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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海涅:精印本《堂·吉诃德》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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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5-01-12  

海涅:精印本《堂·吉诃德》引言






钱锺书 译  



  我童年知识已开、颇能认字以后,第一部读的书就是萨费特赖的密圭尔·西万提斯所著《曼却郡敏慧的绅士堂·吉诃德的生平及事迹》[1]。一天清早,我从家里溜出来,急急上皇家花园去,可以从容自在看《堂·吉诃德》;那片刻的时光,我还回忆得很清楚。是五月里一个明媚的日子,秾丽的春天躺在静穆的晨光里,听那个娇柔献媚的夜莺向它颂赞。夜莺的颂歌唱得温存似的软和。醉心融骨似的热烈,最含羞的花苞就此开放,多情芳草和披着薄雾的阳光就吻得更忙,花木就都一片欢欣,颤动起来。在所谓“叹息小径”里,离瀑布不远,有一条长了苔衣的旧石凳,我坐下来,把这位勇士经历的大事情来娱乐我的小心灵。我孩子气,心眼老实,什么都信以为真。这位可怜的英雄给命运播弄得成了个笑柄,可是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遭人嘲笑,跟身体受伤一样,都是英雄的本分;他遭人嘲笑害得我很难受,正像他受了伤叫我心里不忍。上帝创造天地,把讽刺搀在里面,大诗人在印刷成书的小天地里,也就学样;我还是个孩子,领会不到这种讽刺,看见这位好汉骑士,空有义侠心肠,只落得受了亏负,挨了棍子,便为他流辛酸的眼泪。我那时不大会看书,每个字都要高声念出来,所以花鸟林泉和我一起全听见了。这些淳朴无猜的天然品物,像小孩子一样,丝毫不知道天地间的讽刺,也一切当真,听了那苦命骑士当灾受罪,就陪着我哭。一株衰老不材的橡树微微啜泣,那瀑布的白色长髯飘扬得越发厉害,仿佛在诃斥人世的险恶。看到那头狮子无心迎斗,转身以屁股相向[2],我们依然以为这位骑士的英雄气魄可敬可佩。愈是他身体又瘦又干,披挂破烂,坐骑蹩脚,愈见他的所作所为值得夸赞。我们瞧不起那些下流俗物,那种人花花绿绿,穿着绫罗,谈吐高雅,而且顶着公爵头衔[3],却把一个才德远过他们的人取笑。我天天在花园里看这本奇书,到秋天就看完了;我愈读下去,就愈加器重,愈加爱慕杜尔辛妮亚的骑士。有一场比武真惨,这位骑士很丢脸,输在人家手里,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念到这段情事的那一天。
  那是个阴霾的日子,灰黯的天空里一阵阵都是气色凶恶的云,黄叶儿凄凄凉凉从树上落下来,憔悴的晚花奄奄待尽,头也抬不起,花上压着沉甸甸的泪珠,夜莺儿早已不知下落,望出去是一片衰盛无常的景象。我读到这位好汉骑士受了伤,摔得昏头昏脑,躺在地上。他没去掉面盔,就向那占上风的对手说话,声音有气无力,仿佛是坟墓里出来的。他说:“杜尔辛妮亚真是天下第一美人,我却是世上最倒霉的骑士。尽管我本领不行,真是真非不可以颠倒。骑士大爷,你举枪刺罢!”[4]我看到这里,心都要碎了。

[font=楷体_gb2312  ]  唉!那位光华耀眼的银月骑士,打败了天下最勇敢最义气的人的骑士,原来是一个乔装改扮的剃头匠![5]

