宣教坊一带的应试贡生,附不疑个个认得,也曾跟他们蹭过饭,借过银子。张鷟一见是他,便打趣道:“附先生今天运气不错,又找到了好下家。”附不疑欠过他的人情,自然不敢驳他的面子,却委婉说道:“托公子的福,在下今天走运,不独有口福,还碰上了百年不遇的文曲星哩。”张鷟本自号浮休子,名如其人,的确是个浮华轻狂、又颇有些才华的富家子弟,听附不疑说到文曲星,当下便不以为然地打量了杨炯一番。杨炯意态淡然,神气高峻,也并不把他放在眼里。附不疑本有心给他们作个引见,看此情形,就没有说什么了。张鷟一伙选了张近处的大八仙桌坐下,大模大样地呼道:“店家上酒来。”店家知是熟客,先满脸堆笑地打了招呼,就遣一个年轻女子先送上酒水和干果。那女子穿着粗布衣裙,系着抹腰,打扮虽然粗陋,面相却很是洁净。这些书生个个客居他乡,要么尚未有家室,要么久旷,不管在哪里,只要看到长得过去的姑娘,自然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偏那姑娘还是个新到的,被这些男子盯着,不免心慌,给张鷟倒酒时,手一抖,把个酒杯碰翻了,酒水洒在张鷟袍襟上。张鷟抓住她的手碗,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挑逗道:“姑娘是新到的,还不知道这儿的规矩,你要是把酒水洒在客人身上了,须得给客人亲一个赔罪。”那姑娘窘得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钱令绪、陈该、郑益等人又起哄道:“亲一个,亲一个。”姑娘挣扎不脱,就四下地望,盼着有人解围。店家见这边出了状况,慌忙点头哈腰地跑来赔罪,一边叱道:“桃花,怎的这样毛手毛脚,还不快给客人亲一个!这位张公子可是本店的财神爷,把他侍候好了,还怕没你的好处?”谁知桃花倔强,只是使劲的挣扎,张鷟面子上挂不住,就兴趣索然地将她一推,道:“算了,算了,这洛阳城里的佳丽哪个不争相讨好本少爷,谁希罕你这个粗丫头。”他用的力气不小,桃花被推出了好几歩,退到杨炯这边,就要跌倒在地,杨炯急心伸手将她拦腰扶住。
    那店主见桃花扫了客官的兴,生怕这帮化财童子再不来光顾了,就满面怒容地走过来,气汹汹地说:“不识抬举的小蹄子,刚来第一天就得罪了客官,我这里了容不下你了,你到别处去找活吧。”桃花一听自己被解雇了,又急又气,马上就泪水答答地流起来。杨炯于心不忍,便安慰她道:“姑娘不要怕,有我在,他们再不敢歁负你。”转而他对店家道:“你既解雇了她,她现在就是我的客人了,快给她送一副碗筷来。”店家一听杨炯这口气,也知道不是个好惹的,虽然觉得很丢面子,还是嘟嘟哝哝地答道:“但凭客官吩咐,小的这就去拿。”杨炯三人本来坐着个小四方桌,一边空着。孙季良赶忙挪来一张椅子,桃花就抽抽咽咽地坐下了。那边张鷟等人没料到事情会搞成这样,也觉十分难堪,但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只好悻悻然地装着没看见。
    两边都酒过三巡,气氛才又慢慢热烈起来。张鷟一桌各个开始吹嘘自己的艳遇,一个个添油加醋,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这边附不疑和孙季良已有好几天没吃上饱饭了,哪里有多少心思听他们吹牛,就是回答杨炯偶尔一个问题,嘴中都是塞满了饭菜,腾不出空来。所以杨炯就乐得一边饮酒,一边打听桃花的身世。桃花心中悲苦,见这位公子气宇轩昂,正言和色,不像是心怀鬼胎的人,便哽哽咽咽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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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楼  发表于: 2014-01-27  
    原来这姑娘就是通泉大余乡的余桃花,郭震将她从猪精(此处遵传奇原版,前四节将作大修改以吻合之。)手中救出来之后,就不肯回家,一直跟着郭震,为他洗衣做饭。郭震本无心纳她为妾,又劝她不走,也就将她留在身边,好好待着。谁知郭震在通泉做县尉,过于敢作敢为,铲除豪强,严惩奸恶,不仅得罪了当地赵钱孙李四大家族,也让米县令在当地的权威一落千丈。县民们几乎把郭震奉为神灵,却把米县令当成个摆设了。米县令不仅权威不再,钱袋子也很不如意,因为那些专给他孝敬银两的土豪劣绅也被郭震治得服服贴贴了,遂暗令四大家族联名诬告郭震贪赃纳贿,掠卖人户。米县令又将种种诬陷一一做实,上报梓州府,那梓州刺史原本和米县令是穿一条裤子的,也不问真假,就将郭震和郭虎都下了狱,递送洛阳审问。临走之前,郭震要桃花自回本家,桃花执意不肯,竟一路跋涉,到了洛阳。郭震被关在大理寺,桃花一个乡下女子,到了这洛阳繁华之都,连方向也摸不清,哪里找得到大理寺。无亲无故,孤苦零丁地在洛阳转溜了几天,还差点被人抓着卖给妓院了。好不容易在阳春酒楼找了一份活干,没想到第一天就弄成了这个样子。
    杨炯听罢桃花故事,大感不平,激愤道:“贪赃枉法者鸡犬升天,为民除害者反受荼毒,志士仁人,安能坐视不理。桃花姑娘你不必担心,郭公子才高盖世,义薄云天,吉人自有天相。你在洛阳无亲无故,且随我在逆旅暂住,我会代你找到大理寺,让你先和郭公子见上一面,再从长计议。”桃花绝处逢生,感激不尽,当下就给杨炯跪下,说道:“恩公若是能让小女子见得公子,就是无量功德,奴家愿一辈子为你上香祈福。”杨炯连忙扶起她,说道:“姑娘莫折杀在下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明日自当为你探听清楚。”
        浮休子那边,大多是贵家公子,哪个没有一些风流韵事,一人自说一桩,一边推杯换盏,一边绘声绘色,倒也甚得其乐,早就忘了刚才的不快。轮到浮休子,他满饮一大杯,清清嗓子,等到众声寂寥了,才开口说道:“诸位兄弟不要以为在下杜撰,在下要讲的故事听起来可能匪夷所思,难以置信。其实却是亲身经历,一点也不曾窜改虚构。大家若是相信,我就讲出来,若不相信,在下就不讲了。”众人被他吊起了胃口,就都喊道:“相信,相信,你就是和王母娘娘幽会,我们也当是千真万确。”这时恰有一个新罗来的太学生就坐在旁桌,他是一个人,早觉得寂寞难耐,就一直在听这群中华学子讲述风流韵事。他的汉语尚没有完全融汇贯通,对诗赋经论的微言大义往往半懂不懂,听这些齐东野语逸闻掌故才子佳人才觉得没有障碍,有滋有味。这新罗人起身过来对浮休子等一拱手作揖道:“不才金某,自新罗来上国求学,今日幸遇诸位贤俊,口若悬河,才高-----多少斗?”他一下梗住了,记不起才高应该是多少斗,郑益知他要说什么,就提示道:“八斗。”新罗人马上抱拳一谢,接着道:“才高八斗,让不才饱享耳福。不才有个不情之请,想要和诸位坐在一起,好听得真切一些,诸位意下如何?”浮休子闻言,觉得大长面子,岂有不允之理,便恭请道:“这八仙桌正好还空一位,仁兄不嫌逼仄,就请屈尊。”新罗人谢了一声,就在浮休子右侧坐下。
     待新罗人坐定,小饮一巡,浮休子这才开始讲述自己的艳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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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楼  发表于: 2014-01-28  
        此事从头说起,还真需费些口舌,诸位请耐些细烦。去年七八月间,在下去河源探访亲故,途经积石山。这积石山在金城西南,黄河自山前流过。《尚书》“导河积石,至于龙门。”说的正是此山。此山奇险,深谷带地,高岭横天,悬崖峭壁如刀砍斧削。那日我行至一个隘口,天色渐暗,马疲人乏。向上则有青壁万丈,直下则有碧潭千仞。当地人相传那里是神仙窟宅,人迹罕及,鸟路才通。常有香果琼枝,天衣锡钵,自然浮出,不知从何而至。我性好奇,也不畏艰险,便要去看个究竟。抓着一根千年葛藤攀上悬崖,便见一片敞豁山谷,松柏青青,桃花满眼,香风拂地,霞光照天。看见一栋朱门大宅,宅前有一女子在溪边浣衣,便上前问道:“这位娘子,听说此地有神仙洞府,可是真的?在下前往河源县探亲,日暮途穷,人困马乏,欲想借住一宿,行得也不?”女子答道:“奴家作不得主,要问主人。”我便问“主人是谁?”女子答道:“我家主人姓崔,人称十娘。”听得主人是位妇人,我便不觉想入非非,更要一见了。几番央求,那女子终于答应为我通传。站在门外久等,无人出来,却听得屋内调筝的声音,我猜若显不出曹子建的才华来,那十娘是断不会接纳的,因而就着那筝音发兴,长吟道:“自隐多姿则,欺他独自眠。故故将纤手,时时弄小弦。耳闻犹气绝,眼见若为怜。从渠痛不肯,人更别求天。”刚吟两句,那筝音就歇了,过了一忽儿,就有叫桂心的使女出来,清脆说道:“我家娘子回相公的诗::“面非他舍面,心是自家心;何处关天事,辛苦漫追寻?”听那诗意,仿佛嫌我多事,侧身向门内一瞥,却见那十娘正从门缝里窥看,露出半边脸来。只见得那半边脸,我的魂魄便似丢了,信口吟道:“敛笑偷残靥,含羞露半唇;一眉犹叵耐,双眼定伤人。”不料那十娘却忽地把门掩上,答诗道:“好是他家好,人非著意人;何须漫相弄,几许费精神。”咏罢又听到她吩咐桂心道:“带客人去小屋安置一宿罢,莫让他再来缠我。”于是桂心便出来道:“相公且随我来。”我亦无奈,只好随她去了一间侧屋,草草安下,到了半夜,十娘那半边脸还似初七初八的月亮悬在眼前,哪里里睡得着。沉吟良久,索性起来点烛披衣,写下一首长诗,诗云:
“今朝忽见渠姿首,不觉殷勤着心口;令人频作许叮咛,渠家太剧难求守。端坐剩心惊,愁来益不平。看时未必相看死,难时那许太难生。沉吟坐幽室,相思转成疾。自恨往还疏,谁肯交游密!夜夜空知心失眼,朝朝无便投胶漆。园里华开不避人,闺中面子翻羞出。如今寸步阻天津,伊处留心更觅新。莫言长有千金面,终归变作一抄尘。生前有日但为乐,死后无春更著人。只可倡佯一生意,何须负持百年身?”

