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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一幅扑克牌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09-05  

一幅扑克牌

一幅扑克牌


我们是四个朋友,我们坐下来,或者笔直地站着,或者走在大街上,都是四个人,从来不多一个人,也不少一个人,就像一幅扑克牌中的黑桃红桃梅花方块四种花色一样。
这一次我们一起去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因为非常遥远,列车足足要开三天,所以它要到达的地方,也就是我们从未到达过的地方。这么漫长的路途,没有一幅扑克牌是不可想象的,我们自然是早就随身带着了。
这幅牌,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两幅,只是它们从一开始买来就被和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久而久之,我们便叫它一幅了。这幅牌确实是有些旧了,旧得和我们四人之间的交情一样。它不仅以其残缺破损记录了自己的沧桑,也几乎包含了我们多年全部生活的酸甜苦辣,因而看起来油浸浸汗兮兮的。不过,我们谁也无法从一张牌的背面认出什么来,正为此,我们从没有谁提出过要换一幅新的。
四个朋友恰好坐在同一扇车窗旁,同一张茶几边,所以列车上的时间并不漫长和枯燥。头两天我们是在和牌洗牌摸牌和出牌的循环中,不知不觉地度过的。
我们玩的是一种名叫“三吃一”的游戏,当然要赌钱,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游戏严肃而富有意义,根据多年来行之有效的经验,赌钱不会伤害友谊,相反,它还会使朋友关系更加牢不可破,使交往更加充实,富有新鲜感。何况我们大家的钱无论放在谁的口袋里都是一样的。事实上,一幅扑克牌的无穷组合要比我们现实生活着的大千世界复杂,微妙,动人多了,这使给予我们的太多的时间过得飞快。两天过后,我们才惊讶地发现,列车已穿过了大半个祖国。第三天,列车进入荒漠而寒冷的边省,我摇摇晃晃地做着梦,仿佛看到了沙漠上平浅的季节河,仿佛听到了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金银首钸的和鸣,仿佛感受到了高大骆驼喷在脸上的潮热的气息,还有那健壮的异族妇女红色嘴唇的热情。我知道自己在做梦,我也不想醒来,然而,当我终于醒过来时,又看到了那幅老掉牙的扑克牌。
它严肃地,忠于职守地端坐在茶几中央,就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娼妓,虽然年老色衰,依然十分自信。朋友们早就等我了,其中一人迫不及待地抓起牌,分成两叠,利索干净地洗起来,他洗牌的声音就像撞在玻璃窗上的苍蝇在使劲地扑打着翅膀。洗完牌,他以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视了我一眼,自己先摸了头张。
这是此趟长途列车的最后一场牌战,也是大家立志要决出高低胜负的一场牌战,四个朋友又拿出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式。
一开始,我连连得手,也就忘记了自己正穿行于多年来心驰神往的西部,不免心花怒放,眉飞色舞。然而好景不常,几圈牌过后,我出乎意料地被打得一败涂地,从此一蹶不振,每况愈下。三个朋友乘胜直追,不断地掏我的口袋,我渐渐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怎么,阳萎啦”
“真臭,你的学费都交到哪儿去了?”
“来,别管他,不要同情落水狗。”
现在这幅旧得发出汗臭味的扑克牌总是把一些鸡零狗碎的电话号码送到我手上,即使我强忍怒气,从第一张牌便扑在桌上不看,到最后才一把抓起,也还是难得找到几张花牌。“他妈妈的鸟。”出牌时,我常常是看也不看,便随手一摔,不管它是丢在茶几上还是丢在茶几下。偶而做一回庄,也无非是翻开底牌一看,二话不说,将它一把和掉。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我的口袋空了,骂娘也骂得没劲了。列车上的广播告诉大家,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达终点了。而我也终于来了一手千金难买的好牌。
我慢条斯理地埋下牌,压抑住心中的狂喜,假惺惺地哀声叹气,将手中的牌反反复复地打开又收拢,就像玩弄一把开合随意的折扇。
我终于出牌了,首先我亮出一对大鬼,自然谁也不能压起来。继而我又恶狠狠地摔出一个主对三连对,它们更像连环甲马一样势不可挡。
“妈的,拖拉机!”
“奶奶的,再一对!没有主了吧,看我的,打得你们四脚朝天!”
“不用打了,精光!”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痛快,突然大叫一声,将手中的牌全部摊开,重重地掴在桌上,挑衅地望着三个朋友,食指和拇指在空中拈了拈,作点钞状。
两个朋友看了看,心悦诚服地放下了牌,可是,还有一个,也就是坐在我对面的A,却只是从鼻子里透出一丝凉气,冷笑着,伸手一把盖住我埋下的底牌,阴阳怪气地问:
“你投降了,是吧?”
“放屁!”
“真的吗?”他不紧不慢地反问,一边摸起底牌,“看看这是多少!”他铁着脸,握着底牌,一只一只地将它们拈出来,清脆地掷在茶几上。
“1-2-3-4-5-6-7--8---”他慢条斯理地数着,数到8,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好像要考验我的忍耐力似的。
完了!他的手上还有一张牌,第九张牌!一张可恶的黑桃老K!A把它高高地亮起,好像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似的。
太可恨了,这家伙,就像这幅牌中的任何一张一样,油黑发光。四角开裂,颜色暗淡。在我眼中,它似乎正渐渐变大,大得像一块锈迹斑斑的方盾,大得足以覆盖我的一生,足以遮住全部世界。我呆若木鸡地凝视它好久一阵,心中突然窜起一股无名怒火,我一把将它从朋友手中抢过来,齐腰狠狠地一撕,丢在地上。
“这一次我决不出钱!决不!”我气急败坏地吼道。
朋友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作声,似乎被我的粗鲁惊呆了,或者正对我这反常之举感到不可思议。他们的沉默让我更加恼恨,我索性双手抓起所有的牌,胡乱一气地撕扯起来,一边还咬牙切齿地说着:“打吧,打吧,看你们还打什么!”
朋友们一个个哑了,脸上疑虑重重,仿佛在看着一个突然发疯的人。
周围的旅客也纷纷站起来,向我投来好不鄙夷和诧异的目光。我几乎是怀着一种自虐的心情,使劲地搓着撕着,这幅老得像我们的交情一样的扑克,在我无情的手下,很快就变成了一堆碎片。
“你这样搞太没意思了。”A沉默了很久才抬眼看我,轻言细语而又一字一顿,仿佛是一个路见不平的旁观者。B和C没奈何地摇着头。
“是的,我是没意思!”我蛮横地扫了他们一眼,站起身来,使尽全力把车窗推开。
一阵猛烈的风直扑进来,挟带着沙尘和牧草的气味,把纸牌的碎片吹起,在车厢里四处飞散。
此刻,列车开始减速,进入终点以前的一个小站。我满面阴沉,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旅行包,把朋友们放在中间的东西一古脑地倒了出来。
“你就这样走了吗?你不再回去了吗?”坐在我身边一向很少说话的朋友C惊疑地问。
“当然。”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2-09-07  
DREAM
级别: 论坛版主
2楼  发表于: 2013-12-11  
1


    ‘聚散虚空去复还,征人路上仰头看。不知身是无根物,蔽月遮星作万端。’

        在梓州通泉县境内的涪水码头,天刚黑下来不久,一轮满月从江东岸的山峦上升起来,幽暗的江水突然变得亮晃晃的,像是有千万条鳞光闪闪的大鱼浮上水面.一条小船就在这个时候靠上码头,抛锚系缆。一主一仆二人下船登岸,仆人担着行李,主人从怀中掏出一大锭银子,递给船家,说了声‘辛苦了,不用找’。就背对着月光走上从码头通向江边小村的石磴道。船家掂着那锭银子,足有十两,比他招客上船时讲好的价格高了几倍,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望着已经走远的客人的背影,嘴上还在不停地千恩万谢。担着行李的仆人却觉得有点太可惜了,嘴上嘟哝着:‘公子,你也太大方了,这一路上我们不知道接济了多少穷人,盘缠都快花光了。’主人不以为意地答道:‘急什么,不就是几两银子嘛,我上任后不就马上会有薪俸吗?’    二人正说着话,天突然又黑下来,他们在地上的影子也不见了。二人回头,看见一大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涪水两岸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几点渔火闪烁江面,西边不远处有一片灯光,看起来像是一家客栈。主人望着那大片乌云停住了脚步,思忖了片刻,缓缓吟出了上面这四句诗。这首咏云的诗,表面上说的是天上云朵变化无常,忽来忽去,忽隐忽现,其实是慨叹世上总有那么一号人,根基浅薄,质地空虚,却不停地变出许多花样来,遮蔽众人的视线。

    这是唐高宗咸亨五年(公元674年)初夏。吟诗的人名叫郭震,字元振,魏州贵乡(今河北大名县)人,十八岁时由太学试进士一举登科,金榜题名,经吏部铨选,授官梓州通泉县尉。这通泉实在是一个很偏远的小县,县尉只是个从九品下的小官,负责一个县的治安和辑盗,在县令面前都不能直起腰杆子,这对于胸怀大志,文武双全的郭震来说,自然算不上一个很称心的仕途起点。想到同年进士中,有些人因为钻营吹捧,一下子就得了京县或畿县的尉职甚至主薄的位置,心中更不免有点惆怅。赴任途中,他只带一名家仆,名叫郭虎。这郭虎比身材魁伟的郭震要矮一个头,但生得肩宽背阔,力大如牛,挑起两大箱行李,没事儿似的,在前面走得飞快。本来他也不用担着行李赶路。原来他们从洛阳出发时还有一马一骡,却被豪爽的主人送给半道同行受伤的朋友了。
    看到主人还在身后缓步吟哦,郭虎忍不住喊道:‘少爷,快点,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快找家客栈歇下吧。’