  我在《游记》第四部里写了上面一段,描摹多年以前读《堂·吉诃德》的印象。如今又过了八年了。天呀!时光真是飘忽!我在屠赛尔道夫地方皇家花园的叹息小径里把这部书看完,还仿佛是昨天的事呢。这位伟大骑士的所作所受,依然叫我震惊倾倒。是不是好多年来,我的心始终没有变呢?还是绕了个巧妙的圈子,又回到童年的情思呢?后面这一说也许道着了,因为我记得每隔五年看一遍《堂·吉诃德》,印象每次不同。我发育得是个青年的时候,伸出稚嫩的手去采生命的玫瑰花,爬上峰巅去攀附太阳,夜里做的梦全是老鹰[6]和清白无瑕的少女,觉得《堂·吉诃德》扫兴乏味,看见这部书就不耐烦似的把它搁在一边,后来我快成人,跟这位拥护杜尔辛妮亚的倒霉战士稍稍相安无事,而且嘲笑他起来了。我说,这家伙是个傻瓜。可是,说也奇怪,在人生的程途里,尤其是徘徊歧路的时候,那瘦骑士和那胖侍从总追踪在我后面。还记得那回上法国去游历。有一天我在驿车里发烧似的睡得很恍惚,清早醒来,朝雾朦胧,看见两个脸熟的人夹着我的车子齐驱并进。右面是曼却郡的堂·吉诃德,跨着他那匹行空绝迹的马罗齐南脱;左面是桑哥·潘查,骑的是他那头脚踏实地的灰色驴子。我们到了法国边境。区分国界的高杆上一面三色旗迎着我们飘荡,那位曼却郡的上等人恭恭敬敬鞠了个躬;第一批法国宪兵向我们走来,那好桑哥冷冷的点了点头。然后这两位朋友抢在我头里去,影踪都不见了,只有罗齐南脱的振奋长鸣和那驴子的应声酬答还偶然听得到。
  这位好汉骑士想教早成陈迹的过去死里回生,就和现在的事物冲撞,可怜他的手脚以至背脊都擦痛了,所以堂·吉诃德主义是个笑话。这是我那时候的意见。后来我才知道还有桩不讨好的傻事,那便是要教未来赶早在当今出现,而且只凭一匹驽马,一副破盔甲,一个瘦弱残躯,却去攻打现时的紧要利害关头。聪明人见了这一种堂·吉诃德主义,像见了那一种堂·吉诃德主义一样,直把他那乖觉的头来摇。但是,土博索的杜尔辛妮亚真是天下第一美人,尽管我苦恼得很,躺在地上,我决不打消这句断语,我只能如此——银月骑士呀,改装的理发匠呀,你们举枪刺罢!
  伟大的西万提斯写这部大作,抱着什么宗旨呢?那时候武侠小说风靡了西班牙,教士和官吏都禁止不了,是不是西万提斯只想把这种小说廓清呢?还是他要把人类一切激昂奋发的热情举动,尤其是武士的英风侠骨,都当作笑柄呢?[7]显然他只是嘲讽那类小说,想点明它的荒谬无理,供大家笑骂,就此把它扫除。他非常成功。教堂里的儆诫和官厅里的威吓都不管事,然而穷文人的一枝笔见了效验。他断送了武侠小说;《堂·吉诃德》出世不多时,西班牙人全觉得那类小说索然无味,再也不出版了。不过,天才的那枝笔总比执笔的人还来得伟大,笔锋所及总远在作者意计之外。西万提斯不知不觉之中,对人类那种激昂奋发的热情,写了一部最伟大的讽刺。这是他没料到的,他这人自己就是位英雄,大半世光阴都消磨在骑士游侠的交锋里,身经勒邦土之役,损失了左手博来点勋名,可是他暮年还常常引为乐事。
  关于这位大创作家《堂·吉诃德》著者的人品和生涯,写传记的人所知无几。通常那种琐记都是掇拾些东邻西舍嚼舌根娘儿们的唾余,我们倒也不少了它。她们只看见个壳子,我们却看到这个人的本身,看到那真正的、无诈伪的、不诬妄的状貌。
  萨费特赖的唐·密圭尔·西万提斯是个俊秀强壮的人。他气概高傲,心地宽阔。他眼睛的魔力真是出奇。恰像有人能够看透地面,知道底下埋的是财宝金银还是尸骸,这位大诗人会眼光照彻人的心胸,把里面的蕴蓄,瞧个明白。对好人呢,他这一瞥就像阳光,欣欣然耀得衷怀开朗;他这一瞥对坏人又像剑锋,恶狠狠把心肠割碎。他的眼光像追索似的射进人的灵魂,跟它问答,它不肯答话,就动酷刑;灵魂血淋淋的横在拷问架上,也许那躯壳还要做出一副贵人屈尊的样子。许多人不喜欢西万提斯,世途上大家都懒得推挽他,还有什么可怪呢?他从来没有富贵过;他朝山瞻礼,辛苦奔波,带回来的不是珍珠,只是几枚空贝壳。据说他不稀罕钱,我告诉你罢,他没钱的时候,就知道钱多么稀罕了。