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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小议任华三首“奇诗”  □ 关龙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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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04-02  

小议任华三首“奇诗”  □ 关龙艳



关龙艳[哈尔滨师范大学文学院 ]

  摘要:任华,两《唐书》无传,《全唐诗》存其诗三首,分别为《寄李白》《寄杜拾遗》《怀素上人草书歌》,他也因高调吟唱这三首颂扬名家的奇诗,成就了自己在唐代诗坛上独特的姿态。

  

  任华,两《唐书》无传,其生年、卒年及享年均无考。《全唐诗》小传云:

  任华,李、杜同时人。初为桂州刺史参佐,尝与贾京尹、杜中丞、严大夫笺,多所致责。又与庾中丞书云:“华本野人,常思渔钓,寻当杖策,归乎旧山,非有机心,致斯扣击。”其亦狂狷之流欤。

  《全唐诗》存其诗三首:《寄李白》《寄杜拾遗》《怀素上人草书歌》。三诗分别表达了他对李白、杜甫和怀素的极度推崇。其中前两首最早见于唐末韦庄《又玄集》卷上;后一首见于北宋李等《文苑英华》卷三三七,又见于南宋陈思《书苑菁华》卷十七,而最早提及此诗的是晚唐贯休《观怀素草书歌》:“伊昔张渭任华叶季良,数子赠歌岂虚饰。”

  任华能够引起后世关注的正是这三首诗。从诗题便可看出,其仅传的三首诗独独关涉李白、杜甫二位大诗人和著名的草书大师怀素,三位人物正是被后世公认的唐代仙圣级的文艺大家。需要指出的是,当李白、怀素在世时,诗名、书名已经得到公认;而杜甫的诗名,是他死后,到了中唐,才与李白并称的。因此,中唐以后人并称李杜、怀素,并不稀奇,正如唐末诗人裴说《怀素台歌(一作题怀素台)》一诗便将李杜与怀素一并提出①;奇的是任华与李杜同时,已经高度评价李、杜了,已经识得后世光耀千古的三星,这需要怎样敏锐的眼光和卓越的艺术见识?



  更奇特的是任华对三星的称道绝非“外行看热闹”,而是“内行看门道”;也不是泛泛的客套吹捧,而是在以杂言诗的形式品诗论书,为他们三人作传。从诗中可见任华对三人的人生经历、创作情况都很熟悉,评论他们作品的时候都能够做到“知人论世”。例如,说李白其人是“平生傲岸其志不可测;数十年为客,未尝一日低颜色”,评李白的诗是“清人心神,惊人魂魄”,“振摆超腾,既俊且逸”;说杜甫其人是“英才特达”,把杜甫的为人耿直和遭遇比作汲黯、潘安,称赞他的诗风“势攫虎豹,气腾蛟螭;沧海无风似鼓荡,华岳平地欲奔驰”,清人余成教称其“将李杜学力性情一一写得逼肖,如读两公本传,令人心目俱豁”(《石园诗话》卷一)。在《怀素上人草书歌》中任华说怀素是“负癫狂之墨妙,有墨狂之逸才”,“朝骑王公大人马,暮宿王公大人家”,赞其书法是比二王还要狂逸,比张旭还要癫,“回环缭绕相拘连,千变万化在眼前”、“时复枯燥何,忽觉阴山突兀横翠微”,亦深得怀素书法之三昧者,颇有见任诗如观素书之妙。怀素对任华所写的这首诗十分欣赏,并书写两幅。据《宝章待访录》记载,米芾曾亲见怀素所书《任华草书歌》,评曰:“字法清逸,歌辞奇伟。”②