    客栈两层,进门的大厅堂灯笼通亮,人声喧哗,贩夫走卒,三教九流,百人百态。店小二只看一眼郭震的派头,就知道不是等闲角色,连忙点头哈腰地将二人引上二楼的雅座。二人选上好的菜叫了几样,又让店家送上一坛本地的名酒剑南醇。郭虎开始狼吞虎咽,郭震先满饮一杯,赞了声好酒,一路的劳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放眼望去,东厢靠窗一张大桌边围坐着四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看样子都已经喝高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杯子碰得像打铁似的响。西厢边一张小桌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一男一女二人,道士道姑打扮,样子有些寒素。
    ‘依我看,我们四个人可以称为通泉四杰,兄弟们以为如何?’四书生中一个满面红光的矮胖子梗着脖子,有点吐辞不清地高声嚷道。
    ‘通泉这巴掌大的地方,叫个四杰管个屁用,叫梓州四杰还差不多’。另一个尖瘦模样的书生接话道。
     ‘梓州也就屁股大一点,哪地够得咱们施展手脚。我看应该叫做剑南四杰’,左颊上长着一块黑色胎记、胎记上又生出两根黑毛的书生鄙夷不屑地说。
      ‘瞧你们这点志气,说来说去还是离不开家门口。我们就叫大唐四杰又有谁能奈何?当今天下,称为四杰的王杨卢骆我看也不怎么样,还不都是先声夺人,浪得虚名?别人不说,年纪最大的骆宾王,不就凭着几句三岁小孩都会胡诌的破诗成名的吗?’四人中坐上位,衣着最为鲜明的那人愤愤不平地开腔。
    ‘正是正是’那矮胖子连声附和,兴奋地站起来,模仿一只鹅的样子戛戛叫了两声,伸开双手作拍翅状,一边以极可笑的声调唱起骆宾王的的《咏鹅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那矮胖子半蹲着,迈着鹅步,丑态百出,引得四围的食客全来围观,哄堂大笑。他们的跟班们本来在楼下大厅里喝酒,这时也都上来了拍掌叫好。看到这帮乡里小儿如此讥侮一位自己慕名已久的前辈大诗人,郭震颇为愠怒,正要起身教训一下他们,却见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道士早已走上前去。
        道士压抑怒气,拱手略施一礼道:‘几位兄台,既然敢大言不惭,自称大唐四杰,连名满天下的骆宾王也不放在眼里,想来必定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了。贫道虽然文墨不通,倒也想领教一下你们的真才实学。’
        四书生一时愕然,愣了一下。
    ‘哪儿来的臭牛鼻子道士,居然敢在我们这人杰地灵的通泉撒野!’那首座书生起身围着道士走了一圈,抽出一把折扇,哗的一声打开,边扇边阴阳怪气地说:‘你来到我们通泉这地盘,也不打听打听我折扇子的名号,竟敢班门弄斧,别怪我弄出你三升鼻血来。’原来此人不仅财大气粗,是通泉首富钱万斗的大公子,还有个远近闻名的怪癖,不论是严冬酷暑,随身都要带着把折扇,遇上他想要刁难的人,就会摇着扇子出一些奇怪的句子让人来对。在这个穷乡僻壤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自然是没有多少人敢和他‘作对’,若是对不上,他就会理直气壮地向你索要一件东西,这东西可以是一狗一马,也可能是古玩珍器,有时甚至是他人的老婆女儿。要是真有对得上的,他又会说:‘哪里来得不识相的,居然敢和我作对!真是吃了熊心虎胆啦。看我怎么修理你!’结果往往是他的那群恶奴把‘对手’暴打一顿。
    ‘折扇子’绕着道士走了两圈,就看上了他腰间的一把佩剑:‘好,今天是你自己找上门来,我先出几句,你若对得上,就饶你不敬。若对不上,就请将这柄佩剑拱手相让。’
    ‘大哥,你何需和这等无名无姓的自臭牛鼻子屈尊对句。先让我来教训他就是了。’尖瘦书生上来叫阵,那些跟班恶奴们早已把道士围在中心。这也是这帮人一贯伎俩:先把对手围起来,让他产生极大的恐惶感,这样即便是平日出口成章的才子,一时紧张,也会想不出对句来。
    ‘先报上名号!’矮胖子对道士喝道。
     道士见这阵仗,倒也面不白心不跳,一字一顿地答道:‘贫道李荣,青城山紫云观弟子,虽不通诗赋联句之道,却也认得几个大字。只应敬慕骆大诗人的文才武略,又兼三生有幸,于上月在成都识得金面,一见倾心,结为知交。听几位出言轻侮,于情于义,都该挺身而出。几位既然有意赐教,敢不承命!’
    ‘好,那我就先出招了。’尖瘦书生清清嗓子,顺手在席上操起一壶老酒,灌上一口,抹抹嘴说出上句:‘有酒能增胆’
    李荣切切一笑,随口应道:‘来得好,贫道就对一个---无才莫笑贫---如何?’
    李荣这轻轻一对,就真是大字不识的人也听得出他在嘲笑尖瘦书生无才无行。周围人不免叫起好来。恶奴们一齐转身恫吓:‘好什么好,滚一边去!’
  尖瘦书生一招吃亏,一时想不起下句。矮胖子连忙上前解围。他这人极其好吃,嘴巴绝对闲不住,若不是在说话喝酒,肯定就在吃东西。所以才长得这么大腹便便,油光满面。这时他的手上正抓着一只巨大的猪蹄膀,就以此出上句:
    ‘一只猪蹄粘嘴腻’。
    别看这句子出得粗鄙,其实还算比较刁钻。民间高手比拼对句,一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要以现场所能看见的事物起句对句。尤其是出上句,最要就地取材,信手拈来方为上乘。对句的人若只是找几个词对上了,哪怕再妥贴工稳也算不得高明。他的句子不仅要对得稳,准,还要深,狠,才能算是上取胜。什么叫深呢?就是上句本是信手拈来的,可能毫无意思,而对句却突然从上句的平凡普通和实在中跳将出来,表达出一些思想来。什么叫狠呢,狠就是对上句或起句的人极有针对性,一招击中其要害,让对手出丑。
    四书生和他们的恶奴这回把李荣紧紧围住,一个个死死盯着他,绕着他走圈。他的同伴,那道姑看到这情形不免面露惊慌,四下地观望,看看是不是还在其它可以依赖的力量。当她的目光与郭震相遇,郭震稍稍举手在空中轻拍两下,她当下意会,按着剑柄的手随而松开了。
    李荣并不慌张,他在八个人合围的中心也转动着身体,一边以右手食指着他们点名似地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哦,有了--这位兄台高明,出的上句委实难对,我勉强想了一句,不知对不对得上’接着他提高嗓门,拖长声调喊道:
    ‘八双狗眼看人低’
    周围立即暴发出一阵大笑。‘对得好,对得好!’平日被这帮子欺压的人都觉得很是出了一口恶气,就是听得半懂不懂的也跟着喝采。
    ‘你敢骂人,真是欠揍,伙计们上!’黑痣书生见李荣真是个‘对手’,知道这一回在嘴巴上是讨不到便宜,就要动粗。几个家仆早就磨拳擦掌,按捺不住了。
    ‘且慢’折扇子一声将众伙计喝住,对道士说:‘看来你还真是硬角色,很好很好。我折扇子纵横通泉县多年,还没碰上个真对手,且先把你的胳膊留在身上。我有一个上联,你若对得上,立马走人,你的账我给你付了;若对不上,你身上这柄剑留下,我们的账你来付’他说着转身四下高声叫道:‘大家听清没有?这一次我和他可是公平对决。’
    原来这折扇子近日来琢磨出一个自以为天下无敌的句子,正愁没遇上高手使将出来。见这道士轻易就接了矮胖子和尖瘦书生两招,众人又都以为高明,就想趁此机会拿出来,将道士一举压服,又可堵住悠悠之口,好让通泉人都知道,他折扇子可不是半瓶子醋,真材实料多着呢。
    ‘小二,笔墨伺候!’折扇子叫道。这回他要把上联一笔一划地写下来,因为这上联是个拆字句,只有写出来,才容易显露出其中的机关和聪明来。
    小二哪里敢怠慢,急忙屁颠颠地拿来纸墨笔砚。伙计们磨的磨墨,铺的铺纸,搞得不亦乐乎。
    折扇子拿腔作势,拈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马马虎虎的大字:‘禾火成秋,愁秋心恰似禾火’
  他得意洋洋地收笔四顾,一帮狐朋狗友连连把字举在空中,四面展示,大拍马屁:‘高啊,高啊,真是千古绝句,臭牛鼻子这下死定了’
  ‘公子这几个拆合得的确高明,一个愁字,被你拆解得心应手,神乎其技啊。只是,这句话的意思当作何解?’近旁一位粗通文墨行商问道。
  ‘这个嘛,好解好解。’黑痣书生摇头晃脑地说,‘这谷禾一旦变得枯,红像着了火似的,不就已经是秋天了吗?一到秋天,不就有许多文人墨客容易发愁吗?宋玉悲秋,这个典故知道吗?秋天的人心发愁啊,那不是像枯红的禾杆着火一样啊’
  ‘哇,这可真是难对啊’人群中有人惊叹,为道士发起愁来。
    李荣看看这个上联, 也深知不好对付,赶紧闭目运思,搜肠刮肚。
    道姑这下真的着急了,边忙又探询似地将目光投向郭震。郭震此时也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这虽然半通不通但拆合倒是十分巧妙的上联一时难住了。郭虎一阵子狼吞虎咽之后,这下终于大饱,走上前去观阵。他倒是不在乎道士对得上对不上,不管如何,他知道郭震是不会让折扇子一帮人得逞的。
    李荣本来也并不是此中高手。这场合人多嘴杂,折扇子一帮人故意喧哗催促:‘对呀,对呀,要不干脆认输,留下剑,结了我们的酒账赶快滚出通泉!’。他的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字像满眼金星似的飞舞旋转,却怎么要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字来,这个字要能拆成三个字,三个字之间又要能任意组合成词,这几个字又要能连缀成一顺意义通顺的联句,的确是千难万难。他倒不怕付十几两银子的酒钱,只是他若对不上来,他尊崇的诗坛大侠骆宾王也等于同他一起受辱,而且,他还要输掉一把剑,这把剑可是大有来历,并非寻常之物,万万不能落与这群肖小之手。他的脑门开始冒起烟来。
    四周的看客,也有七嘴八舌的,也有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写字思量着如何分拆组合作对的。约摸两盏茶功夫过去,有人大呼:‘道士真的流鼻血了’。道姑见这情形,将剑拔出小半,随时准备冲上去拼命了。
    郭震将酒杯重重一顿,霍然而起。众人循声望将过来,那酒杯一半已陷入桌面中。
    郭震大步走上前来,其轩昴气宇和魁伟身材加上故意露出的一手按杯入桌神力,立即给众人巨大的震慑。道士周围的包围圈竟自动打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拍拍李荣的肩膀,声若宏钟朗声道:‘道长高才,众人有目共睹,小小歪句,想来难不到道长。何况此番对句本来极不公平,此辈以平日精思的宿句求对,岂是一时半刻容易对上的。’说着他伸开左掌,在道士大汗淋淋的额头一抹,随即松开,李荣会意一瞥,在他的掌心看到一行小字,当即精神一震,没有血色的面容立马红光焕发起来。
    折扇子定下神来,厉声问道:‘何方神圣,也敢来趟这浑水。看你乳臭未干,强为人出头,只怕让你老娘白养你一场’,这一贯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地头蛇,仗着人多势众,哪里肯让他人在自己的地盘占一点上风。
    ‘若报上我家少爷的名号,只怕吓破你的胆子’郭虎粗声粗气答道,袖子微微一摞,露出碗口大的手臂来。他正待报上郭震名号,却被主人一摆手制止了。
    郭震抱拳四下拱照一遍道:‘在下不才,偶过贵地,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适才这几位秀才侮辱文坛大侠骆宾王前辈,知道他的英名的人怎能不义愤填膺。此等又与道长打赌,赌注却是他们一方所定,若道长输了,当留下宝剑一柄且代付酒账;若他们输了,却只仍要道长滚蛋,真是岂有此理。我有一言,诸位请听:道长若是输了,就依他们所求;若是道长赢了,此等当付今夜所有客人酒账房费,并罚在此下跪向宾王前辈谢罪。’
    众人一听若道长赢了,大家都可不付酒账房费,岂有不赞成之理,于是一齐大喊:好,好,好。道长必胜!道长必胜!
    折扇子本来理屈,见此阵势,知道不答应难以服人,便故作慷慨道:‘就依你又何妨,我谅他再流三升鼻血也对不上我的绝句。’
    ‘未必!’
    李荣掀起宽大的袍袖,拈起折扇子刚刚用过的毛笔,挥豪写下几个遒劲的大字,众人低头凑上去看,有人大声念道:
  ‘古文已故,做故文不如古人’
  话音未落,满堂喝采,无不叹为绝对。有个才识得几个大字的粗人也禁不住要找个懂行的人问个究竟。那行家是个村夫子,平日最喜欢寻章摘句,拆字缀词,吟诗联句。有此机会卖弄一下,便滔滔不绝地讲开了。‘你看这上联,把一个愁字拆成禾字火字和心字三个字,这三个字又可以相互结合成词,造成句子。禾火成秋,愁秋心恰似禾火,这一句意思虽不十分雅顺,但组合也算精巧。道长所对下联,把做字拆成人字古字和文字,并且运用入化,巧夺天工,匪夷所思。其用意更是深刻,高出上联不知多少啊’。
  ‘比上联的意思究竟高明在哪里呢?’那人打破砂锅问到底。
  ‘诸位有所不知,所谓古文,是指先秦汉魏那种不拘押韵对偶,句子长短随意,抒情叙事议论纵横不羁的文章。自齐梁以来至于本朝,上自皇帝王公,下到生徒小吏,写文章必是四六体骈文,铺排对偶,用典繁密,雕琢太多,伤了文章真气。道长的意思是,本朝以来文人的文章浮华软弱,不若古人的真朴刚健,可谓真知灼见啦。’
    经村夫子这么一通讲解,众人更铁定道士获胜,个个兴高采烈,呼酒添菜。
    折扇子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见文不能胜,喝道:‘小的们,还罗嗦什么,上啊’,众书生与恶奴立即扑向道士,就要夺剑。话音未落,打斗开场。一边是道士道姑郭震主仆二人,一边是书生及其家仆,除了先前的八人,一下又来了好几个,一共有十来人。只是这帮人中也没有什么真把式,郭虎对付三个还显得绰绰有余。道士也不示弱,他不欲伤人,并未拔剑,一人独当三人,暂时未落下风。三个最是轻薄的家伙围攻道姑,袭胸踢裆尽使些下三烂的招式,道姑看看就有些招架不住。郭震见这样缠打不是办法,便直入阵中,使出郭家独门功夫大力云麾手,双臂一振,四人倒开一丈有余。双掌向前直取,变掌为爪,顷刻拿住折扇子与黑痣书生二人,臂弯一转,夹住二人脖子,大喝道:‘还不住手,你们小命不保!’
    这伙人哪里见过这等功夫,立时变得畏手畏脚,但求自保了。店主看着一地的碎碗,断桌烂椅,心痛十分,战战兢兢地说:‘爷们要打出去打,我们店小本小,经不起折腾啊。’
    ‘别打了,我们认输’折扇子好不容易用郭震给留着的一点气力艰难地喊出声来。
    众人方才住手,郭震挟着二人拖行几步,力道稍稍加重,让二人知道些冷热,然后猛地一掷,两人同时跪在地上。同时喝道:矮胖子,瘦猴子,给我一齐跪下!二人见此情形,料知没有好结果,腿脚不由自主地软了,也乖乖地跪下。
    郭震指着四人道:就凭你们这点本事,还敢自称大唐四杰,真是井底之蛙,笑掉人家大牙。你们这一跪算是给骆宾王大侠赔罪。赶快给这里所有客人付下酒账房钱,赔偿桌椅碗筷损失,滚回家去好好读书。下次碰上你们仗势欺人,休怪我无情!
    ‘四杰’哪里还敢不从,只能咽下满腔恶气答应下来。掏空了钱袋,领着一干家奴,灰溜溜地跑了。

