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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卡瓦菲斯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4-29  

卡瓦菲斯

塞菲里斯曾说:“卡瓦菲斯是我们最伟大的诗人,他的伟大首先在于他的诗歌中没有一丝三伪文学的成分,其次,他是一个富于创造力的天才。”



The Weeping Meadow
Göktuğ Çelik - Düşler Ve Renkler



黄灿然 译


      窗子
  
  我在这些黑暗的房间里度过了
  一个个空虚的日子,我来回踱步
  努力要寻找窗子。
  有一个窗子打开,就可松一大口气。
  但是这里找不到窗子——
  至少我找不到它们。也许
  没找到它们更好。
  也许光亮只是另一种独裁。
  谁知道它将暴露什么样的新事物?
  

       一个老人
  
  在咖啡店喧闹的角落,一个老人
  独自坐着,头低垂在桌上,
  一张报纸摊在面前。
  
  他在老年那可悲的陈腐中想到
  当年拥有力量、口才和外表时
  他享受的东西是何等少。
  
  他知道自己老得很了:他能看到、感到。
  然而却好像他昨天还是年轻人似的。
  相隔是这么短、这么短。
  
  他想到谨慎怎样愚弄他;
  他怎样总是相信——真是疯了——
  那个骗子,它说什么:“明天你还有很多时间。”
  
  他想到被约束的冲动,被他
  牺牲了的快乐。他失去的每一个机会
  现在都取笑起他那毫无意义的小心。
  
  但是太多的思考和回忆
  使这个老人晕眩。他睡着了,
  他的头伏在桌上。
  
  
  墙
  
  没有考虑,没有怜悯,没有羞耻,
  他们已经在我的周围筑起一道道墙,既高且厚。
  此刻我坐在这里感到绝望。
  我什么也不能想:这个命运啃着我的心——
  因为在外面我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当他们在筑这些墙,我怎么会没有注意到!
  但我不曾听见那些筑墙的人,一点声音也没有。
  不知不觉的,他们已经把我与外面的世界隔离。
  
  
  蜡烛
  
  来临的日子站在我们面前
  像一排点着的蜡烛——
  金黄、温暖和明亮的蜡烛。
  
  逝去的日子留在我们背后,
  像一排被掐灭的无光的蜡烛;
  最靠近的仍在冒着烟,
  冰冷、融化、弯下来。
  
  我不想看它们:它们的形状使我悲伤,
  回忆它们原来的光使我悲伤。
  我朝前看着我那些点亮的蜡烛。
  
  我不想转过去,因为害怕见到
  那道暗线如何迅速拉长,
  被掐灭的蜡烛如何迅速增多。
  
  
  城市
  
  你说:“我要去另一个国家,另一片海岸,
  寻找另一个比这里好的城市。
  无论我做什么,结果总是事与愿违。
  而我的心灵被埋没,好像一件死去的东西。
  我枯竭的思想还能在这个地方维持多久?
  无论我往哪里转,无论我往哪里瞧,
  我看到的都是我生命的黑色废墟,在这里,
  我虚度了很多年时光,很多年完全被我毁掉了。”
  
  你不会找到一个新的国家,不会找到另一片海岸。
  这个城市会永远跟着你。你会走在同样的街道上,
  衰老在同样熟悉的地方,白发苍苍在同样这些屋子里。
  你会永远发现自己还是在这个城市里。不要对别处的事物
  抱什么希望:那里没有你的船,那里没有你的路。
  就像你已经在这里,在这个小小角落浪费了你的生命
  你也已经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毁掉了它。
  
  
  回来吧
  
  经常回来并占有我吧,
  我所热爱的感官,经常回来并占有我—
  当肉体的记忆复苏
  而一种古老的渴望又再贯穿血液,
  当嘴唇和肌肤想起
  而双手感到仿佛又在触摸。
  经常回来吧,在夜里占有我,
  当嘴唇和肌肤想起……
  
  
  他们的第一次
  
  他们见不得人的快乐已经满足了。
  他们起身,很快穿好衣服,一言不发。
  他们先后离开那座房子,偷偷地;
  而当他们有点不安地走在街上,
  他们好像感觉到他们的举止暴露了
  他们刚刚躺过的是哪种床。
  
  但是这位艺术家的生命受益匪浅:
  明天,后天,或数年以后,他将把声音赋予
  他们在这里度过初次的强烈线条。
  
  
  前厅的镜
  
  这座豪华的房子有一面很大的镜
  在前厅,一面很古老的镜,
  至少也有八十年历史。
  
  一个样貌很美的少年—一个裁缝助手
  (在星期天是一个业余运动员)
  拿着一包东西站在那里。他把东西
  给了屋里的一个人,那人接了过去,
  进屋取收据。裁缝助手独自在那里,等待着。
  他走到镜前,望着自己,
  整理一下领带。五分钟后
  他们给了他收据。他拿了就走了。
  