  任华的这三首诗皆长篇杂言,容量大,句式自由,句法多变,翻波涌浪,气势飞腾,缓急错落,跌宕纵横,参差抑扬,音韵铿锵,极具艺术表现力。明人张鸣凤在《桂故》中称赠李、杜二诗“古无其体”。明人朱奠培《松石轩诗评》云:“任华之作,如疾雷空,长风蹴浪,飞电沓影,重云满盈,倏开倏阖,一朗一晦,凛耳迭目,吁可怪也。”清人陈鸿墀评:“任华其诗尚奇。”(《全唐文纪事》卷五十八)纵观任华的诗文创作,“尚奇”的确是其艺术风格的集中呈现,也是他诗文创作的自觉追求。在《怀素上人草书歌》的开篇便称“吾尝好奇”,在寄杜诗开篇也强调一个“奇”:“杜拾遗,名甫第二才甚奇。……杜拾遗,知不知?昨日有人诵得数篇黄绢词,吾怪异奇特借问,果然称是杜二之所为。”在寄李诗中也是折服于李白的超凡脱俗的“逸气”,欣赏其“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的雄奇之语,称道李白为诗“多不拘常律”。在《与庾中丞书》一文中写道:“况华尝以三数赋笔奉呈。展手札云:‘足下文格,由来高妙,今所寄者,尤更新奇。’”仍是标举新奇。刘克庄将任华与卢仝相并而论,指出:“华与李、杜游,仝客于昌黎文公之门,故有奇崛气骨。”(《后村集》卷一百一)认为任华因与李、杜同时且似有过从,如同卢仝受韩愈影响一样,故诗有“奇崛”之风。任华对李、杜的仰慕自是一方面原因,但从另一个角度也正是因任华好“奇”,才会追慕李白,赞赏杜甫、怀素这些奇才,也可以说这三首诗的存在正是任华尚“奇”的结果。


  任华其人还有一股十足的“狂逸”之风,在他的诗文创作中随处可见其狂放不羁的性情。他欣赏李白创作时“醉中操纸”、“兴来走笔”的任性洒脱,甚至觉得自己也“有时白日忽欲睡,睡觉然起攘臂”,仰慕李白“身骑天马”、“目送飞鸿”、恃才旷放、“高歌大笑”、“未尝一日低颜色”的傲岸风神;称道杜甫“郎官丛里作狂歌,丞相阁中常醉卧”、“半醉起舞捋髭须,乍低乍昂傍若无”的形象是不受礼制束缚、超脱俗礼之上的;用“虽有壮丽之骨,恨无狂逸之姿”评价了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书法,指出张旭之书“放荡而不羁”,但癫狂至极的还要数怀素,称道怀素人癫墨狂,“一癫一狂多意气”,全诗重复用了九个“狂”字,可见,诗人之情感亦随书狂,诗人对狂逸之欣赏亦是其内心世界的张扬。刘克庄《后村集》卷一百七十六里有这样一段话评价任华:
       唐人皆宗李杜,虽退之崛强亦然。任华者,不知何人,有杂言二篇寄李杜,略云:“杜拾遗名甫第二才甚奇,昨日有人诵得数篇黄绢辞,借问果是杜二之所为。”又云“我闻当今李白”云云,“任生知有君,君也知有任生未”。华于二公,杜旧识,李素昧,皆名呼之,或呼其行第,又高自称道云:“曾读却无限书,掘诗一句两句在人耳。”然二诗人皆无与华酬答之辞。华它作又不传,独此二篇见《又玄集》。往往以怪见取,昔杜默欲与曼卿、永叔并称“三豪”,米元章自谓《宝晋集》胜《眉山集》,华亦杜、米之流欤?