       等到墨迹稍干,便又出去找到桂心,央她交给十娘。桂心经不起我苦求,又去敲十娘的门,将诗给她。十娘接过我诗,却不肯看,反倒说道:“这位公子真是色胆包天,本以为他开开玩笑,哪料得这般认真。你且把它放在火盆中烧掉。”我在门外听得分明,急急喊道:“未必由诗得,将诗故表怜。闻渠掷入火,定是欲相燃。”十娘这回却突然改了语调,唤道:“门外狂生,既然这般执着,就进来让你见一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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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楼  发表于: 2014-01-28  
       见她终许我入室相见,喜出望外,抢头便进,入得室中,见得十娘身腰顔面,竟又比我先前梦想胜过多倍。真的是:薰香四面合,光色两边披。红颜杂绿黛,无处不相宜。艳色浮妆粉,含香乱口脂。鬓欺蝉鬓非成鬓,眉笑蛾眉不是眉。见许实娉婷,何处不轻盈!可怜娇里面,可爱语中声。婀娜腰支细细许,〔目兼〕〔目舌〕眼子长长馨。巧儿旧来镌未得,画匠迎生摸不成。相看未相识,倾城复倾国。迎风帔子郁金香,照日裙裾石榴色。口上珊瑚耐拾取,颊里芙蓉堪摘得。闻名腹肚已猖狂,见面精神更迷惑。当下对十娘一揖道:“不才未到此地,便听人说此山中有天仙居住,本不相信,此刻一见娘子玉面,岂不分明是嫦娥织女。”那十娘也把我上下打量一遍,说道:“听公子吟诗,便知有相如子建之才,见公子一面,居然有沈约潘安之容。不知高姓大名,因何到此。”我便答道:“不才南阳张鷟,有位从叔在河源县为令,前去探访,途经宝地。敢问娘子因何与使女数人,住此世外桃源?”十娘答道:“妾身是清河崔公的孙女,十七岁嫁与弘农杨府君次子,随夫君与夫兄长住河西戍边,夫君兄弟不幸战死沙场,魂魄不归,妾身与嫂子二人便留在此地,誓不再嫁,家业萧条,人事寥落,说来令人凄恻也。”说话之间,便又有一妇入室,调笑道:“十娘一贯守身如玉,不想今日却捡了个汉子在此独享,也想不起你家嫂子了。”十娘佯嗔道:“五嫂笑话,这位公子偶过此地,便相勾引,五嫂若是中意,就领去是了。”那五嫂笑道:“嫂子哪里敢掠人之美,不过是山居寂寞,来凑凑热闹。”言对之间,数使女已送来酒菜,各个坐下笑谈。
    十娘对五嫂道:“向来都是胡闹一气,汉个次第,今夜请五嫂当酒章,行酒令。”五嫂答曰:“敢情好,今儿不赋诗,只要摘些诗经中的句子,断章取意,须要合情合理,若不惬当,就当重罚一杯。”
       十娘随即出了一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下马上接道:“南有樛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五嫂道:“折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三个合掌大笑,各饮一杯。五嫂又出首则道:“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
       十娘不假思索接道:“女也不爽,士二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在下则对道:“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余不信,有如曒日。”
       五嫂笑道:“看不出张郎如此心专,赋诗大有道理。俗话说:‘心欲专,凿石穿。’你有这心思,想要的美人还不是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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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楼  发表于: 2014-01-29  
        酒后口渴,使女又奉上四时鲜果,五嫂拈取一枚红枣,婉转说道:“但问意如何,相知不在枣(早)。”
        十娘亦不示弱,捧着个雪梨儿,妩媚言道:“儿今正意密,不忍即分梨(离)。”
        不才心领神会,便拣了个杏子,堪堪接上:“忽遇深恩,一生有杏(幸)。”
        五嫂瞅着不才与十娘,又指着个熟透了的柰李,诡秘一笑:“当此之时,谁能忍柰(奈)!”
        十娘满面晕红,酒窝浅浅,两目流盼,也真有些情不能禁的样子,说道:“相公腰间佩刀好生珍奇,借与奴家切梨吧。”不才将佩刀连刀鞘一并取下,递与十娘,随口咏刀,成小诗一首:“自怜胶漆重,相思意不穷。可惜尖头物,终日在皮中。”十娘接过,将刀拔出鞘中,一边端看,一边吟咏:“数捺皮应缓,频磨快转多;渠今拔出后,空鞘欲如何!”那五嫂见十娘情态,打趣道:“十娘的空鞘正待相公宝刀来磨一磨,金宵苦短,嫂子就不耽搁你们的好事了。”说罢起身,推说酒困,带着贴身的婢子走了。十娘也不挽留,却教余下婢子退下,径引不才向她内室而去。你道那内室如何,只见得:屏风十二扇,画障五三张,两头安彩幔,四角垂香囊;槟榔豆蔻子,苏合绿沉香,织文安枕席,乱彩叠衣箱。相随入房里,纵横照罗绮,莲花起镜台,翡翠生金履;帐口银虺装,床头玉狮子,十重蛩〔马巨〕毡,八叠鸳鸯被;数个袍裤,异种妖娆;姿质天生有,风流本性饶;红衫窄裹小撷臂,绿袂帖乱细缠腰;时将帛子拂,还投和香烧;妍华天性足,由来能装束;敛笑正金钗,含娇累绣褥;梁家妄称梳发缓,京兆何曾画眉曲。
     不才早已神魂颠倒,此时也不顾吟咏了,不待言语,便将她揽入怀中,抱上床榻。
     于时夜久更深,情急意密。鱼灯四面照,蜡烛两边明。十娘即唤桂心,并呼芍药,与不才脱靴履,叠袍衣,阁幞头,挂腰带。然后自与十娘施绫被,解罗裙,脱红衫,去绿袜。花容满目,香风裂鼻。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插手红裈,交脚翠被。两唇对口,一臂支头。拍搦奶房间,摩挲髀子上。一啮一快意,一勒一伤心。少时眼华耳热,脉胀筋舒。始知难逢难见,可贵可重。俄顷中间,数回相接。乍即乍离,一上一下。为云为雨,翻来覆去。左右逢源,横冲直撞。欲死欲活,呼爹喊娘。真的是风流得没有话讲,快乐的无法形容。直到云收雨散,气都接不上了,全身骨头散了架似的。
     两人歇息一阵,又起风波,如此再三,折腾到了三更,也无睡意,披衣起坐,乐极生悲,十娘泪眼婆娑,哽咽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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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楼  发表于: 2014-01-29  
      “奴与相公萍水相逢,本不该如此孟浪。如今把那人生欢爱一夜耗尽,明日相公离去,怕是终生难得再见,此后孤枕长夜,如何消受得了。”不才亦大伤情,恻然吟哦:“忽然闻道别,愁来不自禁。眼下千行泪,肠悬一寸心。两剑俄分匣,双凫忽异林。殷勤惜玉体,勿使外人侵。”十娘取出一双青丝履、一面合欢扇,交与不才留念,又在扇面上留下几行娟娟小字:“合欢游璧水,同心侍华阙。飒飒似朝风,团团如夜月。鸾姿侵雾起,鹤影排空发。希君掌中握,勿使恩情歇!”不才于行李中觅得‘相思枕’一个,赠与十娘,也在枕上题下几行小字:“南国传椰子,东家赋石榴。聊将代左腕,长夜枕渠头。”

     两人依偎细语多时,天渐渐亮了。无奈前程尚远,不得再作逗留,不才便与五嫂及众婢子道别,各有留赠,依依不舍。不才心如刀割,不忍再看十娘玉面,行得二三里,还见她站在原处,长成了一株柳树似的。

   那浮休子一口气把他渔色猎艳的奇遇一口气讲到这里,就戛然而止,闭上眼睛,仿佛人在梦游之中。他那一桌朋友,也都听得入神,如痴如醉,见他虎头蛇尾的,刚讲到高潮忽地就收了网,不免大感意犹未尽。那王恺将一粒豆子掷向浮休子,说道:“张兄醒醒,故事还未说完呢。难道你去了河源就不再回来了?你回来时还去积石山不?”坐在他身旁的郑益笑道:“王兄好痴,这等韵事岂可一而三,再而四。别了就是完了,再见就是不见。”浮休子见郑益说得精当,就不作答,豪饮一杯,于怀中取出合欢扇一面,遍示诸人。众人争相展玩团扇,看到上面果有一首题诗,落款正是十娘,益发觉得可信可叹。那新罗人最是入迷,此时忽地从褡裢中掏出黄金五十两,奉呈浮休子道:“公子这般才情,真是出口成章,字字锦绣。敝人来上国经年,下月将返新罗,意欲将公子适才故事抄写带回,以娱下邦。公子若然允诺,请先收下这五十两定金,明日若得公子墨宝,书写全篇,另有百两黄金相酬。”
     浮休子也没想到无聊杜撰的一个故事,能忽然让他发上一笔横财,当下哈哈大笑,更不推辞。接下定金,即答应次日将他口述的故事全盘书写,交给新罗人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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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楼  发表于: 2014-01-31  
15
    却说浮休子张鷟讲了一段艳遇,也不知是杜撰还是实有其事,却侥幸被一个在洛京留学的新罗贵公子重金买下,好不得瑟。旁人听在耳里,看在眼里,羡在心里,嘴上也难免要流露出来。附不疑喝了几杯酒,更不免触景生情,大感不平,小声说道:“当今天子以经术、诗赋和策论取士,讲的是移风易俗之德、治国安邦之能、写物赋事之才。这般轻薄浮艳、诲盗诲淫的东西实不登大雅之堂,偏偏有人愿意出大价钱,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孙季良道:“附先生说的是,不过这位浮休子倒也有才,不可小觑啊。”杨炯为人严峻,颇不喜欢浮休子那股轻狂之气,只是冷笑道:“听他一肚子诗赋,句句不离色欲二字。那一门心思,全用在裙衩上。如此才子,于世何益?”浮休子那一桌人正高兴热闹得紧,也没人听到他们三人的对话。王恺大声嚷道:“张兄在神仙窟里享尽了艳福,今又发了一笔横财,还不快请我们去‘醉牡丹’,听说那儿新到了好几个狐狸精呢。”众人也都起哄,那浮休子却道:“别提那醉牡丹,一提起来我就不爽。上回在怜玉那里吃了闭门羮,倒让个名不见经传的刘希夷占了花魁,我这面子好没地方搁。还是去丽香园吧。那儿的西施更胜一筹。”众人自然说好,于是乎酒足饭饱之后,一哄而起,又要去青楼之中消磨下半夜了。杨炯也付了账,对附孙二人道:“我看二位也都不是等闲之辈,不会久屈人下,且安心读书,以备秋试。若有什么困难之之处,杨某也会略尽绵力。”附、孙二人连声道谢,且说道:“我等诗赋功夫粗浅,正有许多疑问,就是怕太过打扰了。”杨炯道:“二位不要客气。有空多到敝处坐坐”说罢又对余桃花说:“姑娘要是信得过在下,且请随我。”附不疑就在一旁说:“杨公子是誉满天下的才杰,姑娘且跟他去。”桃花本来无可选择,所以也并不犹疑,就随杨炯回他新租的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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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楼  发表于: 2014-02-02  