可是他不曾看得钱跟名誉一样贵重。他该了些债。他写过一篇诗神阿坡罗发给诗人的证书,第一节就说道:“诗人若说自己没有钱,大家得相信他的话,不应该再要他赌咒发誓。”[8]他爱音乐,爱花,爱女人。他的恋爱往往很不得意,尤其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他少年时给决绝无情的玫瑰花放刺扎伤了,是不是想到自己将来的伟大就可以慰情释痛呢?一个晴明的夏天下午,他这位风流小伙子跟一个十六岁的美人儿在太古河畔散步,他谈情说爱,那小姑娘一味的嘲笑。那时候,太阳还没下去,依然金光照耀,可是月亮已经升在天空,又小又淡,仿佛一抹白云。少年诗人对情人说道:“天上那黯然无色的小盘子,你瞧见没有?它的影子落在咱们脚边这条河心里。这条河仿佛是可怜那月亮,才肯在雄放的奔流里映带着它那苦恼的形象,有时候水波澎湃,还像瞧它不起,要把它抛向岸上。可是到天黑了瞧罢!夜色一起,那个黯淡的小盘子会愈来愈亮,光华遍照全河,这些翻腾荡涤的波浪见了那颗灿烂星辰就要颤抖,又贪又爱的向着它汹涌。”
  诗人的身世该向他作品里去追究,因为他在作品里吐露了隐衷。上文说西万提斯当了好一辈子的兵,这从他作品里处处看得出来,在他的剧本里比在《堂·吉诃德》里还要清楚。罗马人那句话,“生活就是打仗”[9],对他很切,有两层意义。斐利普二世替上帝挣面子,自己使性子,以兵为戏,各处行凶;在那些战事里,西万提斯好多次当个小兵,跟人家交战。他整个青年供那位旧教的大护法驱使,他为旧教的权利亲自出马。根据这种事实,我们可以猜想他对旧教的权利也是十分关切的。有人说他只为惧怕宗教法庭,所以《堂·吉诃德》里不敢叙述当时新教的思想;那种事实就把这个流行颇广的议论推翻了。西万提斯决不是那样;他是罗马教会的忠心孩子,不仅在好多骑士游侠的交锋里,他身体为它的圣旗流血,并且他给异教徒俘虏多年,整个灵魂受到殉道的苦难。
  关于西万提斯在亚尔杰那一段,可巧我们知道些细节,看出来这个大诗人也是大英雄。有位不露圭角的写意人物哄得奥古斯德大帝和德国一切学究先生都以为他是个诗人,而且以为诗人全没有胆气[10];对他这种曼妙动听的无稽之谈,西万提斯的俘虏生涯是一个光芒万丈的反证。真诗人也一定是真英雄,他怀着西班牙人所谓“第二种勇敢”的那种坚忍。这个高贵的卡斯的利安人身为亚尔杰总督的奴隶,一心一意要重获自由,再接再厉的安排下泼天大胆的计策,面对险阻艰难,泰然自若,到举事不成,拚着一死,挨着严刑,不肯半个字供出他的同谋来。这种情景真是壮烈极了。他身体的主人是个杀人不怕血腥的,可是看了这种大气魄和高品节,也只可以放下屠刀。这头老虎保全了那个已入樊笼的狮子。他只消一句话,就能教那可怕的“独臂汉”送命,可是他见了面就战战栗栗。亚尔杰人全知道西万提斯,称他为“独臂汉”;总督也承认,要知道了这个独臂西班牙人是关锁得严严密密,他才能安心睡觉,才保得他的辖下、他的军队和奴隶不会出乱子。
  上文说西万提斯一辈子只当个小兵。不过他在行伍里露了头角,奥地利的堂·约翰是他的统帅,也另眼相看。所以他从意大利回国,身边有几封极增光彩的保举信,都是写给西班牙皇帝的,一力推荐西万提斯这个人才堪大用。亚尔杰的海盗在地中海上把他掳去,看见这些信,以为他是了不起的要人,就此勒索一大笔赎身钱。他家里千方百计,辛勤刻苦,也凑不出那笔款子去赎他回来,这位苦命诗人只好在桎梏之中,多挨些日子,多受些罪了。那些信原因为他是个非常人,表示器重,偏偏替他种了新的祸根;命运女神那狠毒婆娘就这样作弄他到死,天才以为不必仗她提拔也能够声名显赫,就惹下她一辈子的仇恨。
  天才的潦倒不遇,是瞎碰瞎撞似的偶然如此呢?还是他内心和环境的性质使他必然如此呢?是他的心灵跟现实冲突呢?还是那粗鲁的现实恃强凌弱,向他高尚的心灵开仗呢?