  任华正是这样一位不拘礼的狂狷之士,故能对李杜以名呼之或呼其行第又高自称道。其时亦有魏万等年少之人有此举③,这或许也是任华之辈借名人效应进行自我炒作的一种手段。但这些看似张狂的言行中也折射出盛唐这个热力四射的时代对年轻才俊个性的激发,盛世造就了他们非凡的见识与胆量,使他们在澎湃的文化浪潮中敢于弄潮、敢于高歌狂欢、激扬文字,虽因个人命运的不可把握,他们仅因名人而留名,但“任华们”已然为后世传递了一个属于盛唐的“表情”。

  任华的诗文虽不多,但对自我的注重却是显而易见的。从这三首诗来看,貌似寄赞他人,实则意在书写自我。字里行间洋溢着扬厉的主体意识。诗中表达了强烈的功利主义色彩:任华未能与李白相见,自是无限怅惘,寄李诗最后表达了诗人的期待和写作此诗的意图:“伊余每欲乘兴往相寻,江湖拥隔劳寸心。今朝忽遇东飞翼,寄此一章表胸臆。倘能报我一片言,但访任华有人识。”希望得到李白的回应,提高自己的声名。在寄杜诗中,任华写道:“而我不飞不鸣亦何以,只待朝廷有知己。已曾读却无限书,拙诗一句两句在人耳。如今看之总无益,又不能崎岖傍朝市。且当事耕稼,岂得便徒尔。”表达了自负其才,却不得知己、怀才不遇的苦闷,希望得到朝中之士的援引。同样在《怀素草书歌》的结尾,笔锋陡转:“狂僧狂僧,尔虽有绝艺,犹当假良媒。不因礼部张公将尔来,如何得声名一旦喧九垓。”指出怀素成就声名的关键在于“礼部张公”(即张渭)的援引,正如其在《送姜司户赴宣州序》中所慨叹的“士莫不伸于知已,屈于不知已”。可见,任华以这三首诗品鉴颂扬三位大家艺术创作的同时,也在展现自己的内心世界,在对三位大家的仰望和艳羡中掺杂着诗人无比纠结的自我,反衬出自身的不遇与失意、狂傲与急进,而在轻狂不羁的背后潜藏的正是诗人对功名的渴求。他还像李白一样创作《明堂赋》,通过文学性很强的赋体来讴歌明堂这一国家精神符号的象征,大力颂扬盛唐时代精神。赋中“远而望之,赫煌煌以辉辉,忽天旋而云昏;迫而察之,粲炳焕以照烂,倏山讹而晷换。屹峥嵘以岑立,漫披离而翼张”的描写与李赋异曲同工,极写明堂高远缥缈、精美无比、高大、宏伟、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壮观与豪迈,这是典型的唐人心目中的国家形象。任华身上亦显现着盛唐典型的自信、乐观、进取之精神。



  任华虽然只是盛唐这个大时代中的一个小人物,在他身上同样体现着大唐盛世所赋予每个人的个性与风采。他高调吟唱三首颂扬名家的奇诗,成就了自己在唐代诗坛上独特的姿态。正如王世贞《读任华李贺卢仝刘叉诸人诗》所云:“间气毓奇人,文采居然霸。那管俗眼惊,岂顾群儿骂……”

  ①见《全唐诗》卷七二○《怀素台歌(一作题怀素台)》诗云:“我呼古人名,鬼神侧耳听:杜甫李白与怀素,文星酒星草书星……”

  ②见米芾《宝章待访录》:“怀素书《任华草书歌》:右真迹,两幅,绢书,字法清逸,歌辞奇伟,在驸马都尉王晋卿第。尚方有三幅,乃其后幅,适完尝请出第,观复归尚方。”

  ③(宋)刘克庄《后村诗话前集》卷一:“李白《送王屋山人魏》五言云:‘十三弄文史’,魏亦有酬李翰林一篇,见李集云:‘宣父敬项,林宗重黄生。’则魏之年甚少,亦可见谪仙忘年折节处,魏诗高自称道与任华同。二人敢与李杜唱酬其胆不可及矣。”

  作者:关龙艳,副教授,在哈尔滨广播电视大学从事古代文学教学工作,哈尔滨师范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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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6-04-02  
任華與高適、李白、杜甫、懷素交遊資料