      杨炯与桃花回到客舍已是深夜,李氏母女尚未入睡。小妍见杨炯带着个着装粗陋的乡下女子进得院子,就躲在窗后偷看。待二人进得房间,小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外偷听。只听得杨炯道:“桃花姑娘你先将就住一晚,你睡床上。我在这地板上铺一层毡子,更要宽敞些。”说着就挪开一些杂物,在地上铺毡子。桃花惊慌道:“奴家一个乡下丫头,随便哪里都能睡着。公子是千金之躯,哪里能睡地板。”小妍听到这里,就故意咳了一声,敲门道:“杨公子回来啦,可有什么吩咐奴家的。”杨炯打开门,见是小妍,问道:“姑娘怎的还没睡,是不是在下吵醒了你们?”小妍说:“不是,不是,奴家几见公子初来乍到,晚上回来得这么晚,有些担心,就睡得晚了。公子有客人吗?”说着也不用杨炯请进,就从门缝里挤了进去。看到桃花,她就故作惊讶地说道:“哟,原来公子领了个漂亮姐姐回来,公子租房子可说的是单身,就不怕我们要涨房租?”杨炯也知道小姑娘心思,就道:“才来半天你们就涨房租,看来明日我得另找一家主人了。”小妍听他这么说倒是急了:“真没大量,逗你玩呢。这位姐姐看来是刚来洛阳的,要是没个地方住,我家还有一间房,原是打杂丫头住的,姐姐就委屈一下如何?”她虽然看到两人情形不如想像中的样子,但还是觉得要将他们分开才能放心。桃花听言,当下回答道:“小姐好心,那就谢谢了。要是小姐家有活干,我可以扫地洗衣来抵房租的。”杨炯觉得这样安排也好,就对小妍说:“那就麻烦你带桃花去房间吧。房租算在我的名下就是。”小妍噘嘴道:“就公子大方,谁说过要房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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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楼  发表于: 2014-02-02  
       那边附不疑与孙季良回到简陋租居中,冷兮兮的,连个蜡烛也没有。附不疑叹道:“若不能弄些银子,下个月定然会被主人赶出去。不如学那浮休子,编些穿穴逾墙的风流韵事卖钱。”孙季良道:“事到如今,我们也顾不得面子。明日就到南市去挂个招子,替人抄书写信,挣些钱先付了房租才作道理。”“那样一天也挣不了几文钱。要给人题店名,写招聘才算得上好生意。”“我们又不是褚遂良、虞世南,字写得再好,没有名气,谁会请我们?”两人胡乱议论一气,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听到隔壁人还在大声喧哗,便拿出一把凿子,在墙上轻轻的凿,因为是泥墙,不一会儿,竟给他们弄出了两个拇指粗的洞来,隔壁的灯光从孔洞中射过来,照在书页上就有鸡蛋大小一块白花花的斑了。他们把脸凑近墙洞,就着那鸡蛋大小的一块光斑看书,直到眼睛累得花了,才用棍子缠了些破布将洞孔塞上,迷糊睡去。
    次日二人起来,又为一日三餐发愁,便一起拿了纸笔,要去南市碰碰运气。刚走不远,正遇见杨炯带着桃花也往北边天津桥方向去,附不疑上前撘话:“杨公子、桃花姑娘这一早要去哪里?”杨炯道:“我带桃花去大理寺,看看能否见到郭震。两位携了这么多宣纸有何贵干?”孙季良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不瞒杨兄,我俩得没奈何,要去南市找个抄书写信的活儿,挣几文钱糊口。”杨炯道:“原来如此,我这里有几两银子,你们先且用着,春闱日近,温习功课要紧。”说着就从褡裢中取出五两银子,给了二人。孙季良感动不已,说道:“都愿锦上添花,谁肯雪中送炭。杨兄大德,不敢言谢,只恐有污高贵也。”几人同行了一阵,就分了道。附孙二人心里高兴,就在回过头往伊水河畔去散歩,也不急于找抄书写字的活儿了。
    到得伊水边,看到草苇枯黄,树叶萧瑟,水面寒波淡淡,远山烟霭朦胧,两人动了乡愁与诗兴,正要联句作一首五言律,忽然听到空中嘎的一声,抬头便见一只垂翅鸟儿掉下,高处有一苍鹰正向那鸟儿俯冲,孙季良眼明手快,不及思索,拈着一颗碎银便向那苍鹰掷去,也是碰巧,恰恰打中老鹰的翅膀,老鹰一惊,转头飞走,银子却掉进河里了。附不疑心痛大喊:“银子,银子!”差点就要往河里跳。
    孙季良却跑向那只落地的鸟儿,将它双手捧起。鸟儿钱身乌黑,比乌鸦小,但嘴却红红的,短短的,宽宽的,很是好看。他分开它的翅膀,看到它的腋下有一处弹痕,显然受伤不轻。附不疑道:“把这鸟儿做碗汤喝,也不枉你平白丢了几钱银子。”孙季良发急道:“这鸟儿可怜,我要将它养好,先生要是动了它,我会拼命的。”附不疑见他这般当真,自然不敢再说了,看到身旁有丛浆果,便摘了几个,要来喂它。那鸟儿很有灵性,就在二人手上吃食,过了一会儿,就驯熟得很了。二人回去时,它竟自己栖在孙季良肩头,跟着一起回客舍了。路人见着好奇,也都连连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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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楼  发表于: 2014-02-02  
       杨炯与桃花走了小半日,过了天津桥,就进入皇城。那洛水两岸的繁华热闹真能让人看花眼睛,无奈桃花担忧着郭震,哪里有心思左顾右盼,杨炯一路给她介绍,却都让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皇城内的气象又大不一样,到处官楼高大威严,又有军士巡行,桃花看着紧张,就挨着杨炯更紧了。又走了一阵,就到了一处官楼,周围全没花草,却只有一道高高的刺篱,长满了扎眼的荆棘。杨炯道:“这就是大理寺了,大案要案的嫌犯,多关押在此审理。”桃花不识字,只觉得此处更比别处吓人,就问道:“我们乡下人常说,宁栽千株花,不种一根刺。这地方怎的却种满了刺?”杨炯解释道:“这棘刺就代表着王法的无情,是要警告世人小心守法。”桃花道:“奴家在通泉县长大,那儿的县官和地方恶霸都是一伙的,平头老百性就是整日忍气呑声也难得过周全,难不成那个地方就没有王法么?郭公子一到通泉县,就为民除害,伸张正义,于今却被关在这个刺院子里,世道哪里有什么公平。”杨炯道:“呆会进去了,你要少说话,跟着我就是,有人问起,就只说是郭公子的表妹。
    二人到得门口,就被兵士拦住问道:“来者何人,所来何事?”杨炯答道:“在下华山杨炯,求见大理丞狄仁杰大人。烦请通传。”一兵士马上入内通报。你道杨炯为何单要求见狄仁杰?原来这狄仁杰那时候虽然官还不大,刚正廉明的名声却已经很响,案子只要经过他的手中,几乎无不得到公断。杨炯前来求见,要让桃花探视郭震,就是提醒他郭震一案,定有冤情。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今山西省太原南郊区)人,通过明经科考试及第,初任汴州判佐。工部尚书阎立本为河南道黜陟使,狄仁杰被吏诬告,阎立本受理讯问,他不仅弄清了事情的真相,而且,发现狄仁杰是一个德才兼备的难得人物,谓之“河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推荐狄仁杰作了并州都督府法曹。前不久又调到洛阳,升任大理丞。狄仁杰为官,正如老子所言“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为拯救无辜,敢于拂逆君主,体恤百姓、不畏权势,判决积案、疑案,纠正冤案、错案、假案;他任大理丞掌管刑法未久,就判决了大量积压案件,其中没有一人再上诉伸冤,可见他判案的精准与执法的公正,难怪杨炯第一就想到要来求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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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楼  发表于: 2014-02-03  
       那兵士入得大理寺内,报告狄仁杰:“禀大人,门外有一书生,自称华山杨炯,带一名女子求见。”狄仁杰‘咦’了一声,道:“华山杨炯?莫不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快快请他进来。”大理司直邱绩见狄仁杰语气中颇含敬重,有些奇怪,问道:“狄大人认识此人?”狄仁杰答道:“杨炯当今才杰,11岁举神童,朝野闻名。诗赋之功,天下无出其右,我虽不敏,岂能不知。”邱绩道:“诗人浮华,不过做些寻章摘句、吟风弄月的勾当,又好矜才使气,目中无人,若真考较治国处事之功,往往百无一用。下官闻大人明经出身,向不留心辞章,未料大人于文坛人物也如此熟悉。”狄仁杰笑道:“本官不工诗赋,却也不敢无故贬损文人墨客。人各有所长,各尽其所长,方不枉度此生,辜负天地。何况诗人中又何尝没有经天纬地的治世良才?曹孟德撗槊赋诗,千古风流,何人能比?”邱绩便道:“虽说如此,千年以来,诗人中又有几个曹孟德?绝大多数还不是无病呻吟一生,抑或牢骚满腹一世?”原来这邱绩也是明经出身的。那时候明经考试主要是选拔吏治人才,只考经术,不考诗赋,每年录用的考生数倍于进士及第者。只因相较容易,社会上自然就要把明经及第看得低了许多。以至于明经试与进士试的考生在声望和待遇上也有不少差别。这邱绩大约是先前受过进士们的气,所以对诗赋成名的人就有一种本能的反感。狄仁杰也知他有这个心结,他自己虽然也是明经出身,以经世致用为目标,以浮华虚夸为病态,却没有邱绩那种狭隘的浅陋。他又说道:“诗者,发乎性情,止乎礼义,不独陶冶灵魂,亦能浇化风俗。若以当世富贵来评断诗人成败,未免失之短浅。你看那屈原一生,可谓一事无成,抱恨沉江,千古称冤。却留下《离骚》、《九章》,名悬日月,比起那些当世功名显赫的张仪苏秦之徒,大人以为如何?”