  社会是个共和国。一个人要努力上进,大伙儿就笑呀,骂呀,逼得他退转。没有人可以比旁人好,比旁人聪明。谁要凭他那百折不回的天才,高出于凡夫众人之上,社会就排斥他,把他嘲笑糟蹋,一点儿不肯放松,闪得他到后来零丁孤独,闷守在自己的思想里。
  不错,社会有共和主义的本性[11]。一切尊贵的东西,在精神方面也好,在物质方面也好,都惹得它深恶痛绝。精神方面的尊贵往往要凭借物质方面的尊贵,这是出于寻常揣度之外的。七月革命以后,社会上一切关系都显出共和主义的精神,我们就亲切悟出上面讲的道理。我们的共和主义者憎恨大诗人的桂冠,不亚于大皇帝的紫袍。他们想铲除人类智力上的差歧;他们既然把国土上茁长的思想都当作国民公产,只可以出了告示,要大家的文章风格也一律平等。好文章的确贬了价,据说含有贵族风味;我们又常听见这种议论:“真正的民主主义者写的文章跟人民一样,要真,要质,要拙。”[12]对许多讲实干的人说来,这事好办;但是拙劣的文章并非人人会写,一个写惯好文章的人更其不会,旁人就要发话了:“他是位贵族,是个爱好形式的人,是艺术的朋友,人民的仇敌。”他们真心这样主张,很像圣希爱罗尼默司以为自己的好文笔就是罪恶,把自己痛加鞭挞[13]。
  在《堂·吉诃德》里听不见反对旧教的声音,反对君主极权的声音也一样听不见。那些听见这种声音的批评家显然错了。有一派人,把绝对服从君主这件事加以诗意的理想化;西万提斯就属于那一派。这里的君主是西班牙皇帝,那时候巍巍赫赫,光芒普照大地。一个当小兵的也觉得沾了威光,宁愿不顾一己的自由,要教卡斯的利亚民族逞遂那夸强好胜的心愿。
  那时候西班牙在政治上的伟大很能够教本国文人变得胸襟高远。在西班牙诗人的心境里,有如在卡尔五世的国境里,太阳不落[14] 。跟摩尔人的恶战已经收场;内战以后,诗歌会盛极一时,恰像暴雨初晴,花香最烈。英国伊丽沙伯时代就有这种情景,那时候西班牙也诗派勃兴,大可以相提并论。英国有莎士比亚,西班牙有西万提斯,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伊丽沙伯时代的英国诗人都仿佛一家人似的,彼此有相像之处,三代斐利普治下的西班牙诗人也是这样。要像我们讲的那种独创一格,莎士比亚和西万提斯都说不上。他们跟并世的人两样,并非他们别具情感思想,别有表达的手法,而只因为他们比旁人深至得多,真挚得多,感受愈加敏锐,力量愈加雄厚;在他们的作品里,诗的精髓分外饱满洋溢。
  这两位诗人不仅是当时开的花,而且替后世伏了根。大家因为莎士比亚的作品在德国和现在的法国起了影响,就推他为后世戏剧艺术的开山祖师。我们也应该推尊西万提斯为近代小说的开山。我有些随感,让我说来。
  初期小说,所谓武侠小说,从中世纪的诗歌发源。那种叙事诗的主角都出于卡尔大帝和“圣盘”等连环传说[15],小说一上来不过把这些诗歌化成散文,内容老是骑士的奇遇。这是描写贵族的小说,登场的不是荒幻神奇的人物,就是靴子上有黄金踢马刺的骑士;人民的踪影一点也没有。这种武侠小说愈来愈糟,变到荒谬绝伦,西万提斯凭《堂·吉诃德》一书把它推倒。但是他一面写讽刺,拆了旧小说的台,一面就给我们所谓近代小说的新型创作立下模范。大诗人的手段总是这样,一面除旧,一面布新,决不会有所破而无所立。