任華寄李、杜詩,舊以為偽作;然晚唐韋莊編《又玄集》錄有任華詩,故應為真作。

《全唐詩‧卷二百六十一‧任華》
任華,李、杜同時人。初為桂州刺史參佐,嘗與賈京尹、杜中丞、嚴大夫箋,多所致責。又與庾中丞書云:華本野人,常思漁釣,尋當杖策,歸乎舊山,非有機心,致斯扣擊,其亦狂狷之流歟。詩三首。

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十一
○怨怒戇直附 任華 戇直
〈上嚴大夫箋〉:
逸人姓任名華,是曾作蕓省校書郎者,輒敢長揖,俄三尺之童,奉箋於御史大夫嚴公麾下:僕隱居巖壑,積有歲年,銷宦情於浮雲,擲世事於流水。今者輟魚釣,詣旌麾,非求榮、非求利。昨遷拜中憲,臺閣生風,甚善,甚善!華竊有所怪,請試言之。何者華自去冬拜謁,偏承眷顧,幸辱以文章見許,以補袞相期,眾君子聞之當仁矣。華請陪李太僕詣闕庭,公乃謂太僕曰:「任子文辭,可以卓絕,負冤已久,何不奏與太僕丞?」華也不才,皆非所望;然公之相待,何前緊而後慢若是耶?豈華才減於前日,而公之恩遇薄於茲辰?退思伏念,良增嘆惋耳!況華嘗以三數賦筆奉呈於公。展手札云:「足下文格由來高妙,今所寄者尤更新奇。」公言之次,敢忘推薦,朝廷方以振舉遺滯為務,在中丞今日,得非公言之次乎當公言之次,曾不聞以片言見及公其意者,豈欲棄前日之信乎華本野人,嘗思漁釣,尋常杖策,歸乎舊山,非有機心,致斯扣擊但以今之後進,咸屬望於公,公其留意焉!不然,後進何望矣!任華頓首。
〈與京尹杜中丞書〉:
中丞閣下:僕常以為受人恩不易。何以言之昔闢陽侯欲與朱建相知,建不與相見;無何,建母喪家貧,假借服具,而闢陽侯乃奉百金往稅焉。及闢陽侯遭讒而竟獲免者,建之力也。其後淮南王以諸呂之故誅闢陽侯,而建以曾往來,亦受其禍。是知相知之道,乃是禍福存立之門,固不易耳。僕非求名,非求媚,是將觀公俯仰,窺以淺深,何也公若帶驕貴之色,移夙昔之眷,自謂威足陵物,不能禮接於人,則公之淺深,於是見矣。公若務於招延,不隔卑賤,念半面之曩日,回青眼於片時;則公之厚德,未易量也。惟執事少留意焉!且君子成人之美,僕忝士君子之末,豈不敢成公之美事乎!是將投公藥石之言,療公膏肓之疾,未知雅意欲聞之乎必欲聞之,則當先之以卑辭,中之以喜色,則膏肓之疾,不勞扁鵲而自愈矣。公其喜聽之!何者當今天下,有譏諫之士,咸皆不減於先侍郎矣。然失在於倨,闕在於怒,且《易》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復語曰:「君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公之頃者,似不務此道,非恐乖於君子,亦應招怒於時人;禍患之機,怨讎之府,豈在利劍相擊,拔戟相撞;其亦在於辭色相干,拜揖失節。則潘安仁以孫秀獲罪,嵇叔夜為鐘會所圖,古來此類,蓋非一也。公所明知之,又安可不以為深誡乎必能遇士則誡於倨,撫下則宏以恕,是可以長守富貴,而無憂危,公成人之美在此而已矣。念之哉!任華一野客耳,用華言亦惟命,不用華言亦惟命,明日當拂衣而去矣,不知其他。
〈與庾中丞書〉:
中丞閣下:公久在西掖,聲華滿路,一到京輦,嘗以孤介自處,終不能結金張之援,過衛霍之廬;茍或見招,輒以辭避;所以然者,以朱建自試。一昨不意執事猥以文章見知,特於名公大臣,曲垂翦拂,由是以公為知己矣。亦嘗造詣門館,公相待甚厚,談笑怡如;僕由是益知公懿德宏遠,必能永保貞吉,而與人有終始之分。不然,何乃前日輒不自料而有祈丐於公哉若道不合,雖以王侯之貴,親御車相迎,或以千金為壽,僕終不顧;況肯策款段、崎嶇傍人門庭,開強言乎!矧僕所求不多,公乃曰:「亦不易致,即當分減。」然必若易致,則已自致矣,安能煩於公且凡有濟物之心,必能輟於己,方可以成濟之道。公乃曰分減,豈輟己之義哉況自蒙見許,已過旬日,客舍傾聽,寂寥無聲,公豈事繁遺忘耶當不至遺忘。以為閑事耶今明公位高望重,又居四方之地,若輕於信而薄於義,則四方無所取。惟公留意耳!任華頓首。
〈告辭京尹賈大夫書〉
大夫閣下:昔侯嬴邀信陵君車騎過屠門,而信陵為之執綏,此豈辱公子耶乃所以成公子名耳!王生命廷尉結襪,廷尉俯僂従命無難色,此豈辱廷尉乎亦以成廷尉之名耳!僕所邀明公枉車過陋巷者,豈徒欲成君子之名而已哉竊見天下有識之士,品藻當世人物,或以君子之才望,美則美也,猶有所闕焉;其所闕者在於恃才傲物耳。僕感君國士之遇,故以國士報君;其所以報者,欲澆君恃才傲物之過,而補君之闕。宜其允迪忠告,惠然來思;而乃躊躇數日不我顧,意者,恥従賣醪博徒游者乎觀君似欲以富貴驕僕,乃不知僕欲以貧賤驕君,君何見之晚耶!抑又聞昔有躄者,恥為平原君家美人所笑,乃詣平原君,請笑者頭,平原君雖許之,終所不忍。居無何,賓客別去過半,君怪之,有一客對曰:「以君不殺笑躄者,謂君為愛色而賤士。」平原君大驚悔過,即日斬美人頭,造躄門者謝焉。賓客由是復來。今君猶惜馬蹄不顧我,況有請美人頭者,豈復得哉!僕亦恐君之門客於是乎解體,僕即解體者也。請従此辭。任華頓首。