  但是这个在它的一生中
  见过那么多东西的古老的镜
  —数以千计的物件和面孔—
  这个古老的镜此刻充满欢乐,
  骄傲于拥抱了
  几分钟的完美。


非马 译

  上帝遗弃安东尼

  午夜,你突然听到
  一个无形的行列经过
  带著微妙的乐音。
  此刻别哀悼你衰微的命运,
  事情不对劲,计划
  都成空──别徒然哀悼它们:
  像一个早有准备,且充满勇气的人,
  对她说再见,对离去的亚历山大。
  最重要的,别瞒你自己,别说
  它是个梦,你的耳朵欺骗了你:
  别用这样空洞的希望作践自己。
  像一个早有准备,且充满勇气的人,
  符合当日领受这城市的身份,
  坚定地走到窗口
  用深沉的感情倾听。
  但别用呻吟,懦夫的哀求;
  倾听──你最后的乐趣──那些声音,
  那奇异队伍的微妙音乐,
  对她说再见,对你失去的亚历山大。

       一个被放逐的拜占廷贵族在写诗

  让轻浮的人说我轻浮。
  我一向对正经事
  认真。而我敢说没有人
  比我更了解
  教皇或圣经,或教会执事。
  每当他有疑难,
  每当他碰到教会里的问题,
  保汤尼蒂斯总来找我,第一个来找我。
  但被放逐到此地(上帝诅咒她,那恶毒的
  爱利尼.道凯娜),无聊得紧,
  写写六行及八行诗自娱,
  诗化神话里的汉密士及阿波罗及奥尼索斯,
  或席撒利及伯罗奔尼斯的英雄们自娱,
  并不有失身份;
  写最精确的抑扬格诗,
  例如──恕我这么说──
  康士坦丁堡的学者们都不知该如何写的。
  也许因为这点精确才惹起了他们的非难。

  
      塞雷皮庙的祭司

  我慈爱的老父亲
  他对我的爱永远不变──
  我哀悼我慈爱的父亲
  他两天前去世,就在天亮之前。

  耶稣基督,我不断努力
  在我每一个思想里、话语里、行为里,
  遵守你最神圣教会的
  诫律;而我拒斥
  所有不认你的人。但我此刻哀悼:
  我悲泣,呵基督,为我的父亲
  虽然他是──说来可怕──
  那被咒的塞雷皮庙的祭司。


  港口

  一个年轻人,二十八岁,坐船来到
  这小小的叙利亚港口,
  想学当香水商。
  但在旅途中他得了病;一上岸
  便死了。他的葬礼,最寒伧的,
  在此地举行。在他死前,
  他喃喃说了些「家」及「老爹娘」的话。
  但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知道在广大的希腊世界里
  哪个是他的国家。
  其实也好。因为这样,虽然
  他死在这小港口,
  他的父母还一直希望他活著。


  声音

  那些死去的,或死人般
  失去的
  爱与理想的声音。

  有时它们在梦中向我们诉说:
  有时在沉思里心灵听到它们。
  而经由它们,我们似乎
  听到我们生命里第一首诗的声音──

  像夜里的音乐,
  渐远渐弱。


  一九零三年的日子

  那以后我再找不到他们──所有都消失得那么快
  诗意的眼,苍白的脸
  在幽暗的街上

  我再没找到他们──我找到完全是意外,
  而又那么轻易放弃,
  过后又苦苦企盼。

  诗意的眼,苍白的脸,
  那些嘴唇──我再也找不到他们。


  久远以前

  我想述说一下这个记忆,
  但此刻它已模糊──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因为它是那么久远,在我少年的时代。

  茉莉般的皮肤
  那个八月的黄昏──是八月吗?──
  我还记得那双眼睛:蓝,我想
  啊对,是蓝;青玉的蓝。


  唤起幻影

  一支蜡烛就够了。它柔和的光
  会更合适,更亲切
  当幻影来到,爱的幻影。

  一支蜡烛就够了。今夜房间里
  不该有太多的亮光。在深坑的梦想里
  所有感受,同著柔和的光──
  在这深沉的梦里我将组合形象,
  来唤起幻影,爱的幻影。


  在时间改变它们之前

  他们满怀哀伤地分手。
  他们没要它;环境使然。
  生活的需要逼使他们中的一个
  远走──纽约或加拿大。
  他们彼此的爱,当然,已大不如前;
  他们之间的吸引力已渐渐减退,
  吸引力已大大减退。
  但分手,却也非他们所愿。
  是环境。或是命运
  像个艺术家出现且决定把他们分开,
  在他们感情完全死灭之前,在时间改变它们之前:
  似乎永远为对方保持自己一向的模样,
  二十四岁的好看的年轻人。