       邱绩语塞,一时未能作答,兵士已将杨炯与桃花引进。
    桃花一进来,便在狄仁杰面前跪下,哭诉道:“求青天大人开恩,还郭震一个公道。”狄仁杰命人将她扶起,却对杨炯问道:“杨公子与郭震可是亲戚?”杨炯不卑不亢答道:“回明公的话,不才与郭震素不相识。只因偶遇这位姑娘,为其人其事所动,答应带她来探视郭震”。狄仁杰问:“这位姑娘却是郭震何人?”杨炯道:“这位姑娘名叫桃花,乃是通泉县乡民,昔日通泉大余乡民好淫祀,以此女奉献当地一位淫神猪精。郭震上任途中,斩杀猪精,救下此女。此女感其恩德,就跟随左右。郭震收监后,此女跋涉千山万水来到洛京。在下感其深情挚意,带她来此,冒犯明公,还望恕罪。”狄仁杰道:“郭震一案,疑点颇多,下官自会详审,探得实情。公子侠义,既助得有情人相见,又为下官带来一名重要证人,何罪之有。”杨炯道:“久闻明公断案如神,狱平如水,郭震一案既在大人手中,何愁不得公道。在下又闻得王子安也关押此处,可否容在下一探?”狄仁杰笑道:“果然是天下才子,惺惺相惜。杨炯探王勃,有何不可。”随即命狱吏领二人前去探视郭震王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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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楼  发表于: 2014-02-03  
        事也凑巧,郭震与王勃正好关押在相邻的两间牢室中,因为都是文人侠士,又同处这百无聊赖的环境中,同病相怜,二人隔着囚室栅栏,攀谈数句,一拍即合,就成了朋友,闲得慌了就出些句子让对方对,正是苦中作乐,可笑可叹。所幸当时酷吏尚未风行,这大理寺的刑狱又为逖仁杰这样一个宽仁廉正的人掌控,二人并未受多少苦头。只是那囚室暗淡无光,饭菜犹如猪食,睡的是破被稻草,多有蚊虫蟑螂跳蚤,这些都是免不了的。王郭二人富家子弟,哪里曾过这样的日子,没两天,也都变得蓬头垢面,形如乞丐。在杨炯与桃花来探监之前,二人正对句打发时光。
    郭震以手鏈敲打着铁栅叹道:“郭元振元阳何在雷霆不振。”王勃就在另一边敲着铁栅应道:“王子安子女都无寑食难安。”
       郭震又道:“铲奸恶,却被奸恶铲,满腹精忠何用?”王勃又应:“怜奴隶,亦为奴隶怜,一腔心事谁知?”
       郭震复道:“通泉通泉,通九泉还是酒泉?”王勃即对:“龙门龙门,出笼门便到龙门。”
       郭震笑道:“王兄输了,虽是好句,却没对上。”王勃也笑道:“在下赢了,虽没对上,却是好句。”正当此时,杨炯已随狱吏走过来,堪堪听见,拊掌道:“哈哈,天下风流,竟在狱中。王兄郭兄妙对,皆见灾祸将去。”二人抬头一看,俱各惊喜。只是那郭震见了桃花,更是万分惊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桃花看到郭震这副模样,心痛得不得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就放在自家嘴上,喃喃道:“公子一个月不见,竟瘦了这么多。”郭震自救了桃花后,并无心纳她为妾,一是因为他当时尚未婚娶,不愿因此影响以后的大婚。当时的风气,若不是门当户对的婚姻,不仅为社会嘲笑,甚至可能会被御史弹劾。如果已有妾室的人,向名门大户提亲,就更容易被拒绝。二是因为桃花不识文断字,长相也有些土气。郭震年轻,又出身望族,见惯了风情万种的青楼女子,也会过一些端庄雅丽的大家闺秀,对桃花一直就没动那种心思。没想到今日在这种处境中,见到桃花,忽地就涌起万种亲情与柔情,抚着桃花的脸儿道:“看来你也吃了不少苦,是我对不起你呀。”桃花从未得到过郭震爱抚,这下心里就如春雪融化了似的。她把郭震的手捂在自己脸上,眼泪就不停地流在郭震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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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楼  发表于: 2014-02-03  
        郭震抬头见杨炯正与王勃叙话,便问桃花:“与你同来的这位公子是谁?”桃花这才松手,答道:“奴家只知道他名叫杨炯,亏得他行侠仗义,收留了奴家,又向狄大人求情,奴家才得见上公子一面。”郭震连心对杨炯施礼拜谢道:“久闻杨兄大名,不想在狱中得见尊面。郭震感激不尽,这厢有礼了。”杨炯爽朗一笑:“郭公子贵人自有天相,在下不过是适逢其时,略尽绵力,何足挂齿。”说罢塞给狱吏一锭银子,说道:“这两位公子都是贵人,虽然龙游浅水,虎落平原,过不了多久定会时来运转,乘风飞去。大哥请多关照,不会吃亏的。”狱吏得了银子,又见是狄仁杰亲自放行的探监客,自然不会为难。就开了二人囚室,替他们开了锁链,让几人合为一席了。桃花掀开食篓上的盖布,里面酒肉鸡鱼皆备,取出来摆在桌上,香气四溢。王郭二人吃了几天的素,刚看到酒菜,就已口水直流了。郭震刚刚拿起筷子,就忽然想起郭虎来:“桃花,郭虎关在东侧,他平日食量最大,在这儿只怕饿坏了,快把这只鸡给他送去。”说罢又求狱吏带桃花去探望郭虎。狱吏也不为难,当下应允。
    王郭二人先猛吃了一顿,感到胃中稍稍踏实,这才与杨炯举杯相碰。几人喝了一气酒,发了一阵牢骚,就是下午了,阳光斜斜照进小窗,囚室里忽然明亮了许多。桃花贴在郭震身边不舍分离,郭震道:“杨兄古道热肠,桃花就交托于你了,他日若得咸鱼翻身,当粉身以报。”杨炯答道:“郭兄弟放心,我会待桃花如亲妹。”正在这时,另一名狱卒领着王芬匆匆赶来,手里也提着一篮酒菜。隔着老远就喊子安哥哥。见了杨炯却把眉一竖,嗔道:“我到那烙胡饼的老妇问了,却没有你的消息。敢是把你说过的话儿全忘了。害得我到处乱找,耽误了许多时间。”看到哥哥桌上有酒有肉,心里却是越发敬杨炯仗义。杨炯赔罪道:“这两日着实糊涂了,下午我请你去看戏。”王芬不答,却转向哥哥道:“勔哥哥退朝回来,大是担心,要我告诉你千万小心保重,他和父亲大人都被武三思奏了一本,皇帝已经下诏将他们贬官,哥哥被贬到夜郎,父亲更远,贬到交趾去了。”王勃闻言,放声大哭。哭了一阵,就向狱吏索取纸笔,挥豪泣血疾书,杨炯与郭震在一旁看着他一气呵成,字秀文润,连一个犹豫的笔划都没有,心里着实佩服他的奇才。只见那纸上写着:

    “勃言:鄉人奉五月一日誨,子弟各陳百裏之術宣於政者,承命惶灼,伏增悲悚。勃聞古人有言:明君不能畜無用之臣,慈父不能愛無用之子。何則?以其無益於國而累於家也。嗚呼!如勃尚何言哉?辱親可謂深矣!誠宜灰身粉骨,以謝君父,複何麵目以談天下之事哉?所以遲回忍恥而已者,徒以虛死不如立節,苟殞不如成名,悔過儻存於已,為仁不假於物。是以孟明不屑三奔之誚而罷匡秦之心,馮異不恥一敗之失而摧輔漢之氣,故其誌卒行也,其功卒就也。此言雖小,可以喻大。此勃所以懷既往而不咎,指將來而駿奔,割萬恨於生涯,進一簣於平地者。
    今大人上延國譴,遠宰邊邑。出三江而浮五湖,越東甌而度南海。嗟乎!此皆勃之罪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矣。然勃嚐聞之《大易》曰:「人之所助者信也,天之所助者順也。是以君子不以否屈而易方,故屈而終泰。忠臣不以困窮而喪誌,故窮而必亨。」今交趾雖遠,還珠者嚐用之矣。《書》不云乎:「弗慮胡獲?弗為胡成?」不勝憤激之至,謹上《百裏昌言》一部,列為十八篇,分為上下卷,庶竭私款,少裨公政。追思罪戾,若投水穀。謹奉言疏不備。勃再拜。”
      写完信,王勃双手奉上,递给杨炯道:“这是在下写给裴侍郎的书信, 我有拙著百里昌言一部,存于家兄王勔处,烦请杨兄将此信并《百里昌言》奉呈裴侍郎。并禀告我和郭公子狱中近况,我和郭公子的案子,若不得斐公援手,只怕是凶多吉少。这大理寺的狄大人虽然明察秋毫,廉明公正,却还位卑言轻,在朝廷中说话难以管用。当今圣皇最敬重的就是裴公,称他为古今罕有的文武全才,他若为我俩说话,我俩才能转危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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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楼  发表于: 2014-02-04  
        杨炯接过书信,小心折好收起,慷慨应道:“王兄放心,在下不日就去拜见裴公。二位公子才情,天下俱怜,裴公其人,最是爱才,断不会坐视不理。”王勃看了小妹一眼,又对杨炯颇含深意道:“在下之罪,累及家父家兄,小妹在这都中再无依托,亦要拜托杨兄多加管教了。”王芬听言,脸羞得通红,嘴上却说:“哥哥这样不放心,我就去交趾照顾父亲大人。”王勃知她嘴硬,心里是极想留下的,便说:“父亲有剧弟、助弟、劝弟照顾,你去不过是添麻烦罢。”