宋‧計有功《唐詩紀事》卷二十
任華
〈雜言寄李白〉:(詩詳見下文,此略)
〈雜言寄杜拾遺〉云:(詩詳見下文,此略)
高適〈贈任華〉云:(詩詳見下文,此略)
《摭言》載:
華告辭京尹賈大夫書,責其恃才傲物。又與京兆杜中丞書,責其始以文章見知,而終不相顧。上御史嚴大夫箋,以為失在於倨,闕在於恕,欲其遇士誡於倨,撫下洪於恕,可以長守富貴。與庾中丞書云:「公幸以文章見許,以補袞相期。公頃謂李太僕曰:『任子文詞,可謂卓絕,負冤以久,何不奏與太僕丞?』然公之相待,何前緊而後慢耶!華本野人,常思漁釣,尋常杖策,歸乎舊山,非有機心,致斯扣系。但以今之後進,皆屬望於公,公其留意焉。」





高適

高適〈贈任華〉
丈夫結交須結貧,貧者結交交始親。世人不解結交者,唯重黃金不重人。
黃金雖多有盡時,結交一成無竭期。君不見管仲與鮑叔,至今留名名不移。


《詩倫》:
兩貧相結,非道義之合,則意氣之投。(「丈夫結交須結貧,貧者結交交始親」句下)
留不朽之名是謂丈夫。(「至今留名名不移」句下)
硬、生,辣,詩家罕有其匹。