    一帮地痞无赖走后,客站里立即恢复了祥和,又兼人人出了恶气,更加像过节似的。道士向郭震深施一礼,谢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公子少年英雄,文武全才,举世罕有,幸得援手,真是贫道三生之幸。敢问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道长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是我辈本份。晚生魏州贵乡郭震,宦游至此,不想遭遇此事。岂有冷眼旁观之理’郭震扶住李荣双手答道。
    李荣解下佩剑,双手捧上。‘若不是公子出手相助,这柄龙泉宝剑恐怕已落入地痞无赖之手。自古道宝剑赠英雄,贫道才薄德浅,实在配不上此剑。诚愿赠与公子,以结金兰之好。’说罢,他抽出宝剑,剑光四射,如一段寒冰。他扯上几根头发在剑上一吹,发丝立断。
    ‘果然是宝剑!但如此宝物,价值连城,在下何德何能,岂敢承受。’郭震推辞道。
    ‘公子万勿推辞,此剑遇上公子,才算是真正找到了主人。’李荣道。
      郭震乃真正豪侠之士,当年在太学读书时,家里刚寄来四十万钱,有人叩门哀哀求告,说其家中五世先人埋骨他乡,未能迁葬故土,要向郭震借钱完成此毕生大愿。郭震连姓名也没问,就把四十万钱全部给了那个陌生人。像他如此大方之人,对接受他人礼物自然也并不拘泥扭捏。见李荣真心诚意,他便收下宝剑,顺势来了一小段剑舞。说也奇怪,这宝剑好像天生就属于他,轻重长短皆于定身量做。锋利坚韧,更不亏龙泉之名。心下也十分欢喜,遂弹剑作歌,吟道: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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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3-12-11  
‘聚散虚空去复还,征人路上仰头看。不知身是无根物,蔽月遮星作万端。’

奇妙好文,有现代聊斋志异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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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13-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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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露出鱼肚白,客栈里已经有不少动静。那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人,探亲访友的异乡客因为省了一夜的食宿,兴奋得比平日起得更早。郭震主仆二人也已醒来,正准备收拾行李,前往通泉县城,忽听得隔壁传来嘤婴哭声,那是道姑的房间,再过一间就是道长李荣的了。昨夜几个陌路相逢的人忽然交为知己,饮酒吟诗,谈功论剑,好不快哉,大家都睡得很晚。那道姑叫王灵妃,是李荣的师妹。从外人看来,二人之间肯定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少爷,道姑昨夜里似乎很开心,还我们一起喝酒,怎么一大早又哭起来了’郭虎问。
  ‘我且去问问,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郭震说着就走出房间,敲王灵妃的门。等了一会儿,王灵妃开门时,已经着好道装,手里还提着个包袱,一副就要匆匆赶路的样子。见是郭震,她强颜一笑,但眼泪又忍不住滚出两滴来。她看起来年近三十,虽然一身出家人打扮,但天生丽质,却不是任何装束掩饰得了的。
   ‘不知姐姐何故伤心,若有用需在下帮忙的,尽管吩咐’
    ‘不用了,我没事的’道姑摇摇头,‘谢谢你关心,我这就走了,后会有期。’说罢她竟低着头急匆匆地走了。
    郭震觉得好不蹊跷,又不好阻拦追问,便去敲李荣的门,敲了半晌,没人应声,店家过来解释说:道长五更时分就已走了。这让郭震觉得很不近情理,稍一琢磨,又仿佛猜到点什么。
    回到客房,郭虎问道:‘少爷,这里离通泉县城已只有一天路程,你该换上官服了’。唐朝的惯例,士子中进士,经吏部授予一官,才能‘释褐’,也就是换掉读书人的粗麻衣,穿上朝廷赏赐的有严格品级规定的官服。县尉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官袍的颜色只能是青色,绶带是黄色的。所以又有以‘黄绶’代称县尉一职的。
  ‘不急,不急’郭震答道:‘只要还没有穿上它,我就还是自由身,听得到真话,看得到实情,今天我们正好扮个过客仔细看看这通泉县的风土人性,治安和民意。’
    辞别店家,二人上路。山光水色虽然宜人,但沿途所见之贫穷破败也悚目惊心,老百姓多是衣不蔽体,面有菜色。一个个村子里的房屋也多是茅草盖的,东倒西歪,不成看相,比起富贵人家的牛棚马厩还不如。郭震本是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读书时又在天下繁华的中心长安,看惯了通衢大道,高楼华栋,宝马丽人,锦绣珍玩,一直还以为大唐的天下到处是歌舞升平,闾阎扑地。这将近两个月的赴任途中的所见所闻,才算是让他真正打开了眼界,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响午时分,他们在路旁一间凉棚里喝茶休息。 
    另外两个茶客,看起来是本地人,年约五十有余,穿着还算齐整,一直在窃窃私语。郭震无意中听到其中一人说道:‘总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一年一条人命,说不定明年就轮到你家我家。’
  ‘就是啊,我也是提心吊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除非天神下凡。去年有人把这事情告到县衙里,县令装腔作势地下来考察,还不是大吃一通,又收了不少银子就打道回府了。’
    郭震一听到人命关天的事情,就忍不住想知道个究竟。何况,他马上就要当这个县的治安长官了,了解民间隐情正是他的本职。
    ‘两位老伯,小生冒昧打扰一下,适才听到你们说到‘一年一条人命’,不知是何等物事,如此厉害,能否告知一二?’
    两位老人一惊,一个刚开口‘这个嘛---’另一人连连猛扯他的衣襟,示意他不要乱说。接着两个慌里慌张里站起来,和茶摊主人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这茶摊主人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带着十四五岁的丫头孙女,就靠在这路边卖些凉茶清水时令瓜果谋些生计。
    郭震觉得事情大有古怪,哪里肯放过,就走过去问老爷爷:‘老爷爷,刚才那两个客人说到一年一条人命,究竟是什么回事?’。那老爷爷也不肯回答,反而规劝道:‘听公子的口音,是外地人。我们穷乡僻壤的事就别打听了,弄得不好,弄出祸来。’倒是小丫头看着郭震就特别想和他说话,只是害怕爷爷不敢说。郭震又叫了些瓜果,付钱时拿出整整一两银子,也不要找。小丫头平日哪里见过这样英俊豪爽的人物,心里就觉得真是天神下凡来了,趁给客人端来茶果时,她悄悄地对二人说:‘你们要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只要沿着前边那条岔路,一直走进那个山谷就行了。’她背对着爷爷,用手指了指,郭震就看到不远处真有一条斜斜地穿过田野的小路,路边有几棵乌桕树,树上歇着好几只乌鸦。
    两盏茶罢,二人就照着小丫头所指的方向走去。幸得他们一大早在客栈租了一头骡子,行李都给骡子驮着,不管往哪儿走,郭虎也没有怨言了。刚走上那条小路,那群乌鸦突然哇哇怪叫几声,向大山方向飞去,好像给他们引路似的。
    这座山叫做猪仙岭,传说以前山中有一头野猪得道成精,多显灵异。大山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很远,走了个把时辰,好像还是原来的距离。等他们真的走进大山的阴影时,也就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了。进入山谷的路渐渐变得阴翳荒芜,没有碰见一个行人,更不见村舍。风吹草动,宿鸟归飞,时有野兽号叫,情景有些碜人。
    ‘少爷,莫不是见鬼了,我们来这个荒山野岭干什么?’
    郭震警惕地察看着四周,心里倒是更加确信今晚一定会有什么大事情发生。
    暮色四合,烟霭弥漫,山谷深处远远地亮起了灯火,他们朝着灯火走去,又走了好几里路,居然看到一栋大宅,似庙非庙,似观非观,但墙宇高峻,颇有气派,大门敞开,其中灯火辉煌,却不见人影。二人试探着走进去,一边朗声喊着‘过客求宿,烦请通报’,等了一会儿,也无人应声。
    走进大庭,他们看到走廊和厅堂上点着数十枝红烛,摆着好几桌酒肴,鸡羊鱼肉,荤香扑鼻。弄得郭虎口水直咽。看情形好像是嫁女人家摆的送亲酒,但客人却都还未来,主人亦不见踪影。二人又喊了几声,无人回应。
    郭震吩咐郭虎先把骡子系在庭前的枣树上,二人拾阶走上厅堂,左顾右盼,仍不见有人,益发惊奇。郭虎已忍不住抓了一只鸡腿,一边啃一边东张西望。郭震下意识地按着剑柄,穿过大堂。这时东边小阁楼中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呜咽。
    ‘是谁在哭呀,是人,还是鬼?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儿摆满了酒席,却没有客人和主人?’郭震尽量用一种既不鲁莽又显得很自信的声调问道。
    ‘这儿是乌将军庙。乌将军是我们本乡供奉的神,大家都说很灵,保佑我们这儿风调雨顺。如果他生了气,就会有洪水或者干旱。但是他每年都要从我们村子里娶一位长得漂亮的处女。小女子虽然长得丑陋,但乡里人都说我才是最漂亮的,又给我父亲500缗铜钱,威逼利诱,就要把我嫁给乌将军。今天下午村里人就把酒菜送到这儿,又把我绑来,锁在这里,然后他们都离去了,等乌将军和其它的山神水怪一起享用。’那女孩子断断续续,抽抽咽咽地说着,接着又哀哀苦求:‘相公,你若是真人,能够救我一命,小女子愿意终身侍奉你、、、、、、’
    郭震听后大怒,问道‘那妖怪什么时候会来?’
    ‘二更。’
    ‘姑娘不要害怕,在下身为七尺男儿,绝不能眼睁睁看到妖怪残害一个无辜少女。我会拼命救你。就是斗不过那妖怪,我也要愿意与你共死此地,不会让你孤单单断送在淫鬼的手下。’
    少女听到郭震说话如此斩钉截铁,心下安了不少,渐渐停止了哭泣。
    趁妖怪尚未赶来,郭震二人随便选了一桌酒席,畅饮大吃了一番。然后将骡子牵到后院隐蔽处系下。二人打开东阁,见先前号哭的少女正坐在一张雕花大床上,年约十四、五岁,满脸的胭脂被泪水冲洗出一道道污痕,头上的发笄也因为挣扎而歪歪斜斜。
    ‘姑娘不要害怕,只要照我说的做,保你没事。’郭震吩咐她起来,在墙角的一个大柜子里躲起。他找来一只画笔,把郭虎的脸涂得像个雷公,又附着他的耳朵,如此这般地叮嘱一番。郭虎笑嘻嘻地在大床上睡下,用被子蒙住头脸。郭震吹灭了大多数蜡烛,只留下床头小桌上一只红烛,立在窗后凝神等待。
  二更时分刚到,听到门外人马杂沓,随而两排操弓持刀、脸上涂得黑一片黄一片的男子分左右各十进入大堂立定,继之以两位将校打扮者恭恭敬敬地引着一位紫冠紫袍紫脸长须的大官模样的家伙踱着不可一世的方步走进来。
   ‘山将军,何将军,二位带兄弟们先坐下喝喜酒,且让我先去阁楼里看看,今年他们送来的是什么货色’
    ‘是!恭喜乌将军又得一人间尤物’山将军、何将军同声道喜。两排士卒也大喊恭喜,迫不及待地一哄入席,大饮大嚼起来。
    郭震刚在屏风后面藏起,乌将军已兴致勃勃地推开东阁小门。一进门就高声抱怨:‘娘的,怎么这么暗?’见没有人应声,他又道:‘小娘子,大爷还没来,就睡着了吗?’随而他脱得半裸,就往被子里钻。被子里的郭虎只装着吓得要命,背对着乌将军,用被子紧紧地捂住全身和头脸。乌将军躺下,在被子里抓住他的手,疑惑的自言自语道:‘这乡里的小女孩子都死光了?怎么这手臂粗得像大腿?’说着他愤愤然吼叫着:‘混帐东西,送给我的是什么货色!’他猛地坐起,将被子大力一掀。
    ‘有鬼啊-----’郭虎也腾地坐起,把雷公似的一张恶脸甩向乌将军,并且张开大口,以惊天动地的嗓门尖叫着。
     ‘有鬼啊-----’乌将军这一下被吓得魂飞魄散,跳下床也尖叫着夺路欲逃。
      郭虎一把扯住他的一只手,郭震从屏风后跃出,一剑劈来,被他闪过头和身体,但一只手腕却活生生地被砍了下来。 