         几个喝着酒,又聊了一气,狱吏再来催道:“探监时间已过,诸位请回吧。”说着就来给王勃郭震二人手链上锁。桃花满脸是泪,不肯放手,被狱卒硬拽开去。郭震安慰她:“桃花且随杨公子回去,等我出得了这笼门就用轿子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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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楼  发表于: 2014-02-05  
16
        转眼就到了十月份,各地来的举子差不多已经到齐,加上两都国子监毕业应试的太学生,多达两三千人,齐集洛阳,出没入大街小巷,青楼酒肆。这些书生一律穿白色麻衣,说话之乎也者南腔北调,走路三五成群装模作样,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得出来。说是‘麻衣如雪,满于九衢’,倒也不见得夸张。这时节在洛阳,生意最红火的要数青楼酒肆。这青楼酒肆也因了这些书生的到来变得像一场举世瞩目的文坛大奖赛的一个个小小的预賽场,每日里縯绎着才子佳人、侠客义士、花天酒地、诗怨情仇。
    这一日刘希夷到尚书省报到,递交了填写籍贯住址及三代名讳的家状、河南府的荐举文书,按例要去见主考官考功员外郞謇味道。举子们排着长队,一个个进去,诚惶诚恐,出来时就满面春风,好像已然高中了似的。原来这考功员外郎謇味道与校书郎苏味道名字相同,性情也颇相投。苏味道于咸亨初年进士及第,文名早著,与李峤、崔融、杜审言号称文章四友。謇味道虽据了考功员外郎这个要职,却于文章诗赋上并无多少造诣,担心失职且被人笑话,就请苏味道为他参考鉴识。初次应试的考生,按例都会在拜见考官时呈交自己的得意之作,以期给考官留下深刻印像。如果考官十分欣赏,即使在考试时临场发挥不佳也有可能被另眼相看,破格录取。这苏味道长得面善,为人又极圆滑,当着不管什么人都只拣好话说,高官显贵,平头白衣一概都不得罪。说的话又极为模棱两可,任你怎么理解都行,确切的意义却谁也弄不准。他因此也得了个外号,叫做‘苏模棱’。这些考生一进来,骞味道例行公事问一些话,说些劝慰鼓励之语,纳了卷(即收下考生习作),转手就交给苏味道。苏味道总是立刻翻阅,一眼就找到一两个作者得意的句子,轻捻胡须,频频点头,低声吟诵。虽然什么话也不说,却让那些考生想入非非,仿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出门的时候自然就脚步生风喜不自禁了。
    希夷进去时没有诚惶诚恐的样子,他神色自若,大大方方地一拜道:“汝州举子刘希夷拜见骞大人、苏大人。”骞味道问道:“何人作保?”希夷答道:“东台详正学士宋公作保。”“宋公是你何人?”。“是不才外祖。”骞味道语气变得稍稍亲切道:“原来是宋公外孙,细看之下,还真有宋公一丝神韵在。宋公号称‘诗书力三绝’,你可得其真传?”希夷回道:“不肖粪墙朽木,哪里可得外公之万一。只是诗赋素所爱好,虫吟鸟语,虽不登大雅之堂,却也积成卷帙。斗胆呈给大人过目,请恕冒渎之罪。”骞味道见他风神雅异,吐词清朗,不卑不亢,心中便赞是个人才,接过希夷文卷,转交给苏味道,口头只说:“这位苏大人的诗作你可曾读过?”希夷便道:“苏大人的《正月十五夜》不才是能背诵的。”说着他正腔诵道: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那苏味道正在看希夷的诗卷。一向他只是艺高眼尖,总能才极短的时间内发现举子作品中的亮点。读希夷的诗,他看了第一首《故园置酒》,就不禁被诗中的悲凉沉郁之气所笼罩,禁不住,一字一顿地往下看,看完一遍,又回头念诵道:
  酒熟人须饮,春还鬓已秋。
  愿逢千日醉,得缓百年忧。
  旧里多青草,新知尽白头。
  风前灯易灭,川上月难留。
  卒卒周姬旦,栖栖鲁孔丘。
  平生能几日,不及且遨游。
    苏味道念得声情俱茂,念完也不置评,但冥骞味道却听出了其中的味道。他忍不住叹息道:“一般举子旧作,上好的也不过是写得精工富丽,隶事贴切,写景传形而已,那里似这样直入心肺、通透洒脱而又令人感慨万分。只是公子这样年轻,出语如此低沉,不免让人忧虑也。”希夷恭敬回答道:“谢大人推奖。大人指教得是。不才虚淡,根乎天性,
欲故作奋发,终难免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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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楼  发表于: 2014-02-06  
        苏味道打量刘希夷一番,看到此人和自己年龄相若,不仅风流倜傥,诗文造诣也罕有人能与之匹敌,放在四杰之中不遑多让,摆在四友一列更无愧色,心中暗自称奇。他也看出骞味道对希夷很是赞赏,忽地就来了兴致,以指敲桌,说道:“骞味道,苏味道,虽同味道,不同味道。”骞味道听罢大笑:“好个上联,嵌入你我两人名字,读起来浑然一体,果真是有味道。刘公子可有兴致一对?要不就得千金悬赏下联了。”希夷略加思索,便道:“二位大人雅量高致,在下也有了一个同名句,不知道对得起还是对不起。”苏味道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对了,说:“公子捷才,这么快就有对了。先说出来看看。”希夷便抑扬念道:“王希夷,刘希夷,道是希夷,便是希夷。”骞味道听罢拍案称妙,转而又问:“对是对起了,却不知王希夷是何人,可当得起这希夷二字?”苏味道说:“倒不是刘公子杜撰,王希夷乃仙道中人。传闻他父母去世之后,替人牧羊,收佣以供葬事。葬罢父母即隐于嵩山,师从道士黄颐,尽得其闭气导养之术。后移居兖州徂来山中,与道士刘玄博为栖遁之友。好《易经》及《老子》,饵松柏叶及杂花散而不食五谷。现年四十有余,看起来仿佛二十多岁。”骞味道见苏味道如此说,由衷叹道:“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後。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名道纪。刘公子名为希夷,亦无愧希夷二字也。本次科试,按往例只考时务策论,望公子善作准备,以期高中,不枉了天赋的才华。”希夷知道该退下了,便施礼拜谢道:“听二位大人指教,如饮琼浆,当终身铭记,感恩不尽,不才这就告退了。”说罢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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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楼  发表于: 2014-02-06  
        希夷出了尚书省,便去醉牡丹找怜玉,两个丫头一见希夷便道:“刘公子好久不来,把我们小姐想煞了。”希夷问道:“小姐忙不?”丫头答:“小姐还为公子守着身呢。有人出了四十万的大价钱,也没有打动她。公子倒好,两个多月了才来看一回。”“小姐何在?”“刚去陪剑南来的四位书生喝酒。”“既如此,且莫打扰她,我先在此小息片刻。”说罢希夷便径入怜玉绣房,坐下看书。醉牡丹的人都知道刘希夷是怜玉情有独钟的人,也没人敢说闲话。原来怜玉自来醉牡丹,艳帜高张,名声大噪,声价一路看涨。王公贵人、豪富显宦、才子侠客争相一赌风彩,金银玉帛相赠不计其数,却至今没有人近得她的身。她越是这样矜持,就越是让人觉得珍贵,也越是让人把个刘希夷嫉妒得要死。希夷自己不知道,洛都中的风流公子却是人人都在传说他有猎艳的异术。也有人不信邪,想尽法子要得到怜玉,倒头来却都是偷鸡不着反蚀一把米。这下正是日午时分,就有剑南梓州来的越钱孙李四位书生指名要怜玉佐酒,老鸨道:“怜玉小姐佐酒,定价是十匹绢,小费另计的。”那钱公子摇着折扇道:“啰嗦什么?本公子不缺钱,叫她来就是。”说罢就交上两千文佐酒费,又把店中的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点了个遍。那李公子却和赵公子道:“这娘们也真能赚,陪爷们好吃好喝,还要十绢的佐酒费,按今年的价钱算,都可以买200斗白米了。”赵公子诡秘一笑道:“今日这酒没她便宜的喝,咱哥们定要将她灌醉。”说着他从袖中露出一个小纸包,纸包上开一小角,可以看见里面装着紫红色粉末。“这时何物?”李公子问道。赵公子附着李公子耳朵悄悄说:“此乃极品媚药,到时掺到酒里,保管她一喝下去就通体发烧,神迷意乱、、、、、、”“高!”李公子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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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楼  发表于: 2014-02-06  