任華〈寄李白〉

古來文章有能奔逸氣,聳高格。清人心神,驚人魂魄。
我聞當今有李白,大獵賦,鴻猷文,嗤長卿,笑子雲。
班張所作瑣細不入耳,未知卿雲得在嗤笑限。
登廬山,觀瀑布。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李白〈望盧山瀑布水〉句),余愛此兩句。
登天台,望渤海。雲垂大鵬飛,山壓巨鰲背(李白〈天台曉望〉句),斯言亦好在。
至於他作,多不拘常律,振擺超騰,既俊且逸。或醉中操紙,或興來走筆。
手下忽然片雲飛,眼前劃見孤峰出。而我有時白日忽欲睡,睡覺歘然起攘臂。
任生知有君,君也知有任生未?
中間聞道在長安,及余戾止。君已江東訪元丹,邂逅不得見君面。
每常(一作有時)把酒,向東望良久。
見說往年在翰林,胸中矛戟何森森。新詩傳在宮人口,佳句不離明主心。
身騎天馬多意氣,目送飛鴻對豪貴。承恩召入凡幾迴,待詔歸來仍半醉。
權臣妬盛名,羣犬多吠聲。有勅放君却歸隱淪處(一本無處字),高歌大笑出關去。
且向東山爲外臣,諸侯交迓馳朱輪。白璧一雙買交者,黃金百鎰相知人。
平生傲岸,其志不可測,數(一本無數字)十年爲客,未嘗一日低顏色。
八詠樓中坦腹眠,五侯門下無心憶。繁花越臺上,細柳吳宮側。
綠水青山知有君,白雲明月偏相識。養高兼養閑,可望不可攀。
莊周萬物外,范蠡五湖間。人傳(一作又聞)訪道滄海上,丁令王喬每往還。
蓬萊徑是曾到來,方丈豈唯方一丈。伊余每欲乘興往相尋,江湖擁隔勞寸心。
今朝忽遇東飛翼,寄此一章表胸臆。儻能報我一片言,但訪任華有人識。


《唐詩歸》:
譚云:「詞賦中曠世老識。」
鐘云:「班張瑣細,實是真話,英雄口中乃敢說出,小儒乍舌。」(「班張所作」句下)
鐘云:「『目送飛鴻』寫得傲意蘊藉。」(「目送飛鴻」句下)
鐘云:「三字傲得深妙。」(「平生傲岸」句下)
《放膽詩》:
此君於李、杜二公傾倒至矣。其詩才氣浩瀚超邁,不愧寄贈之作,而二公並無一言及之,何也?

  
任華〈寄杜拾遺〉

杜拾遺,名甫第二才甚奇。任生與君別,別來已多時,何嘗一日不相思。
杜拾遺,知不知,昨日有人誦得數篇黃絹詞。吾怪異奇特借問,果然稱是杜二之所爲。
勢攫虎豹,氣騰蛟螭。滄海無風似鼓蕩,華嶽平地欲奔馳。
曹劉俯仰慚大敵,沈謝逡巡稱小兒。昔在帝城中,盛名君一個。
諸人見所作,無不心膽破。郎官叢裏作狂歌,丞相閣中常醉臥。
前年皇帝歸長安,承恩闊步青雲端。積翠扈游花匼匝,披香寓直月團欒。
英才特達承天睠,公卿無不相欽慕。只緣汲黯好直言,遂使安仁却爲掾。
如今避地錦城隅,幕下英僚每日相隨提玉壺。半醉起舞捋髭鬚,乍低乍昂傍若無。
古人制禮但爲防俗士,豈得爲君設之乎。而我不飛不鳴亦可以,只待朝廷有知己。
已曾讀却無限書,拙詩一句兩句在人耳。如今看之總無益,又不能崎嶇傍朝市。
且當事耕稼,豈得便徒爾。南陽葛亮爲友朋,東山謝安作鄰里。
閑常把琴弄,悶即攜樽起。鶯啼二月三月時,花發千山萬山裏。
此時幽曠無人知,火急將書憑驛使,爲報杜拾遺。