  他本来打算阅读

  他本来打算阅读。两三本摊开的书,
  史学家或诗人写的书。
  但他读了还不到十分钟
  便放弃,在沙发上半睡著了。
  他嗜书如命,
  但他才二十三岁,长得又帅;
  而这个午后爱神穿过
  他完美的肉体,他的唇,
  一个欲念的温暖穿过
  他可爱的肉体──
  对欢乐采取的形态
  不带可笑的羞耻。

  

文 | 外外


    在我看来,卡瓦菲斯是诗人中的贵族。他将诗歌语言中所有繁复与华而不实的技巧剔除,创造出一种平淡、宁静而又含意深远的表达方式。这条路在他之前似乎无人涉足。与那种动辄就诗意缭绕、仿佛神仙指路般不知所云的诗人相比,卡瓦菲斯更立足于现世与大地,语言明澈细微,指向确凿,用词极尽简练。虽然他诗中无不显露出高贵与骄傲的气质,但他的诗歌却多从日常场景入手,提炼敲打至非同凡响的意境。
            
            给阅读者的感觉是,他的很多思考得自自己生活中的深切感悟,而非书本或别人传授。他特别善于将平凡的事物提升到哲学和人类共通的经验层面上来,唱咏出其中悲观的曲调,犹如淡泊月光下沉淀不语的哀痛。由于风格的原因,卡瓦菲斯注定在他的年代(1863-1933),那个现代派艺术思潮风起云涌的时期,孤芳自赏、无人追捧。
            
             无论在词语的精确度、细节的观察描写,以及对时间、生命、人类处境等宏大主题的处理技术等各方面,卡瓦菲斯都拥有过人才智,从不落入“人云亦云”和“凌空虚蹈”等平庸之辈欣然欢呼并安全领受的陷阱。作为一个隐秘的诗人,他的智慧还指引他坚信个人感觉一样可以抵达最高妙的精神境界,形成不绝的洪流。

             最初遭遇他,是在书店里翻看诗集时读到的一首,那种朴素与简洁但深蕴情感的词句一瞬间就击中我。作为不自量力的练习,我曾经将这首仅描写一个场景的小诗的主要意思,用自己的方式反复模写,但结果令人沮丧,没有一遍能接近卡瓦菲斯的效果。我只能但愿自己没读过这首诗,所谓“唯一性”的完善地步,确实非同小可。
  
           如果你以为作为一个希腊诗人,卡瓦菲斯只是个直抒胸臆并自恋自艾的古典浪漫派诗人,那你就大错特错啦。时至今日,自奥登到埃利蒂斯、米沃什等诺贝尔奖得主,无不撰文称赞卡瓦菲斯对现代派诗歌风格形成的贡献,甚至将他推崇为可以比拟于艾略特的伟大诗人。“如此敏感、如此忧伤,达到了如此简洁的高度,远远超越了他的语言和他的时代”(罗伯特.费兹杰拉德语)。
                
            在卡瓦菲斯的很多诗中,甚至你找不到一个传统概念上的“暗喻”或“明喻”,他诉诸于一种近似“贫乏”的手段,反复使用词语最原始、最本原同时也是最容易得到宽泛理解的涵义,经由他那独特的语调贯连、推进,营造出不同凡俗但又可以令每个阅读者感同身受的气氛。他的诗歌,绝对不仅对写诗的人开放,也不限定在某个需要经过学习的知识体系内。即使在“语感”成为写诗人人尽皆知的现代诗歌要素之时,像卡瓦菲斯这样仅凭语感中的“并置”、“场景和论辨反转”、“雅俗语混杂”就可以使一首诗虚实相接、天衣无缝,仿佛有秘密的音乐伴随,实属对语言有天生极度敏感的领悟。

  现代诗歌甚至所谓的后现代诗歌, 在诗歌的“结构”与“整体叙事性”上,投入了比以前更多的热情与实验。而依我个人愚见,那种能够精细控制到使诗中的每一个词、句都不显多余,能够为整首诗的核心贡献出能量的诗人,无疑是有巨大感染力的。所谓整体性,像一个庄严高大的建筑,而不是每个句子都咕嘟咕嘟往外冒“诗意”的一堆松散的碎玻璃。又好比一部凝练又厚重的电影,节奏与演进,都应该在严密掌控之中,就这样等候着情感的高潮来到。

读卡瓦菲斯的诗歌,有时能感受到他那种长者般教谕的语调,像一种从容不迫、达观超然的叙述,每个字都蕴蓄着对往昔的伤感与追忆,好象诗人自己始终沉浸在回忆与阴郁的时间之河中不能自拔,被情感的旋涡吞噬折磨着却努力抑制。某种宿命般的悲哀挥之不去。说到底,喜欢一个人的诗,是因为喜欢诗中流露出的世界观、价值观,喜欢这个人这种情绪,或者他孤独的性情。我喜欢卡瓦菲斯,因为他说出了我想说却没能够说出的话;他的诗,带我去了从未去过的思考之境,帮助我揭示了很多属于自身的秘密。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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