        说话间怜玉就到了,她梳着双环髻,穿白小袖衫,红半臂,红白裥裙,笏头履,绿色帔帛系腰,怀抱琵琶,活似一朵红莲衬着少许绿叶,一出现就把四个书生看丢了魂儿,钱公子忽然就觉得他的钱不那么值钱了。怜玉看他这冬月天他还拿着把鹅毛扇,忽悠忽悠的扇着,便说:“哟,这位公子贵姓,莫不是心火太旺,大冬天还要扇扇子。”钱公子道:“在下姓钱,名文斗,梓州通泉人氏。慕诸葛孔明之风采,鹅扇长摇四季;怀司马长卿之辞赋,牛刀小试三川。文君当垆,可以北斗倾酒;飞琼献乐,何啻南面为王。”这钱公子知道怜玉高傲,便咬文嚼字地道出几个骈偶句,作意要卖弄一番。接着那矮胖的孙公子、颊上长着颗黑痣,痣上又长着几根黑毛的赵公子、瘦得像根竹竿的李公子也都自我介绍,酸酸醋醋,结结巴巴的。怜玉便问:“诸位公子都是蜀地来的才子,想必行李中携了不少蜀锦。奴家唱一个曲子一匹锦,弹一个曲子一匹锦,边弹边唱两匹锦。不知公子们舍得不?”钱公子道:“仙女献乐,哪里会舍不得两匹锦,你就边弹边唱吧。”说罢几个你一杯我一杯的开始饮酒,那怜玉转轴拨弦,纤指一动,朱唇徐张,边弹边唱《采桑曲》:

  杨柳送行人,青青西入秦。
  谁家采桑女,楼上不胜春。
  盈盈灞水曲,步步春芳绿。
  红脸耀明珠,绛唇含白玉。
  回首渭桥东,遥怜春色同。
  青丝娇落日,缃绮弄春风。
  携笼长叹息,逶迟恋春色。
  看花若有情,倚树疑无力。
  薄暮思悠悠,使君南陌头。
  相逢不相识,归去梦青楼。

    那歌声婉转清越,传到楼上楼下,有如凤鸣莺啭,又似溪流百折,绵绵不断,听得人如痴似醉。满楼的人也都静了下来。希夷坐在怜玉绣房中,听得声声入耳,不禁勾起柔情万种,相思无限。这《采桑曲》也是希夷所写,于今成了怜玉每日弹唱的拿手好曲,那一腔一调中的情意,希夷哪里体会不到?他在她房里踱着歩子,真有咫尺天涯,如隔三秋的感觉。想起南阳旅馆遇见的三姐妹,心中又有无穷的伤痛和歉疚。两个丫头给她备下酒菜,陪他小饮。青衣丫头说道:“公子何事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莫不是还牵挂着别的什么青楼佳丽?”希夷道:“上回一别,无日不想回来,无奈外公管束得严,舅舅盯得也紧,实在难得抽身。”紫衣丫头说:“小姐怨你信也没捎一个过来,道你是将她忘了呢。”希夷道:“哪里忘得了,我须把这心肝掏出来给你们看看。”看着这内室肃然,真没有别的男子来过的迹像,希夷又感叹道:“希夷何德何能,蒙你们小姐如此垂青。这醉牡丹也是龙蛇混杂之地,你们小姐如何把持得住。”紫衣丫头笑道:“这个公子不用担心,小姐自有她的手段,不是常人能够想像得了的。”这时有个叫曹娘的,是这这醉牡丹新到不久的当红艳角,听说怜玉的相好来了,便装着来找怜玉的样子闯了进来,要把刘希夷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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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楼  发表于: 2014-02-07  
        那曹娘一进房中,便故作惊讶地叫道:“唉呀,你们两个小丫头居然藏了个汉子在这里,要告诉妈妈,还不打断你们的腿。”青衣丫头啐道:“曹姐姐别装正经,下次要是你那‘表哥’再来,怕没有人给你遮幌子了。”曹娘一蹩身,就扭到希夷旁边,挨着他坐下,毫无顾忌地把他打量了一个遍,说道:“这位就是你们小姐的刘公子了,我道是有三头六臂呢,放着大把大把的黄金白银不赚,就等这靠不住的采花郎。”她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往希夷身上挤,弄得他好不自在。希夷挪了挪,说道:“姑娘说的是,在下一无功名,二无财势,哪里值得这般恩宠。”曹娘又往他身边移过来,绽着如花笑脸,娇滴滴地说:“虽没有石崇王恺的权与富,倒也有沈约潘安的才和貌,怜玉姐姐好眼力呢。”紫衣丫头见曹娘如此着力勾引希夷,就说:“曹姐姐吃着碗里的又望着锅里的,要是你‘表哥’知道了,定教你不得安身。”曹娘瞪了两个丫头一眼,说道:“看你们两个小婢子,像对看家狗似的,姐姐又不会把你们刘公子吃了。”说着她又转向希夷道:“知道你是怜玉的心头肉,也不打你的主意,只是求你帮个忙,要什么价钱尽管开口。”希夷见她说破了,倒不再躲避,就问:“何事要在下帮忙,只管开口,谈什么价钱。”曹娘便喜孜孜地说:“原来公子这般爽快,奴家就直说了。现在东西两京的教坊和青楼中,唱来唱去都是些前朝的老调子,本朝的新调,也只有卢照邻有几个好一点的。奴家想唱一些新鲜词曲,却找不到个如意的。请了当今好几位才子试笔,平白浪费了我好些绢帛。如今洛阳城中,最传唱的要数公子的《采桑曲》和《公子行》,可这两个都是怜玉的首唱。奴家想要公子为奴家专门写一首,让奴家作首唱,愿付一百两银子为谢。”希夷一听说的是这样一事,自不为难,便说:“这个倒容易,只是在下科考在即,现在没这个心思。等明年开春放了榜,一定为你写一个更好的。”曹娘见说要等这么久,虽然有些失落,倒底没有被驳回面子,便说:“那就先谢谢公子了。我们一言为定。”说罢就起身告辞,顺手在希夷手上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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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楼  发表于: 2014-02-07  
        怜玉那边,酒已饮了好几巡。那钱公子初见怜玉艳色,惊得呆了,便有些敬怕,后来几杯酒下肚,胆气就壮了,直想灌醉怜玉,以遂其所欲。哪知道怜玉有她的妙法,酒到她那里就只如水一般,喝下了一两斗,仍然不见一点醉态。倒是四个书生个个都有些醉了,装疯卖傻,趁怜玉给他们倒酒时手脚不规矩,总想沾点便宜。可怜玉全身却似抹了油似的,那儿都沾不着,看得真切,抓过去却又扑了空。怜玉看着他们有些烦了,便说:“你们几个也号称是司马相如故乡来的才子,怎的只知道牛饮狼呑,连个像样的酒令也没有。今儿我出个句子,你们有人对得上我就还陪你们玩一会儿,对不上的就罚酒一杯。若都对不上就恕本姑娘不侍候了。”折扇子钱文斗一听说要对对子,倒是来劲了:“姑娘果然高雅,还善联对。在下有两个外号,一个叫‘对不起’,就是说在下出的上句,没有几个人能对得起;另有个外号叫做‘死对头’,就是说不管你出什么句子,我都能找出它的绝对来。”怜玉见他吹牛得厉害,就说:“那就好玩了,今日只怕是‘对不起’遇上了‘死对头’。我先说上联了:
    戊非戌比,腹中只少点墨”。
    怜玉有意要讽刺他们胸无点墨,不学无术,就拿戊戌两个字作文章,出口便成妙句。几个人听出怜玉话中有刺,心中好不窝火,却双不好发作,只得在下联中下功夫回敬她才可挽回面子。大痣书生、矮胖子、瘦竹竿三个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上写写划划,拼拼拆拆了好大一阵子,还是没想出个好对来。还是折扇子机灵,扇子摇了百十个来回,就说:“有了,我来对你一个:
    蕊同芯样,裙下偏多二心。”
       话音落后,大痣书生连忙鼓掌叫好:“果然不愧是‘死对头’。不仅对得绝妙,意思也高明得很。你们这些青楼佳人,岂不真是裙下偏多二心?”怜玉笑道:“这个只算对得起罢了,称不得绝妙。”折扇子闻言道:“何以不算绝妙?”怜玉道:“芯与心同音,一句之中,两个关键字同了音,不是犯了对家大忌了么?”折扇子语塞。怜玉又指着大痣书生、矮胖子、瘦竹竿三个道:“钱公子算是对上了,你们呢,再要说不上,先喝一大杯。”三人你望我我望你,都没有个好句,只得认输,各各喝了一杯。大痣书生见折腾了个把时辰,没把怜玉灌醉,倒让自己哥们丢尽了面子,便打歪主意了。他先把酒壶拿到自己手中,悄悄将先前备下紫红色粉末掺了进去,起得身来,忽地抢过怜玉的杯子,倒上满满一杯,说道:“怜玉姑娘心里只有那汝州的刘希夷,定是嫌我们几个平庸。你一口喝下这杯酒,我给你二十匹绢钱,这席也可以散了。”
      怜玉早就不耐烦和这几个俗物叨絮了,也没注意他们在酒里做了手脚,便说:“这样也好,谢谢几位公子了,奴家酒睏,正要回房歇息了。”说着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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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楼  发表于: 2014-02-08  
        酒刚下肚,怜玉就觉不对劲,皱紧眉头,指着‘大痣书生’骂道:“你这下流坯子------”,话还没说完,就觉全身着了火似的,举歩要走,却一阵晕眩,立脚不稳,就往地上倒。折扇子将怜玉一把拦腰抱住。‘大痣书生’嘿嘿奸笑道:“中了,你个小娼妇这回还不成逃得了我哥儿们一顿乱棍。”瘦竹竿和矮胖子也满脸淫邪地上前,四个人就将怜玉抬起,迫不及待地往内室中去。怜玉待要挣扎求救,却是浑身绵软,口也张不开了,只得任他们将她丢在一张大床上。折扇子道:“你们几个别急,还是老规矩,我‘死对头’先上。”放在平日,‘大痣书生’也会让着折扇子占先,偏是今天他欲火焚身,不肯做老二,愤愤喊道:“每回你都吃头啖汤,难道是大娘生的不成。今儿这药是我下的,我也要尝一回鲜。”说着竟一把将折扇子拉开。折扇子大怒,啪的就是一扇子打在‘大痣书生’的脸上:“狗娘养的,滚一边去。”‘大痣书生’一向受够了折扇子居高临下的气,加上又有八成醉,这时哪里肯退,抡起拳头就向折扇子挥去。矮胖子和瘦竹竿见二人打起来了,先时还假意劝劝,忽地两人就闪到前面去了,要扯怜玉的衣裙。折扇了和‘大痣书生’,猛然醒悟:“这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哪里能吃这个亏。”两人又从后边拉住矮胖子和瘦竹竿。这几个都醉醺醺的,这么一拉一扯,竟倒在地上滚成一团。折扇子稍稍清醒过来,大喊一声:“别打了,我们抽签。”几个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刚刚起身,却见眼前红光一闪,仿佛是一只狐狸什么的从床上猛地跃下,窜出门去了。几个扑到床边,哪里还见怜玉踪影。