       乌将军发出杀猪似的嚎叫,要闯出门去,门已拴住,还是他功夫了得,负此重伤,还能躲开郭震连番几剑,一脚将郭虎踹倒在地,纵身跃起,撞破窗户,飞了出去。掉下地时,又被他的一帮喽罗们接住。
      郭震挥剑出门来追,山将军、何将军二个挺剑接住。二人也是好手,一个攻上路,一个攻下路,配合甚是有素。但郭震此时正是胆气冲天,气势上压住他们不说,手中的龙泉剑更是显出了宝剑的威力来。他使出一招云横秦岭,以阻挡二人剑势。没想到二人的长剑刚刚碰上龙泉宝剑,竟然像蜡烛头似断成两截。二人见势不妙,连忙后撤。后面一排箭雨射向郭震。郭震舞起一团剑花护住周身,仍然大步直向断了一只左手的乌将军冲去,一边怒吼:‘你这淫魔,今天非取你的性命不可’。郭虎也抄起一柄大刀冲将过去。
    乌将军虽然手下人多,但祸起突然,个个吓破了胆,竟不敢恋战,抬着受伤的头领,一窝蜂似的跑了。郭震二人也只是虚张声势地跟着追了几十步,确信他们跑远,就关上大门。
    二人回到东阁,打开柜门,将那少女放出。少女浑身哆嗦,一出柜子,就扑通跪倒在郭震脚前:‘小女子这条命是相公救的,从今以后,我就是相公的奴婢---相公收下我吧。’
    郭震扶起少女,劝慰道:‘姑娘刚刚死里逃生,正好回去和家人团圆,何出此言。大丈夫除妖斩魔,岂是为了图人报答。’
  女子哭道:‘父母不慈,为了五百缗铜钱就置我的性命于不顾,于今活着出去,暂时也不想见到他们。相公若是嫌奴婢丑陋,我就终身做你的粗使丫头,洗衣扫地就心满意足了。’
    郭震见她心诚,况且刚刚经过大难,惊魂未定,正需要有所依赖的安全感,便不再推却。问她姓名,女子心中一喜,这才感到羞涩,低头答道:‘小女子姓于,父母都叫我桃花’。
   郭震从地上捡起乌将军被砍断的左手,摸摸按按,细察察看,觉得与人手完全无异,又回想起乌将军受到惊吓的那一瞬,尖叫出来的一句话也是‘有鬼啊’。‘神还会怕鬼吗?’他自言自语着,拿来一罐酒,将手浸入酒中,对正感到莫明其妙的郭虎说:‘这个乌将军不是妖魔,更不是神仙,一定是人!’
[ 此帖被青锋在2013-12-12 10:42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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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3-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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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 
            ---陈子昴《感遇》 

    在通泉西北,有个小县叫做射洪县。射洪县建置是在南北朝西魏时期,始置射江县,于北周(557)改名射洪县,故称“西魏置县,北周正名”。射洪县因其射洪县境内有射江(射江今称梓江,又名梓潼江),县得名源于射江,古“江”与“洪”同音,古人将“射江”讹为“射洪”,后北周从俗,遂改为射洪。《元和郡县图志》载:(射洪)“县有梓潼水,与涪江合流,急如箭,奔射江口。蜀人谓水口曰洪,因名射洪”。射洪县城北约四十里处,有座山名叫金华山。金华山附近有涪水流过。分前山后山,前山有一道观,名曰金华观。后山中山中有一座学堂,是此地富豪陈家的私学。学堂中有个老儒,名叫陈礼玄,教着十来个陈氏家族的孩子,子曰诗云,之乎也者,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的学生中又偏有一个极难缠,不读书,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叫陈子昴,字伯玉,十四岁了,每天不务正业,一味调皮捣蛋,弄得他好不气恼。
     这天清早,陈礼玄夹着本手抄的《论语》来到课堂。他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昨天,我们讲到了论语第十八: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谁可以给我解释一上这句话的意思吗?’马上就有一个孩子举手,站起来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质朴胜过文采,就会显得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会显得虚浮。只有质地和文采配合相当,才可以称得上是君子。’陈礼玄很高兴,连连夸奖道:‘孺子可教也’。不想子昴却突然站起来,反对道:‘先生,我觉得孔子这句话不通。文采胜过质地,怎么会史(死)呢?’孩子们哄堂大笑。陈礼玄摇摇头,喃喃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然后拉长声调说:‘不是死,是史’。子昴并不服气,倔强地争执说:‘我说的也是史,不是死’。‘文胜质则史,有何不通?乳臭未干,就敢唐突圣人,唉呀呀’陈礼玄叹息道。‘我听先生说过,史,是历史的史,是太史公的史,是记载真实事件的文或者人,怎么会是虚浮的意思呢?这话要反过来说才对,文胜质则野,质胜文则史。’‘胡说八道!’先生生气地斥责,‘我已经和你们讲过,史,在这句话里就是虚浮的意思。孔圣人怎么会错呢?’可是子昴不依不饶,继续反驳:‘先生说这个史是虚浮的意思,可有别的根据?先生能不能举出另个一例子,说明史也可以解释成虚浮的意思呢?’先生这一下真的被难住了,他在脑海中反复搜索先秦文献中的史字,还真想不到另一个能够解释为虚浮的。他正在想如何才能敷衍这个艰难的问题,学堂前面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一支人马行进的军乐声,孩子们就像被绳子牵住,都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从后门溜了出去。先生正愁子昴难缠,这下解了围,并不阻止孩子们,自己也出门看热闹去了。

    这支人马约三十有余,为首的是剑南节度使掌书记骆宾王,另有一位折冲都尉为副。二人领军经射洪前往通泉公干。折冲都尉在后,骆宾王在前,跨一匹黑黢黢的骏马,佩屠龙剑,虽然是文官袍服,却又显露出一种武将风范。他年约五十,额头上皱纹深如犁沟,显得饱经风霜忧患。颧骨高突,颊上还有两道刀伤,一道是五年前随大将薛仁贵转战安西都护府天山南北时所受,另一道是两年前在姚州平定叛乱时留下的。与骆宾王并辔而行的是一位青袍文官,不是别人,正是与骆宾王齐名的四杰之一的卢照邻。卢照邻两年前还是益州新都县尉,任期满后,未得新职,就在剑南一带游山玩水,纵情吟咏,今日路上巧遇骆宾王,遂结伴而行。二人都是名满天下的诗坛大侠,在长安时早就相识,今日邂逅,自然是满怀豪情逸兴,侃侃相谈,其乐何如。紧随其后的是一位道士,这道士就是两日前与郭震不辞而别的李荣。原来他早知道骆宾王要来射洪通泉一带公干,迫不及待先赶到射洪县相迎。至如他为何要不辞而别,却还另有一段隐情。

    子昴平日就最爱往热闹地方凑,哪里肯放过这个好机会。但人家马快,不一会儿就走远了。正悻悻然好不懊恼,又听到有人说,骑马人的头领是骆宾王,心中突然一热,拉着书童阿猛飞也似的跑回家里,从马厩中牵出两匹好马,骑上就去追赶,看马的老头还没来得及劝阻,他们已经得得得得地跑了老远。
    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就跟上了骆宾王的马队。当然他们不敢过于接近,只是隔着百步以上的距离,像个小尾巴似的不即不离地跟着。
    ‘少爷,我们干吗要追这个骆宾王?他是什么人?’阿猛喘着粗气问。
    ‘当今江湖上有四位英难,号称四杰,骆宾王年纪最大,成名最早,我最仰慕了。’
    ‘他有什么功夫,我还从来没见少爷服过谁呢。’
    ‘他的诗当然是当今写得最好的了,不过,我崇拜他可不是因为他的诗写得好。’
    ‘那是为何呢?’ 
    ‘因为他的武功最高。’子昴童心未泯,心目中的英雄无不是一诺千金、武功盖世的豪侠。虽然迫于父亲的压力不得不上学读书,敷衍塞责。平日里最下功夫的还是剑术,他还练就一门弹弓绝技,上打飞鹰,下打走兔,百发百中。
  