任華〈懷素上人草書歌〉

吾嘗好奇,古來草聖無不知,豈不知右軍與獻之。雖有壯麗之骨,恨無狂逸之姿。
中間張長史,獨放蕩而不羈,以顛爲名傾蕩於當時。張老顛,殊不顛於懷素。
懷素顛,乃是顛。人謂爾從江南來,我謂爾從天上來。
負顛狂之墨妙,有墨狂之逸才。狂僧前日動京華,朝騎王公大人馬,暮宿王公大人家。
誰不造素屏,誰不塗粉壁。粉壁搖晴光,素屏凝曉霜,待君揮灑兮不可彌忘。
駿馬迎來坐堂中,金盆盛酒竹葉香。十桮五桮不解意,百桮已後始顛狂。
一顛一狂多意氣,大呌一聲起攘臂。揮毫倏忽千萬字,有時一字兩字長丈二。
翕若長鯨潑剌動海島,歘若長蛇戎律透深草。回環繚繞相拘連,千變萬化在眼前。
飄風驟雨相擊射,速祿颯拉動簷隙。擲華山巨石以爲點,掣衡山陣雲以爲畫。
興不盡,勢轉雄。恐天低而地窄,更有何處最可憐,褭褭枯藤萬丈懸。
萬丈懸,拂秋水,映秋天。或如絲,或如髮,風吹欲絕又不絕,鋒芒利如歐冶劒。
勁直渾是幷州鐵,時復枯燥何褵褷。忽覺陰山突兀橫翠微,中有枯松錯落一萬丈。
倒挂絕壁蹙枯枝,千魑魅兮萬魍魎,欲出不可何閃屍。
又如翰海日暮愁陰濃,忽然躍出千黑龍。夭矯偃蹇,入乎蒼穹。
飛沙走石滿窮塞,萬里颼颼西北風。狂僧有絕藝,非數仞高牆不足以逞其筆勢。
或逢花箋與絹素,凝神執筆守恆度。別來筋骨多情趣,霏霏微微點長露。
三秋月照丹鳳樓,二月花開上林樹。終恐絆騏驥之足,不得展千里之步。
狂僧狂僧,爾雖有絕藝,猶當假良媒,不因禮部張公將爾來,如何得聲名一旦諠九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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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16-04-02  
任华奇人也
不知何故,前数十年竟对此人无有研究,今偶得之,大是好奇。其人其作之真伪,实关乎李杜时代文坛实境也。

又百度之,得此:

任华 (唐代文学家)
任华,唐代文学家。生卒年不详,青州乐安(今山东省博兴县)人。唐肃宗时任秘书省校书郎、监察御史等职,还曾任桂州刺史参佐。任华性情耿介,狂放不羁,自称“野人”“逸人”,仕途不得志。与高适友善,也有寄赠李白、杜甫的诗存世。

《送宗判官归滑台序》

大丈夫其谁不有四方志,则仆、宗衮二年之间,会而离,离而会,经途所亘,凡三万里。何以言之?去年春会于京师,是时仆如桂林,衮如滑台;今年秋,乃不期而会于桂林;居无何,又归滑台,王事故也。舟车往返,岂止三万里乎?人生几何?而倏聚忽散,辽敻若此,抑知己难遇,亦复何辞!
岁十有一月,二三子出饯于野。霜天如扫,低向朱崖。加以尖山万重,平地卓立。黑是铁色,锐如笔锋。复有阳江、桂江,略军城而南走,喷入沧海,横浸三山,则中朝群公岂知遐荒之外有如是山水?山水既尔,人亦其然。衮乎对此,与我分手。忘我尚可,岂得忘此山水哉!

任华之诗文,粗野处有之,稚拙处有之,鄙陋处有之,然奇崛之气不可抑也。上所录小序,佳作。“忘我尚可,岂得忘此山水哉!”,此诚千古锦句也。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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