    四人先是被吓了一跳,愣了一回儿,忽地就向外猛冲,齐声大喊:“抓狐狸精啦。”
       这一来楼上楼下全被惊动,各个方向都有人跑过来。老鸨见有人闹事,也带着几个打手赶了过来。见这剑南来的四个书生一个个衣冠不整,还在那里喊着:“抓狐狸精啦,怜玉不是人,是狐狸精。”她扭着腰上前道:“哟,几位爷们到这儿来不就是找狐狸精的吗?我这醉牡丹的姑娘个个都是狐狸精呢。”折扇子被她这么一说,就有点咬不清口齿了:“怜玉她---她---她是真狐狸精。”这时醉牡丹的一群佳丽大都过来围观。那曹娘咯咯笑着,挡在折扇子前面娇滳滳地问道:“公子这么说,我们就都不是狐狸精了?”原来这洛阳的风月场中,‘狐狸精’可算是一个青楼丽人的最高荣誉,有多少女子想被人叫做狐狸精,又有多少男子梦想得到一个狐狸精。所以大家都觉得好笑,七嘴八舌的,有个嫖客就大咧咧地道:“哪里拱出来四个乡巴佬,少见多怪。”四个书生有口说不清,急得跳脚。这时怜玉却忽地从走廊旁边的一扇门中走出来,怒目圆睁,柳眉倒竖,一转瞬间就给了四人一人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这几个孬种,居然在酒里下药,妈妈若不把他们赶走,怜玉断不肯留在这里了。”老鸨哪里会舍得这么响当当的一棵摇钱树,连忙对手下打手道:“还不快将这几个孬种扔出去!”几个长得铁塔似的壮汉就走过去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们四人拎起,一路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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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楼  发表于: 2014-02-09  
       怜玉怒气未消,往自己房间里走,希夷在门口等着。青衣丫头迎过怜玉,说道:“小姐没事吧,刘公子在这里等候你多时了。”怜玉也不说话,眼泪却一个劲儿地掉下来。希夷抓着她的手说道:“妹妹受委屈了,都怪我不好,让你呆在这是非之地。”怜玉冷冷道:“关公子何事,是奴身下贱,一厢情愿的。”希夷知她还在生气,也不计较。挽着她的腰进得房间,百般劝慰道:“妹妹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也天天想你,夜夜梦你。无奈外公管得甚严,科试也已临近了。明年放榜之后,不管中也不中,我一定要为你赎身,以后长相厮守,永不分离。若是翻悔,天打雷劈。”怜玉听他这样发誓,赶紧捂住他的嘴,破涕为笑道:“谁要你赎身了,我已积得了不少金帛,要走随时都可以走了。只求有个一心人,天涯海角相随,两不相弃,白头到老。”两人缠绵了一阵,怜玉的心绪也好了,就说:“整日呆在这个楼里,闷死了,公子带我出去走走。”希夷也正想出去逛,答道:“今日天气晴和,我们就去南市散散心吧。”说罢两人就往外走,两个丫头见他们要出去,也嚷嚷道:“公子小姐,我们也要出去透透风,我们远远跟着你们,不打扰你们就是。”
       四人一路出来,没想到却引起偌大轰动。街坊上的人都争相看着怜玉和希夷两人,有的窃窃私语道:“你看那个长得神仙般的姐儿,叫做怜玉,陪你喝一会酒就够你倾家荡产的了。”“那公子哥儿叫刘希夷,和她倒也蛮相配。听说他弹一手好琵琶,这洛阳城里唱着的歌儿,最好的都是他写的呢。”这一传十,十传百,满街的人都望着他俩,弄得他们都好不自在。希夷对怜玉说:“妹妹这般美丽,怕是被人当成罗敷了。古诗道: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活脱脱写的就是怜玉了。”怜玉笑道:“我要是那罗敷,公子就得有一番作为了,你看那罗敷的夫婿如何: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 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 为人洁白晰,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 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二人一路笑谈,好不惬意。到了南市,那边人声嘈杂,生意兴隆,各色各样的人和事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也就没有那多人直盯着他俩了。小青和小紫两个兴奋得不得了,挑了不少女孩家的玩意儿,希夷也不问价就都给她们买下了。问怜玉想要什么,怜玉却说:“奴家什么好东西没有,到这儿只需有你陪着到处看看开心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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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楼  发表于: 2014-02-09  
17
        到了南市中心,见有许多人围成一圈,中间是一群艺人在表演杂技。有舞双剑的,有跳七丸的,有走高绳的,有玩载竿的,各显绝技,看得人心都悬到嗓眼里去。希夷几人好奇,也挤在人群中观赏。忽地有一只黑身红喙的小鸟飞了过来,在人群头上盘旋,不时落到人掌中,等那人一个铜钱给它叼着之后就飞走了,一会儿又飞过来。希夷以为是杂技艺人的戏法,目光跟踪那只鸟儿,却见它飞到人群外边不远处两个戴着斗笠的人那儿,丢下铜钱,转个弯儿又回来讨钱。希夷觉得有趣,就事先准备了一枚铜钱,高高地举在头顶,鸟儿果然看见了,就扑扇着飞来,他伸出另一只手掌,鸟儿便落在他的掌上,瞅着他另一只手中拈着的铜钱,伸嘴来啄,希夷手指夹着铜板不放手,小鸟就这边歪歪头,那边晃晃脑,等一下又啄,大有不得手决不罢休的意思。怜玉看那鸟儿聪明可爱得紧的样子,就说:“快把铜钱给它吧,它等急了呢。”希夷道:“别急,我在看它脖上的字呢。”原来它的颈上还圈着一个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落魄书生,求乞铜钱一文。”希夷这才松手,让鸟儿叼着铜钱飞走后,他对怜玉道:“这鸟儿的主人有些意思,我们去见见吧。”说罢拉着怜玉就走,两个小丫头看杂技正入神,便说:“公子小姐自己方便,我们看了杂技就自己回去。”
        希夷和怜玉走近时,两个戴斗笠的人正在一起背书,斗笠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听声音却似乎有点耳熟。只听他们一个说:“坎上巽下,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另一个马上接道:“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九三,井渫不食,令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六四,井甃,无咎。九五,井洌,寒泉食。”希夷接道:“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说着一把揭掉两只斗笠哈哈笑道:“原来两位先生躲在这里,读书发财两不误。”那两人正是附不疑与孙季良,抬头一看,见是希夷与怜玉,甚是高兴。正在这时,小鸟又叼来一枚铜钱,从空中丢下,准确地掉在一个铁罐中,那铁罐中看起来也有一两吊钱的样子。孙季良、附不疑两人立即起身,拍拍衣上灰尘。附不疑道:“好久不见刘兄和怜玉小姐,我们兄弟无奈何,在这里丢读书人的脸呢。”怜玉道:“两位好潇洒,哪里得了个这等聪明伶俐的小鸟,不胜似种几亩薄田么?”孙季良答道:“也是天意垂怜,一月前在伊水边把这小鸟从鹰嘴里救下,带回来养伤,没想到它竟成了我俩的财神,一日在这街市中讨得一两吊钱,供我们伙食和房租。”希夷问:“你们如何驯得它这样乖巧?”附不疑道:“我和孙兄弟早就揭不开锅,也欠下几个月房租了。那天我在路上捡了一个铜板,舍不得用掉,就拿着逗这小鸟玩,小鸟却叼着铜板送给季良。原本是季良救了它的命,还赔了几钱银子。我就开玩笑说:季良,它来还你银子了。话才出口,脑壳中冒出这个主意来。以后天天驯它,没几天它就精成这样了。”希夷道:“这正是吉人自有天相。我看两位兄弟来年必有大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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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楼  发表于: 2014-02-09  