    两人跟了一程,看看就进入了通泉境内。子昴极希望面见骆宾王,拜他为师,但无人引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队伍的前头,骆卢二人一直在马上倾谈。
    骆宾王道:‘贤弟才华盖世,英名早著,何以久久屈职一尉,不得升达?’
    卢照邻长叹一声,却并不正面回答:‘骆兄七岁咏鹅,家喻户晓,黄口小儿皆能习诵。又转战天山南北,深入蛮烟障雨,吟诗绝塞,立功异域,何等传奇,何等精忠,不也---’他话说到这儿突然打出。卢照邻个子瘦高,身体孱弱,面色有些苍白。一般孱弱之人,往往更加敏感,甚至尖刻一些。他本来想说骆宾王虽负盛名,但年过五旬也才做到节度使掌书记这种并不高显的官。但在此场合,一分宾主,二有尊卑,说出来甚是不妥。骆宾王自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但他是磊落直率之人,并不介怀卢照邻的尖刻,哈哈一笑道:
    ‘彼此,彼此。自古才杰之士,若能大富大贵,反倒容易消磨壮志,堕落红尘。人生百年,不过是电光火石,若不能名垂竹帛,就算披朱挂紫,位极人臣,也不过同归粪壤,何足道哉。’  

    ‘正是!正是!’卢照邻正悔刚才失言,连连转口道:‘时人将王子安、杨炯、骆兄与某合称王杨卢骆,实为不公。骆兄名动京师之时,我等还未出生,妄称齐名,愧不敢当。若称骆王杨卢或许还差不多。’。卢照邻以前是说过‘喜在王后,耻在骆前’这样的话的,他也不知道骆宾王是否听说过,今日将这话又反过来说一遍,不过是自求心安。
    其实骆宾王的确听到号称诗坛百晓生的宋之问说过此事。宋之问作为宫庭派的代表人物,一向喜欢挑拨是非,离间四杰。骆宾王并不相信,因此也心无介蒂。见卢照邻又提四杰排名问题,他也只当不知此事:‘能附骥群英,已是在下幸运,安敢执牛耳哉。听闻子安不日将来益州,届时在下将设宴接风,我等三人相聚,可称文坛盛事也。天下之大,能为知音者又有几人,我等既被世人目为一派,自有天生缘份,弥足珍惜也。’
    二人正说话间,忽然有一只黑鸟尖叫一声坠落在马头前十步开外,二人勒住马,一位随从立即上前拾起,奉上:‘报告书记大人,是一只乌鸦。’骆宾王看那乌鸦,身上并无箭头,但脑袋差不多已经粉碎,显然是被弹石击中了。‘何人射杀?’随从随而对后队人马大声问话:‘骆大人问话,何人射杀乌鸦’。片时,队伍后头的一位军吏前来所告:‘回大人,我军中无人射杀乌鸦。但有两少年骑马一直尾随在后,或许是他们所为。’‘传少年前来问话’宾王命令道。
    原来子昴和阿猛在后头久跟,不得机会拜见心仪已久的大英雄,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妙法。事也凑巧,正好有一群乌鸦向这支人马飞来,子昴掏出弹弓,从口袋中拈出一枚小石子,引满瞄准,轻轻一松,恰中鸦头,且正好落在骆宾王轻易得见又不受惊扰的位置。见军吏前来命他前去接受问话,立即下马,表面上诚惶诚恐,暗地里却是欢天喜地,激动得不得了。
    ‘射洪草泽小子陈子昴拜见骆大人’子昴在骆宾王马头前长跪行礼道。
    ‘抬起头来!’宾王见是一个丰神秀逸的少年,语气稍稍变得柔缓:‘何故尾随我部人马,又何故射杀慈鸟?’。原来骆宾王是婺州义乌人(今浙江义乌),义乌以乌鸦而得名。春秋时属越国。秦赢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建县名乌伤,属会稽郡。传说秦时有个颜乌,事亲至孝,父死后负土筑坟,一群乌鸦衔土相助,结果乌鸦嘴喙皆伤,故称乌伤县。新莽时(公元9年)改县名乌孝。东汉建武初复称乌伤。隋开皇九年(589年),分割吴州置婺州。唐武德四年(621)于乌伤县置稠州,并分置乌孝、华川二县。武德七年(624年)废稠州,合乌孝、华川为一县,改名义乌县。县人与别处不同,皆以乌鸦为其吉祥鸟,射杀乌鸦实是犯了义乌人的大忌。
    ‘禀大人,小子仰慕大人人才武功久矣,无缘得见,是以拾迹相随,适才见一群乌鸦飞来,遂冒昧弹射,欲献与大人以为见面之礼。’子昴并不知义乌人的禁忌,加之初生牛犊不畏虎,是以回话并不萎缩,言辞朗朗,透出一股英气。一位久随骆宾王的随从上前厉声斥责道:‘放肆,你可知书记大人乃是义乌县人,射杀乌鸦乃是大大的不敬?’
    一听随从之言,子昴这才有点慌了,连忙叩首请罪:‘望乞大人恕小子无知之罪!’骆宾王见子昴骨相清奇,谈吐英朗,心里有些希罕,摆手制止了随从:‘不知者不怪,小公子不必惊慌。小公子手法精准,看来不是一日之功。然如此年纪,正当读圣贤书,明天下事,何以不好好在学堂读书,却来此浪费光阴?’
    ‘贱子不喜读书,但慕聂政班超之为人,愿闯荡天下,行侠仗义;或者如大人一般从军出塞,驰骋穷沙极漠,马革裹尸不足惜也。’子昴见骆宾王如此大度,有长者之风,心中更为钦敬,更打定主意要直抒胸臆。‘几日前读到大人《从军行》,心驰神往,意气昴扬,恨不得跟随大人左右,常得指教也。’说着他开始朗声吟诵《从军行》:

   平生一顾念,意气溢三军。野日分戈影,天星合剑文。
   弓弦抱汉月,马足践胡尘。不求生入塞,唯当死报君。


      宾王听罢朗声大笑道:小公子请起,我见小公子儒面侠心,甚是喜欢,若无他事,今日就结伴同行吧’
    ‘谢大人垂青,能与大人同行,乃贱子三生之幸,敢不奉命。’子昴心中激动不已,连忙上前为骆宾王执辔,也好借此机会多多请教。
    卢照邻见子昴对宾王如此恭敬,虽知是情理中事,但同为四杰,此际却被忽略,心中微微泛过酸味。他稍稍勒慢座骑,与道士李荣并辔而行。李荣见他面色不好,又细细观察其举止,看出他已经病魔缠身,进言道:‘少府(唐人对县尉之尊称)气色不佳,是否常常有手足颤抖痉孪之患?’照邻闻言,知道李荣是个行家。他自新都尉期满罢职以来,身体常常甚为不适,手足颤抖,偶尔抽筋,近来更是难受了。
    ‘多谢道长关心。在下无福,身多殃咎,正欲归栖玄门,炼丹采药,以尽余年。望道长多多引导。’照邻诚意谢道。
    ‘远女色,罢机心,近丹灶,游太玄,或可以渐渐摆脱沉疴。贫道术浅,合得几枚粗丹,名曰虎骨舒经丸,少府若不嫌弃,或先试一枚,看看能否稍有调理之功。’李荣随即取出一枚柏子大小红色丹药,递与照邻。照邻苦病之人,哪里会推脱,当下含服。只觉喉咙中一股暖气融融而起,直入五脏百骸,不一会儿,全身舒畅,手脚也麻利多了。照邻大喜,马上举双手过头顶向李荣行礼相谢道:‘不期道长有如此仙功,愿长相追随’。李荣慌忙推解道:‘惭愧惭愧, 小道微末修为,哪里敢屈辱大贤。方才所奉丹丸,也只管得一天功夫,而且长期服用后效果会越来越弱。我师孙思邈乃是当今药王,道术医功举世无双。少府若能拜他为师,长侍左右,想必可以斩除病魔,福寿绵绵。’
    ‘药王何等神圣,在下病弱之躯,浅陋之质,只怕无此福份啊。’孙思邈为当代圣医,民间传闻他已活活到几百岁,差不多已经成仙了。隋文帝曾征请他做国子博士,他称病不做。唐太宗即位后,召他入京,见到他50多岁的人竟能容貌气色、身形步态皆如同少年一般,十分感叹,便道:“所以说,有道之人真是值得人尊敬呀!像羡门、广成子这样的神仙人物原来世上竟是有的,怎么会是虚言呢?”太宗想授予他爵位,孙思邈拒绝了。高宗继位后,又邀他做谏议大夫,也未被应允。孙思邈归隐的时候,高宗又赐他良驹,还将已故的鄱阳公主的宅邸赐给他居住。照邻何尝不想求救于药王,听李荣一说,更是心动,恨不得即刻动身了。他随即问道:‘不知药王现在何处?’
    李荣虽然算不上孙思邈的真传弟子,但同道之人,几乎无不以孙思邈为祖师,常常前往参拜请教,自然是知道他的去向的。‘药王现今隐居太白山,少府当今名士,若竭诚行弟子之礼,想来不会拒绝。何况他老人家一向的行医原则就如其《大医精诚》所云一般: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借身命。见彼苦恼,若已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恶,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一干人等走走谈谈,已过日午,快要到通泉县城了。在通泉县公馆,米县令早已摆好盛宴,恭候多时。过了日午,见客人还未到来,又命衙门执事米福派人前去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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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3-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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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县城突然来了这样一队鲜明威武的人马,人们自然是奔走相告。街道两旁站满了张大嘴巴、睁大眼睛看稀奇的闲人、生意人,和匆匆过客。骆宾王一行刚刚抵达县公馆,另有一支长长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赶到县衙。总共约两百人,都是乡下人打扮,老少男女都有。一对老夫妇穿着丧服,号啕着。队伍中间几个男丁抬着一副棺材,棺材前面两男一女被反绑着双手,推搡着往前走。这些人在衙门前跪下,为首的一位老者击鼓,衙门执事米福出来高声喊道:‘来者何人,为何击鼓?’老者应声:‘大余村全体村民求县令青天大老爷作主!’
        米县令正率众迎接节度使府军将骆宾王一行,寒暄未毕,就有一名胥吏前来所告:‘大人,现有大余村村民数百人聚集公堂,请大人前去升堂裁决。’米县令一听来人有数百之众,生怕闹出事端来,连忙拱手对骆宾王道:‘书记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已备下薄酒粗肴,只因公堂前有人聚众生事,还需前去料理。请大人先率众就宴,下官完事之后再来奉陪。’
  ‘明府如若不弃,我等正好去公堂旁听,让众军校先在此休息即可。’宾王也有心看看这位县令如何断案,便传令下去,命折冲都尉领军吏在县公馆留下,自己带着两位随从和一帮旧交新友偕米县令前去衙门升堂。米县令哪里愿意,碍于节度使府书记有权要求听审折狱,只好说:‘大人有此雅意,敢不奉命。’
     赶到县衙,米县令慌忙升堂,因为骆宾王客座陪审,更兼又有天下名士卢照邻,道家高人李荣,豪家子弟陈子昴等人两厢旁听,他惊堂木拍起来也没有往日的清脆,响亮和果断了。
  ‘传大余村乡民头领进来!’
     即刻就有一位富绅模样的的老者急趋而上,在堂前跪下。
   ‘何事率众来公堂喧哗?’
    ‘回青天大老爷,昨日是我大余乡神灵乌将军娶亲之日,乡民选送民女余桃花与乌将军匹合。不期有二位异乡过客,伤我神灵,强抢民女,坏了我乡几十年规矩,将来乌将军要是降祸于我乡,只怕我们全乡都不得安宁。’
     ‘异乡客何在?’
    ‘今日清早,我乡民趁他们酒醉熟睡之机,将二人拿下,捆缚,送来县衙,请大人为我乡民作主,杀此二人向乌将军谢罪。’
    ‘将二人带上堂来!’
      随即有两名衙役并几位乡民推搡着两名男子上堂。二人挣扎着不肯跪下。米县令一拍惊堂木,道声‘将二人按住!’又有四名衙役上前帮忙,好不容易才将他们制服。道士李荣一眼就认出了二人,‘这不是在客栈中认识的郭氏主仆么?怎么会这样呢?’他心中一惊,但表面上却不露声色。二人抬头看时,首先当然是看见了獐头鼠目的米县令,随而也马上认出了道士李荣。郭虎张嘴喊道:‘道长--’郭震立即低声喝止:‘不要说话!’原来他心中早就拿定主意,并不告白自己的身份,让米县令断一断此案,也好对自己这位即将共事的顶头上司有一个最直接的了解。
    ‘堂下何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来通泉何干?’米县令喝道。
    ‘小人姓郭名真,仆人郭富。魏州人,漫游天下,无所营生。’郭震不卑不亢地答道。
    ‘既然是异乡之人,当知须入乡随俗。乌将军乃是本县大余乡所祠神灵,何故不知敬奉,还敢伤害。于今人神共愤,正是你咎由自取。大余乡人要杀你二人向乌将军谢罪,以免受无妄之灾,你有何话说?’米县令来通泉任县令已有三年,通泉地处偏荒,乡民淫祠之风盛行,大余乡每年以少女殉乌将军之事,早有所知。去年就有一家父母来告,说乡民强迫选送其女,请求县令干预。但他一不愿惹乡民众怒,二又收取了乡绅的重贿,就以民间巫祠由来以久,官方宜无为而治作理由,置之不理。今日当着节度府要员等审理此案,唯恐暴露前事,所以更想尽快了断此案。
    ‘大人熟读经史,当知西门豹治邺一典。当年邺县乡民无知,听信巫师妄言,每年投溺妙龄少女于黄河,云是河伯娶妇,残害生民不说,黄河依旧不时泛滥成灾。今大余乡民所为,何异于邺县?不才偶经此地,听闻此事,遂有意探个究竟。夜入深山,果见有少女禁闭密室,以待妖孽蹂躏。我主仆二人冒死相救,侥幸成功,且砍下乌将军一手。大丈夫行当行之事,大人不予嘉奖也罢,岂有治罪之理?’郭震言辞铿锵,引经据典,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大胆!一派胡言!’米县令理屈词穷,一拍惊堂木,说道:‘明明是你无端生事,干扰民间信奉,抢夺神妻,残害神灵,还敢妄引经典,强辞夺理。不先打你一顿杀威棒,你是不会服气的。--衙役们,先打他二十棒’
   一帮衙役正要动手。骆宾王向米县令一揖道:‘明府且慢用刑。我听此人言谈英朗,举止磊落,不类奸邪之徒。不妨先细细审问,再作发落不迟。’他早就看出郭震不同凡响,但推狱断案本是县令之权责,所以一直在旁无话。见米县令荒谬可疑,这才不得不建言。米县令也不好拂他的面子,便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既如此,就依大人之见,大人请----’
    骆宾王不再推辞,就势推问:‘这位公子,刚才听闻你曾斩下乌将军一手,可有证据?’
    ‘有!’郭震答道,‘小人见那手与人手无异,觉得奇怪,便将它浸在酒罐之中。’
    ‘酒罐何在?’
    ‘置于行李之中,今晨沉睡,为乡民所缚,行李亦为乡民所劫’
     ‘传大余村乡民,速将郭真行李呈堂!’
    几口气的功夫,乡民将郭震的行李,两个大箱子送上公堂。两名衙役将箱子打开,从中掏出一个酒罐来。打开酒罐,其中赫然浮着一只人手。衙役走近公案,呈上。与此同时,米福眼尖,看到箱子中有一袭青袍,心中一惊,随即上前查验,又发现箱中存有郭震的告身文书及吏部的委任状。他是个精明人,假装未见,赶快将箱子合拢,走近米县令耳边,嘀咕一番。
      这边骆宾王令人拿出那只死手,仔细察看,且用手指按按摸摸,发现它果然与人手完全一样,心中顿时也明白了三分。他举起乌将军的死手,向乡民及一班衙役及旁听诸友左右展示道:‘大家请看此手,血肉皮肤与人手一模一样,分明就是一只人手。乌将军既是大余乡信奉的神灵,怎么会有一只人手?因此可以断言,此乌将军不是神,也不是鬼,而是人!是什么人呢?当然是坏蛋,淫棍,骗子,以邪门左道的伎俩,欺骗乡人,以逞其淫欲、、、、、、’
    米县令对骆宾王一拱手,赞道:‘掌书记大人明察秋豪,佩服佩服。’随而转身,正襟坐定,命衙役将郭氏二人赶快松绑,拈起毛笔,以当时的骈文体例,先写下几句公文式样的判辞: ‘乡人草昧,以巨奸为神灵,投少女以委淫贼;公子英武,持利剑斩妖孽,救妙龄于水火。、、、、’然后命对众大声宣判道:‘大余乡民听清:你等所祠乌将军者,定非真神,实为淫贼。令即日拆除乌将军祠,永绝香火。并着本县捕快,入山追辑剿除。郭氏主仆二人行侠仗义,为民除害,获奖细绢十匹,美酒十瓮。、、、、、’

      大余乡民们本来也是不堪乌将军多年索求,这下才恍然大悟,一齐倒地拜谢郭震二人。一时间,二人又成了英雄。乡民们也放开了桃花。开始在人群中号哭的一对老夫妇上前扯着她的衣袖请求原谅。他们今日一早着人抬了棺材,是准备去收殓桃花的尸体的,见桃花还活着,本当高兴,谁知村民不依,还要将她捆起送到县衙,所以一路啼哭。桃花怨恨未消,对他们说:‘爹娘为了五百缗钱,已然将女儿卖掉,如今女儿是死是活,也不与你们相干了。女儿的命是郭公子救下的,今生今世,就是她的奴婢,你们回家去吧。’说罢她决绝地挣开父母的手,跑向郭震。
    米县令宣布退堂,郭震上前施礼,谢罪道:‘下官郭震,拜见明府。万里赴任,需防惹眼,并非有意蒙混,万请大人恕罪。明府明察秋毫,乃通泉百姓之福,下官之福也。现有告身及吏部委任状呈上。’
    米县令接过告身委任状,佯装一惊:‘原来是今年新科进士郭元振,少年英杰,后生可畏,适才有所得罪,请勿挂怀’
  ‘岂敢,岂敢!’郭震其实也知道米县令突然变脸的奥秘,只作糊涂。转身向骆宾王深施大礼,恭敬有加:‘学生拜见掌书记骆大人,大人文惊六合,武震三边,乃学生仰慕已久的大英难,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骆宾王早就感觉这位青年英气扑人,很有一股和自己相似的气息。又得知他就是今年十八岁一举高登金榜的郭元振,心下振奋,大有惺惺相惜之情。他一把扶起郭震,赞道:‘公子不仅才气胆略当世罕有,更兼天意垂青,少年成名,前途不可限量。老夫看你,不禁感叹老大蹉跎,一事无成啊。’
    另一边,道士李荣早就和郭虎一边聊着。骆宾王又向郭震一一引见卢照邻、陈子昂。卢照邻也是文坛巨星,郭震自然是礼敬有加。
    一时人才济济,可谓星光灿烂。米县令邀众齐往县公馆,一则为骆宾王一行接风洗尘,二则庆祝郭震履新,大摆宴席,美酒佳肴不在话下。

    酒过三巡,米县令举杯道:‘通泉小县今日高朋满座,山水生辉,堪称文坛盛会,足可永载史册。诸君何不同题赋诗,志盛事,申雅怀,传不朽?’
    众人高声附和。米福随而拿来了一个韵斗,一只大杯。
    唐代官场公私宴会,常有赋诗志庆的通例。一般都是座主出题,规定体式,众人从韵斗中抽签自选韵脚。规定时间内诗歌不成,或者有违韵格者罚酒。这位米县令虽然无甚文名,倒也颇喜吟哦,今日正欲借四杰之二在场的良机,一露峥嵘。他的心中早有一个题目,也早有成诗在胸,此时却假意道:‘今日雅集,诸君不可无诗。唯衙门执事米福,事务繁杂,例不参与,就让他来作座主如何,’
    骆宾王、卢照邻是何等角色,自然并不在意谁来作座主,出什么题,抽什么韵。但子昴年纪最小,平日读书也只是一味蒙混,且从未经历此等场合,饶是聪明绝顶,此时也不免心慌意乱。 
    米福自然体会县令的意图。几日前,他正好拜读过县令一首咏米囊花的绝句,见机大拍了一通马屁,弄得米县令摇头晃脑,好不得意。此际他环顾四座,佯装思索,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园中假山旁一丛如血如火的米囊花,拈须定神,指着那花便道:‘有了,诸君就以米囊花为题,写一首咏物诗,七言四句,韵脚抽签而定。限时成诗,不成罚酒一大觥’他举起一只巨大的青花琉璃杯,众人看去,那哪里算是杯,起码可以装下一斗酒,不会喝酒的,喝下这么一杯,定然醉倒。又有差役点上蜡烛,在烛身离顶约半寸处刻下记号。‘蜡烛烧到这里便是时限。’说着他将韵斗送到众人面前,任其抓阄抽取韵脚。待到县令抓时,他便触动一个隐秘机关,让米县令抓到他想要的韵部。这一招他们已合演多次,自然是做得轻车熟路,天衣无缝。
    各人拿出标有韵部的骰子。骆宾王得了一个‘侵’字,卢照邻得了一个‘阳’字,郭震得了一个‘庚’字。米县令不消说,拿到了他想要的字:‘灰’。 
    偏巧子昴得了个‘咸’字,该部可用的韵脚只有十来个偏僻字眼,很难成诗。子昴着‘咸’字,脑袋里哪有什么诗句模样,挠耳抓腮一番,并不知从何处入题。翻一翻摆在桌前韵书,就看到这么几个字:咸缄谗衔岩帆衫杉监凡馋芟喃嵌掺搀严 ,没有一个和米囊花沾得上边。就是跳到旁边的韵部‘盐’,也只看到一些没干系的字儿:盐檐廉帘嫌严占髯谦奁纤签瞻蟾炎添兼缣尖潜阎镰粘淹箝甜恬拈暹詹渐歼黔沾苫占崦阉砭,其中好多字他都不认识。直到这时,他心中才生出许多悔意来。
    蜡烛约摸烧了四分之一寸,米县令便道诗成,命人铺纸磨墨,拈笔写下:

    万朵红花簇县斋,一花未罢一花开。秋来结籽囊中饱,恰似金沙塞满怀。  

     写完,他假作谦虚道:‘草率之作,班门弄斧,见笑了。’
    骆宾王这种成名已久而且胸怀宽阔的大诗人,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全力以赴。他早已有四句,只是不想拂了主人的虚荣,仍假做推敲状,其实倒是关注着子昴和郭震二人。
    看罢米县令的诗,卢照邻道:‘明府果然才思敏锐,捷足先登。咏物抒怀,融为一体,佳作,佳作。’众人也虚声夸赞。子昴初生牛犊不畏虎,也不懂官场上这一套虚应故事,直言道:‘请恕小子无知,大人这首诗中,米囊花恰似一位贪账枉法、中饱私囊的官吏,虽然贴切,实在不入高格!’米县令一震,脸拉得老长,直欲发作。骆宾王老成,随即岔开话题道:‘在下也占得一绝,供诸君一笑’,随即拈笔濡墨,一挥而就:

    花开朵朵英难血,结实分明仁者心。虽不疗饥兼果腹,岂曾辜负米囊名。    

    原来这米囊花乃是罂粟花的别名,开花火红如血,结无数细籽如米粒,有黄有白,包裹起来,如一布囊,所以人称米囊花。道士李荣读罢骆诗,赞道:‘人言诗如其人,骆大人之诗,正如骆大人之为人也。大人久经沙场,见惯白刃红雨,所以看到此花便想到英雄鲜血。再则大人久怀救世济人之抱负,是以因米囊花之结实如米,联想到仁者之用心。何其贴切高妙也。米囊花之米,虽不能救民于灾荒,其意可嘉,其心可表,何愧于天地。’众人也连连称妙,自不待言。
    这边卢照邻诗也立挥而就,大家看时,又是别一番风韵:

    一片花开一片伤,秋来结籽满青囊。若能止痛何惭米,虽不疗饥却胜粮。 
 
    米囊花有麻醉止痛之功,种子和种壳均可以入药。卢照邻病痛缠身之人,常常赖以缓解剧痛和痉孪之苦。他写此诗,倒也不全是应酬凑合,其实还带了不少真实感情在其中。李荣读罢,又拊掌称妙道:‘诗者,关乎己,推己而及人,方有真意思,大道理。卢少府此诗可谓得之。’他不欲当众言及卢照邻之病,话语就此打住。这时郭震也已完成,李荣大声念诵道:
 
    开花空道胜於草,结实何曾济得民。却笑野田禾与黍,不闻弦管过青春。 

     念毕,众人沉默。骆宾王沉默,是因为惊奇与激赏。他没想到这个才十八岁的年轻人,初露峥嵘,竟然在杯盏应酬之间,写出如此流畅宛转,精巧深刻的作品。虽然与他自己的诗立意完全相反,却显示出同样的大济苍生的抱负来。米县令沉默,不仅是因为感到这首诗不仅远远高出于自己的得意之作,而且还从中领会到一种辛辣的讽刺。他自己姓米,更觉得这位新来的县尉是喧宾夺主,来者不善,有意以米囊花影射自己徒有虚名。卢照邻虽是一代大家,因身体病弱,所以于文字上的高低就特别在乎,以他的水平,自然一眼就看得出郭震所作如有神助,不独高出米县令百倍,比之骆氏与他自己,又岂止是毫无愧色?所以他也沉默,想先听听他人的评论。子昴的沉默是一种佩服,他被眼前这个才比自己大几岁、身材魁伟的文武全才折服了,折服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骆宾王率先打破沉默。他朗声吟道:‘开花空道胜於草,结实何曾济得民。却笑野田禾与黍,不闻弦管过青春。元振此诗,不独今日独领风骚,就是放在我大唐兴国数十年来的七言绝句中,也算得别具韵味,一枝独秀。有唐以来,诗歌承六朝余绪,竟夸奢丽,诗人唯以铺排对偶为能事,以雕琢粉饰为功夫,罕有托物寄兴,言近旨远之作。于七言绝句中觅之,更是凤毛麟角。元振少年英才,短短四句中,写出几层意思,尽米囊花之形神,寄大丈夫之志气,讥富贵者之虚名,令人叹服!’
    众人见骆宾王作此定评,遂异口同声说好。米县令心中懊恼,但嘴上也是赞不绝口。倒是把郭震弄得不好意思起来。他对骆卢二人作揖道:‘二位泰斗面前,何敢称诗。掌书记《帝京篇》,卢少府《长安古意》何等辉煌巨制,如黄河九折,滚滚滔滔,岂是我等初学者可以梦见。’
    说话间,计时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四分之一。子昂哪里想出一句诗来。他想与其扭捏作态地胡诌几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还不如索性认输,便起身施礼一遍道:‘各位大人,各位前辈,小子欣逢盛会,无片言只字,不胜惭耻,甘愿受罚。’
    说着他径直走向米福,接过那只巨觥,高举,猛灌一口,大约喝掉了三分之一。虽然平日里他也常和一帮富家子弟饮酒玩乐,但到底还是年纪小,哪里一口气喝过这么多酒,一时间喉咙中烈火腾腾,肚子里波涛翻滚,就有点支撑不住了。但是他个性刚强,信奉言出必行,哪里肯赖皮。稍停了几口气工夫,仰脖又干了一大口,巨觥中也只剩下一半了。见此场面,大家都有点过意不去,卢照邻本人不善饮酒,看着就尤其觉得可怕,便对执事道:‘子昴年纪尚小,未按时成诗,本也在情理之中,现自罚半觥,已见少年英雄之气,余杯就免了吧。’说着他便去拉子昴的手。众人也道:‘罢了,罢了。’哪知道子昴人小心不小,他虽不甚读书,岂不知古今多少人物在他这个年纪早已以出口成章,语惊四座,扬名天下。不说别人,就说四杰中的杨炯,十岁应朝廷的童子举,在满朝文武官员中应对自如,让高宗皇帝与则天皇后都啧啧称奇。这件事是他的授业先生陈礼玄反复讲过的。想到他自己已经十四岁了,竟然还如此懵懂,在自己仰慕佩服的大人物面前显得一无是处,不禁无地自容,立意要惩罚自己,不惜一醉。他以左手从卢照邻将他拉下的右手中接过巨觥,高高举起,如瀑布般将余酒倒出,自己则张开大口在下接住。其中大约也有一半从嘴唇两边溢下,弄得襟袖全湿。等到酒觥见底,他擎着它踉踉跄跄地转了一圈,当众发誓道:‘小子顽劣,虚度光阴,今日猛醒,在此一醉。诸位大人前辈为证,小子发誓折节读书,悬梁刺股,十年之后,与诸位相约洛阳。若不金榜题名,有如此觥!’说罢他竟将巨觥一砸,碎了一地。随而他自己也像烂泥一样软在地上。
[ 此帖被青锋在2013-12-14 11:27重新编辑 ]
级别: 总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3-12-14  
good!
级别: 论坛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3-12-17  
     (接4)次日,郭震正式上任,便请米县令发兵猪仙岭。通泉小县,捕快才三十来人,要去偌大的山中捉拿乌将军一伙并非易事。骆宾王便命折冲都尉领着十余名士兵协助围剿。醉得一晚不醒人事的子昴被书童阿猛扶上马背,急匆匆地往射洪方向跑去。
  卢照邻自从李荣提到孙思邈,便一门心思要去太白山拜他为师,求医学道。两年多来他在蜀中漫游,求仙访道,寻花问柳,一无所成,心中早已厌倦。本想回洛阳去向吏部侍郎裴行俭陈情,再谋一个清闲官做,也好以薪养病,奉亲成家。没料到病魔渐成气候,如今万事之中,已只有修道养身最为根本了。辞别骆宾王,他的心情甚是伤感,颇为动情地说:
  ‘观光兄,你我二人,及子安、杨炯,号称四杰,蜚声文坛多年,却都是官卑位下,大志难申。大兄两次被人诬陷,锒铛入狱。子安如今尚在牢中,性命难保,不知何时可见天日。大唐天下虽然太平,朝政却是十分不堪。外戚当权,贪赂横行。小弟如今已看淡荣利,即将远去,寻圣医孙思邈而师之,愿我兄早日通达,立功绝域,升之庙堂。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宾王看到卢照邻病入膏肓,又料他囊中羞涩,便封上100两纹银,诚心相赠,庄重道别:‘,贤弟不必伤感,自古以来,才杰之士,住往难出人头。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贤弟既然发愿离绝世尘,餐霞饵气,愚兄祝你早得金丹,涤荡沉疾,炼就长生。多多珍重!’
    李荣将其随身所带金花子丸全数相赠。卢照邻也有诗相赠。诗云:

                   《赠李荣道士》
  锦节衔天使,琼仙驾羽君。投金翠山曲,奠璧清江濆。
  圆洞开丹鼎,方坛聚绛云。宝贶幽难识,空歌迥易分。
  风摇十洲影,日乱九江文。敷诚归上帝,应诏在明君。
  独有南冠客,耿耿泣离群。遥看八会所,真气晓氤氲。

    郭震那边,几十人把猪仙岭各路要道全部封锁,然后步步深入搜索,一整日,把个深山老林搅得鸟飞兔走,却居然没有发现乌将军一伙的蛛丝蚂迹。回禀米县令与骆宾王,米县令正不欲郭震生事,更怕他再立一功,便命暂且将此事放下,留待日后细细查访。骆宾王公事了毕,即领兵返回成都,一时人物盛会,就此散场,详情不表。


级别: 总版主
9楼  发表于: 2013-12-18  
后面想必更精彩
级别: 创始人
10楼  发表于: 2013-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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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亨五年八月,高宗皇帝颁诏宣布改元为上元,所以咸亨五年八月也就成了上元元年的八月。正是槐花金黄时节,南方稻谷低垂,中原麦浪翻滚。在通往神都洛阳的各个方向的道路上,不时可以看到这样的景像:踌蹰满志的白衣书生,带着一两个粗布短褐的仆人,骑马,跨驴,或者步行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受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美梦的诱惑,大唐境内三百多个州府推荐的数千名贡生与他们的仆从从四面八方辐凑洛阳,参加朝廷的进士试。家境豪富的公子哥儿往往是宝马雕鞍,奴仆相随,锦衣玉食,挥金如土,把赴试的一路变成了他们的炫富大赛。也有鹑衣百结的贫寒书生,靠着左挪右借的盘缠,孤身一人,披星戴月,冲寒冒暑,走上好几个月才能赶到的。
故事的发生往往是在薄暮冥冥的时候,炊烟升起,倦鸟投林,牛羊下山,饥饿疲惫的游子们望着晦暗迷惘的前程,此时便不免更加想念故乡的灯火、家中的餐桌、自己的卧室和书房。这是最容易被感动的时候,人们心中潜伏的情愫像烟霭一样弥漫起来。在从汝州到洛阳的一条古道上,有个孤单的年轻人,在日下西山时还没有停下脚步。他原以为在天黑前可以赶到前面一个小镇打尖,但因为路上耽搁了一阵,现在落得个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境地。古道又很是冷清,鲜有行商过客, 看来他不得不露宿一夜了。他感到有些失望,并且含着一种凄恻的情绪,但是并不害怕,因为风餐露宿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稀奇事。月亮还没有升起,古道两旁是平旷而荒芜的草地,风吹草动,听起来总好像有人正在走近。正盘算着何时停下来,找个避风处休息时,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突起物,看起来仿佛是一栋房子,虽然没有灯火和人烟证明它确实是一栋房子。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又向前走了一程,发现它确实是一栋房子,就在古道边上,门对着路,却并不是敞开的,门庭前也空空如也,窗户黑洞洞的,像几张在暗处张开着的大嘴。显然这里没有人住。但没有人住对这个年轻人来说似乎也并不是坏事,这意味着他也用不着向任何人支付房钱。他既然没有选择,也就毫不犹豫地前去敲门。如他所想,没有人回应,他又用力推了几下,门是锁着的,也不能打开。他抬起头凑近门框,借着刚刚升起的月亮之光,看到模糊暗淡的四个字:‘南阳旅馆’。‘此地离南阳有好几百里路,取名为南阳旅馆,大概主人是南阳人吧。’他心里想。‘主人是死了,还是回南阳了呢?’