      附不疑问希夷道:“刘公子去参加朋会了没有?”希夷说:“什么朋会,我都未曾听说过。”附不疑收取钱罐,唿哨一声,那小鸟便飞了回来,把一枚铜币丢在钱罐中,在孙季良的手中啄了两粒细米,跳到他的肩上歇着,就不再飞去讨钱了。孙季良道:“我们今天提前收工,到伊水边看看朋会去。”说罢几人就走。一路上附不疑向希夷解释道:“这朋会,也叫棚会,就是应试的举子几个人一起,结成个团体,取个名号,一则可以在尚书省报名应考时相互担保,二则可以互相照应推奖,在社会上造势,让那主考的人另眼相看。往年每每取进士,大都是朋会中人,没参加朋会被取录的寥寥无几。”孙季良也道:“十月是洛水河边的朋会最盛的时候。各地应试的举子结成了好几十个朋会在那儿包下一些餐馆酒家,挂起招牌,公开宣扬。这洛阳城中又有各色人等前去看热闹,真是一道风景呢。许多女儿长成待嫁的人家,也会到那棚会转悠,物色女婿。”希夷道:“原来如此,那附先生和孙公子入了什么朋会?”附不疑摇摇头,叹道:“不才要是能够加入朋会,只怕也早就是个县尉参军之类的小官儿了,哪里会落到乞讨为生这个地歩。如今的朋会,都要凑份银,不独只有有钱人组织得起,就是要做个会员也不是容易事呢。”希夷道:“这倒不难,我们也来组织一个就是,份银就不用出了。”附不疑当下鼓掌道:“刘公子愿执牛耳,那是再好不过了,我和孙兄弟唯你马首是瞻。”怜玉一听也大觉有趣,便说:“你们几个组织朋会,奴家愿意赞助五十绢。”
        几人一路走着,谈得兴起。附不疑道:“今日已经不早,我们先得为这朋会取个名号,准备物什,另外邀请几个名人和举子加入,以壮声势。怜玉小姐在这洛京艳名正盛,定会为我会大增异彩。我又认识了一个诗坛大侠杨炯,请他来参加也应不是难事。说不定明日我们的朋会甫一开张就会名声鹊起呢。”希夷便道:“这样也好,今日我们却不去伊水河畔了。还是先去准备准备。”
        当下几个人就去多家店里买了旗帜,条幅,棚架,火锅等等物什以及好酒好菜请人扛着,往杨炯的寓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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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楼  发表于: 2014-02-10  
        却说王芬自哥哥王勔被贬,出了京都,再没人管,每日里除了给子安哥哥送牢饭,就是到杨炯寓所去打发时间。这天下午她来看杨炯时,小妍正在给杨炯房间叠被铺床,抹桌擦地,一边含情脉脉的望着杨炯的背影或者侧面,问这问那,好像这房间里有永远做不完的活。王芬是名门大家的小姐,在那年月,单是姓王,就比许多他姓高出许多身价来,何况她又是大儒王通的孙女。所以她一向就有一股骄矜之气,不把小妍放在眼里。可偏偏小妍每天一心一意的侍候着杨炯,让王芬看着难受。杨炯和她已经很熟了,又是哥哥临危相托的朋友,所以她现在再不叫杨公子,而是炯哥哥炯哥哥的喊得娇滴滴的,那小妍听着也是难受。所以两人见面就不免彼此不自在。这回王芬正要杨炯教她读书,她也不是真心喜欢读书,好的是东翻西翻,见个不认识的字儿就要杨炯过来认,杨炯低下头给认字时,她就有意无意往他身上靠。见小妍老是不走,她就想要拿话来刺激她。她忽地想起父亲曾和她说过中书侍郎薛元超的事,便问道:“炯哥哥,你可认得当今的宰相薛元超?”杨炯道:“久闻其名,并未拜会过,难道你一个闺阁女子倒认得他?”王芬道:“虽不认得,他和我家却是通家之好呢,他的父亲薛收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杨炯道:“这个是曾听说过。”王芬又问:“那你可听说过薛元超三恨?”杨炯道:“他如今贵为宰相,位极人臣,又诗名极盛,号称文坛盟主,还有何恨?”王芬便得意地说:“炯哥哥不知道,这薛元超曾对属官说:‘我虽不才,但富贵过人。平生有三恨:做官之始未能以进士擢第,不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杨炯这才听出了王芬的弦外之音,便故意恼她:如今做官者都以进士出身为荣,薛公没中过进士,这第一恨还算可能理解;修国史历代都是由朝廷元老重臣领衔,文坛宿将重任,功在千秋,名垂后世,薛公没有参与编写国史,这第三恨也不算稀奇。只是这第二恨好没头脑。薛公的夫人是宗室巢王之女和静县主,既是李姓,又是皇室血统,岂不比那博陵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五姓七族强多了?”王芬见杨炯这般说,就有点急了:“我们太原王氏在魏晋南北朝时就是赫赫有名的世族高门,李姓只是本朝新贵,哪里比得上。”小妍知道王芬是要说给她听,也不作声,悄悄听着。杨炯有意要挫一挫王芬的骄气,又故意恼她道:“听说这五姓七族高门的人只肯相互通婚,把世间百家姓中的其它95家都不放在眼里,妹妹将来的郎君定不是崔,就是姓卢,要么姓郑,要么姓李了。”王芬本意是要炫耀门庭显赫,这倒给杨炯捉了一个把柄,好不烦恼,看一眼小妍,便更气不打一处,说道:“这房里哪里有这么多灰尘,你一天到晚在这里拖呀抹呀,烦不烦?”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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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楼  发表于: 2014-02-11  
        小妍也不示弱,绵里藏针地回答道:“姑娘是大家闺秀,当然不知道有多少活干。我是奴婢的命,侍候客人当然要尽心尽力。”王芬被呛,气得将书一摔,就要发作。恰在这时,附不疑、孙季良带着刘希夷与怜玉来访,两人才没吵起来。附不疑给几人介绍了一番,希夷施礼道:“见过杨兄,天下流传杨兄诗赋已经多年,从军出塞,侠意闺情,不知道感动了多少书生学子。今日得见,幸甚幸甚!”杨炯答礼道:“今秋自来洛阳,便见各处都在传唱刘兄新词,真可谓洛阳纸贵。”说着他望着怜玉道:“原来这位就是醉牡丹的头牌怜玉姑娘,果然是仙姿绰约,倾国倾城。”王芬见杨炯如此夸赞怜玉美色,就有些不服气,嘟着嘴道:“哪里来的仙女,让我瞧瞧,能不能把我的心也勾去。”怜玉也不生气,笑笑道:“妹妹长得这样俊,倒真是我见犹怜。我要勾你的心,就得变成杨大哥的样子。”王芬被她这么一夸,又说中了心事,一下子就觉得和她亲近了许多。她年纪还小,玩心颇重,看到孙季良肩上的小鸟儿,觉得有趣,便要孙季良教她逗鸟儿玩去了。小妍给客人布座,又拿来茶点水果,倒是一副主妇的样子。
     众人落座,附不疑开门见山道:“这洛水河畔的朋会,在下本是只打算去看看热闹的,不想巧遇刘公子,和他一说,他便说我等何不也组织一个,免得被他人看扁了。在下这就想到杨兄,杨兄早就名满天下,若肯到我们朋会中,正可为我们大涨声势也。”杨炯爽朗一笑道:“这个不难,在下愿意为众兄弟助阵,算我一个就是了。我虽无意参加此次科举,却也有兴趣去看看各地来的贡生。”希夷道:“谢谢杨兄慨然应诺,小弟此前并未听闻过朋会,今日也是一时兴起,这名号还未想好,就请杨兄惠赐一个如何?”杨炯道:“朋会取名是个大事,我们何不各出一个名号,大家一起议?”众人都觉这样稳妥,便用着心思来给朋会取名字。
        孙季良看到小妍正给墙角一丛盛开的菊花浇水,便道:“方今秋深,菊花盛开,就叫菊花诗社如何?”
        杨炯道:“虽应了时令,却显得老气,仿佛致仕(退休)高官组织的。”
        附不疑道:“这洛阳乃牡丹之都,牡丹乃百花之王,我们叫它牡丹诗社如何?”
        杨炯又道:“牡丹太艳,脂粉气浓,人们会以为这诗社成员都是女子呢。我也提一个名,叫冷香诗社如何?”
        希夷当下拍掌道:“冷香诗社,这个名字好。以一冷字,将过于香艳之气压住,就没有浮薄之感了。既应了这时令,又能见性情。就是这个了。”当下众人也都附和,就定下了朋会之名叫做冷香诗社。然后铺开宣纸,磨墨挥豪,各人写下四个大字,多番比较,还是杨炯的字最为劲爽,颇见骨力。就由杨炯在长长布幔做的条幅上写下冷香诗社四字,以备朋会开张。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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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楼  发表于: 2014-02-12  
越来越口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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