年轻人确定了屋中并无人住,便绕到屋后,看有没有没有关好的窗可以从外面打开。试了两扇,都紧闭着,他也就懒得再推推拉拉了,干脆挥拳猛砸过去,没想到这些窗棂因为年深月久,早已腐朽,他用力太猛,整个手臂都被打了进去。回手一扳,窗子就被破开了一大半。他也不管里面有什么在等着他,探身就往里面钻,头上身上弄得全是灰尘。
    进得屋里,他掏出打火石,点起火来四下察看,发现屋中虽然陈旧破落,却什么都有,连烧了一半的蜡烛头也有好几个立在烛台上。他点亮蜡烛,房子里立刻就有股生气了。这是个小小旅馆,在它全盛时也许可以接纳十来个客人寄宿。客房里被子枕头俱在,用手摸去,却有差不多一张草纸厚的灰尘。他在厨房里翻找,居然还发现了一袋糙米,虽然已经发黄,但用手指一捏,还不会化粉。饥肠辘辘的他在后院中找到了一口井,打开井水,立即把窗棂上朽木拿来,又砸烂了两张快散架的椅子,生起一堆火来。
    不一会儿功夫,他竟然做出了一顿香喷喷的饭。吃过之后,他掏出怀中的酒壶,先大喝了两口,接着便有点舍不得似的细细地啜饮了。这个酒壶是他的行李中最宝贵之物,但倒底容量有限,只能装上一斗酒,以他的酒量,连个半醉也弄不成。他的行李中还有一件宝物,就是一张琵琶,此时也被他从厚厚的布套中取出来,轻轻撩拨一下,这个被人废弃的破落客栈就好像被惊醒了,要回到它往日的繁华热闹中去。

夜静如水,一轮圆月挂在破窗中,四野秋虫声如雨丝般交织。年轻人抱起琵琶,信手弹奏,一边吟唱道:
    旅馆何年废,征夫此日过。
  途穷人自哭,秋至鸟还歌。
  世态知音少,人生歧路多。
  池篁覆丹谷,坟树绕清波。
  月照蓬窗破,风吹野气和。
  伤心不可去,回首怨如何。
    琵琶华美而清冷,歌声悠长而哀怨。一曲弹毕,他正准备清理灰尘堆积的床铺,草草入睡,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乎就从隔壁传来:‘琴声歌声让人好不惆怅,公子这样的才华,真是希世独立。金榜题名不在话下,何故如此伤心?’
    年轻人先是一惊,随而一喜,继而淡然回答:‘不过是吟风弄月,独抒性灵,哪里称得上大才。伤心人别有怀抱,又岂是金榜题名就解脱得了的。’
    ‘公子尊性大名,年纪几何,仙乡何处,何故屈尊栖宿在此破馆?’女声又问。
    ‘在下刘希夷,今年25岁,汝州人士,将往洛京应试,日暮途迷,权且在此栖身。本以为这是无主空屋,不期打扰了小姐,还请恕罪。’
    ‘不妨事的,此屋主人早已仙逝,废弃多年了。若没有刘公子这样的胆气,谁人敢住在这里。奴家离此不远,虽不是华堂大屋,倒也净洁。若不嫌弃,就请移步过去,只怕你多生猜疑,以奴为非类,不欲纡贵也。’女子的声音飘忽尖细,似远似近,却字字入耳。
    ‘人也好,鬼也好,狐也好,阴阳变化,万物一体。有缘相聚,无缘相避。我刘希夷也许不过是活在他人梦中,哪里用得着猜疑小姐。小姐只管现身,让在下一睹天颜。’刘希夷本是个好奇之人,好奇之人遇上奇遇,哪怕是有不测之祸福,也是不会回避的。
    ‘公子果然好胆识。可不知有多少自称英难好汉的过客,在这里只听到我一声善意的问候就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跑的。’
    ‘一切有为相皆是幻像,一切幻像皆有真实。我听小姐声音甚是亲切,不会害怕的。’刘希夷经那女子这样一说,反倒更想见识了。

几经呼唤,终于听到衣裙悉索、环佩丁零之声,从一扇先前似乎没有注意的门中,走出来一个妙龄少女,婷婷袅袅,容光照人。刘希夷虽然在父母俱在、家境富裕时,也是个风月场中的高手,但这个女子一出现在他面前,就把他记忆中的花魁全都抹掉了。
    ‘姑娘这样丰姿绰约,我只当仙女下凡便是。’他何尝不知道此女来历古怪,但现在蓬头垢面,看起像是乞丐的他,在她的艳色照耀下,心底下的一点点顾虑也立即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女子也不忸怩,说:‘奴家没有吓着公子就好,请跟我来。’
    希夷不由自主就跟在她身后,恍惚中就走出了破屋,踏着月色,才一会儿工夫,就来到一处庄宅,前有一堵土墙,入得土墙,便见朱门彩灯,颇有气象。女子轻扣门环,大门应手而开,里面又有两个明艳女子迎上来。看到希夷,一人掩嘴笑道:‘哪来这样大胆的乞儿,都跟着姐姐要到家里来了。’另一个便说:‘姐姐看中的,会有你眼红的时候。’女子佯嗔呵斥道:‘这位是赴京应举的刘公子,随便洒一点墨水都能把你们两个淹死。还不快去给他备好洗澡水。’
  ‘既是举人,要上京去试进士,怎么也没见带一本书?’年纪看起来最小的女孩问道。希夷便道:‘你怎知道我没有带万卷诗书呢?别人的诗书都装在驴子背上,我的诗书都装在这里。’他说着玩笑似的拍了拍胸腹。
    女子向希夷道:‘两小妹不识礼数,让公子见笑了。奴家只有三姐妹,父母亡故后留下这处庄宅和薄田数百亩。公子要是喜欢,就在这儿盘桓休养几日,再去应试也不迟。’
希夷本是个淡泊功名、粪土荣利的人,赴京应试也不过是为了履行父母遗命,一路风餐露宿也着实弄得相当疲惫,能在这等福地休养几日,自然是求之不得,便道:‘多谢姑娘美意。’
  当下希夷也不客气,一切俱听女子安排,洗栉更衣之后,与三姐妹重开小宴,饮酒弹琴,尽极欢娱。
在温柔乡中一晃就过去了好几天,一天夜里,女子对希夷说:‘郎君不过是偶然经此地,我们缘份尚浅,恐怕做不发长久的眷属。再说郎君若不去帝乡拼搏一番,成名天下,岂不辜负了你希世的才华,你父母若泉下有知,只怕会怪罪我们姐妹魅惑了你,耽误了你的前程。’希夷恋恋不舍道:‘富贵繁华,功名事业于我都不过是浮云罢了,千秋万古,还不一样是北邙微尘。我本无心与乌鸦争食腐鼠,有卿卿姐妹相伴,此生何憾。只是父母临终时谆谆告诫,言犹在耳,我若就此放弃,终不免要背负不孝之名也。’女子问:‘郎君此去帝乡,可有亲朋可投?’希夷答道:‘有外祖父宋公现居东都,为左骁卫郎将兼东台详正学士。舅氏之问、之悌、之逊,均是家母之小弟,只是春秋悬殊,又有嫡庶之分,向来不甚亲热,此云也未知能否相适。’‘令祖宋公莫不是人称书、力、画三绝的宋令文?据说他的三个儿子各得其一绝,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正是,卿卿何以知晓?’女子答言:‘家父在时,也曾游宦京都,多识天下人物。回家每与我姐妹指画品评,是以知晓一些。’‘原来如此’希夷听了对女子的博闻广识也就不觉稀奇了。‘舅之问与我年幻相约,略小我几岁,也到了应举的时候。若舅氏不忘亡母,不弃亲情,我们舅侄联手应试,倒也是十分有趣。’‘奴家听得人言,宋家大公子人材挺拔,诗名颇盛,郎君才华恐怕还要出于其上,自古道文人相轻,郎君宜谨慎从事,方可教奴家安心。’

二人正说话间,二妹与三妹又闹笑闯进来。三妹道:‘还是刘郎偏心,又在这里和姐姐说悄悄话。’二妹又道:‘郎君是姐姐捡回来的,自然和姐姐最亲,小妮子人小鬼大,也学会吃醋了’。大姐骂道:‘刘郎明日就要赴京应举了,有你们两个小妮子哭的日子,还这般闹笑!’两个妹妹听说希夷要走,当下就急了,一个扯着左手,一个拉着右手,一齐说:‘刘郎不要走,不要走,要是嫌我们俩不听话,我们一定改过。’希夷笑道:‘有你们神仙姐妹相伴,我哪里舍得走。只是我身负父母遗命,又有大言在先,道是取个进士易如反掌。这番要是不去,岂不是遗笑天下。妹妹莫急,此去最多半年,定会回来与你们团聚。’
    三姐妹当下便为希夷重新整治行装。大姐说:‘郎君此去,能否搏取功名,我们姐妹都会一心等待。只是洛阳天下繁华之地,食宿昴贵,又举子进京,少不得要四处参谒,进阶铺路,方有人指点迷津,传播佳名。两手空空是断断行不通的。奴家已为你备下一马一骡,黄金百两,白银千两,郎君只管花费,勿须吝惜。’希夷感动,更觉伤离,遂弹琵琶作歌道:
    秋天瑟瑟夜漫漫,夜白风清玉露漙。
  洛川游子衣裳薄,汉水佳人闺阁寒。
  欲向楼中萦楚练,还来机上裂齐纨。
  揽红袖兮愁徙倚,盼青砧兮怅盘桓。
  盘桓徙倚夜已久,萤火双飞入帘牖。
  西北风来吹细腰,东南月上浮纤手。
  此时秋月可怜明,此时秋风别有情。
  君看月下参差影,为听莎间断续声。
  绛河转兮青云晓,飞鸟鸣兮行人少。
  攒眉缉缕思纷纷,对影穿针魂悄悄。
  闻道还家未有期,谁怜登陇不胜悲。
  梦见形容亦旧日,为许裁缝改昔时。
  莫言衣上有斑斑,只为思君泪相续。
    
    三姐妹本自强作欢颜,听希夷离歌,不禁泪下如雨。

次日希夷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破败旅馆的破床上,他揉了揉眼睛,所见一切均破落荒凉不堪。:败帐上悬着蛛网,旧被上覆满灰尘。起得床来,走到窗边向外眺望,只见远近荒草凄凄,并无人烟屋舍。再看自己,倒不是来时模样,所穿衣服鲜丽崭新,都是上好的丝绸料子。探探胸口,又发现一只香袋,打开来看,里面还藏着三束青丝。面对此情此景,三姐妹的面容犹历历在目,怎不叫人伤心。他长叹一声,开门出去,却发现门口有一马一骡,马色雪白,雕鞍玉勒;骡子乌黑,右右各悬着一个大包袱,看起来沉甸甸的。他用手一摸,便知是金银贵物。骡背顶部捆着一只藤箱,里面估计是衣料细软。希夷左顾右盼,又喊了几声,不见有人。便起身上马,几步一回头地走向大路。上得大路,希夷忍着眼水,心头一硬,双腿一夹,鞭子一扬,马儿放开步子,骡子紧跟,一路向洛阳方向奔去。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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