西万提斯在武侠小说里安插了对下层阶级的真实描画,搀和了人民的生活,开创了近代小说。他并世的文人全喜欢模写至卑极贱的俗人穷汉怎样过活,不独他一人如此。那时候西班牙的画家跟诗人也有同好;缪利罗偷了天上最圣洁的颜色来画圣母像[16],但是他为地面上的肮脏景物写真,也同样的衷心喜爱。也许这些高贵的西班牙人醉心的是技巧,所以把个捉虱的小化子画来逼真,也很志得意满,就跟造了个圣母像一般。或者是相映成趣,惹得那些头等贵人,像漂亮的弄臣圭费陀,显赫的权臣孟陀查之流,都写小说,刻划起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氓来了[17]。也许这种人在自己的境地里过得腻味,就异想天开,置身在绝然相反的人生境界里,正像许多德国作家也流露出这种设身处地的欲望,小说里专写华贵生涯,主角不是个伯爵,就是位子爵。西万提斯却没有一味写凡俗人物的偏向;他把高超的事物和平常的事物合在一起,互相烘染衬托,上流人的成分跟平民的成分一般重要。英国人模仿他最早,到如今还学他的榜样。可是在英国小说里,找不到这种上流人的、武侠的、贵族的成分[18]。自从理查特孙称霸文坛以后,英国小说家都缺乏诗意,而且那时候的风气迂腐拘谨,一点儿不许对普通人民的生活作透彻的描写,海峡彼岸就出现了市民小说,反映市民阶级那种平淡的生活琐屑。英国读者从此淹没在这种下劣的读物里,近来才有一位伟大的苏格兰人崛起,来了个小说里的革命,或者竟是复辟。当初小说里只是骑士的世界,西万提斯才把民主的成分安放进去;后来只有全无诗意的庸俗市民在小说里安身立命了,瓦尔德·司各脱就把走失的贵族成分又找了回来。《堂·吉诃德》里那种美妙的配比匀称使人惊叹,司各脱走一条跟西万提斯相反的途径,然而在小说里恢复了这种匀称。
  英国第二位大诗人在这方面的功劳,我相信大家还没见到。就文学而论,就他的天才杰作而论,他那种保皇守旧的偏向和成见都有好处[19]。他的杰作到处得人赞赏,有人模仿,把市民小说的死灰阴影直挤到流通图书馆的冷角落里去了。如果不承认司各脱手创历史小说,倒去找德国方面的先例,那就不对。历史小说的特色是贵族的成分跟民主的成分和谐配合,民主的成分独霸,就搅乱了这种和谐。司各脱把贵族的成分重新配合进去,调和得尽善尽美,不像我们德国小说家在作品里反把民主的成分一笔勾销,走入迷途,回向西万提斯以前盛行的那类武侠小说。以上种种,大家都没有看明白。从前诗人产生“迦利亚的亚马迭斯”这一类的奇谈野史[20],我们的德·拉·穆脱·傅该只能算落在他们后面的追随者[21]。
  这位男爵大人居然在《堂·吉诃德》出世二百年以后还写他的武侠小说,我不但叹佩他的才情,而且叹佩他的胆量。他的作品问世风行,恰逢德国一个特殊时期。偏爱武士游侠和古代封建社会的形形色色,这在文学上有什么意义呢?我以为是这样:德国人民要跟中世纪永诀,可是我们多情善感,在诀别的时候,接了一个吻。我们嘴唇印在那块古董墓碑上,那是最后一次。不用说,那一次我们好多人的举动都很傻里傻气。这一派里的小伙子鲁德维希·悌克掘开死鬼祖宗的坟墓,把棺材当摇篮似的摇着,嘴里疯疯癫癫,呢呢牙牙的唱道:“睡觉罢!爷爷小宝贝,睡觉罢!”[22]
  我称瓦尔德·司各脱为英国第二位大诗人,称他的小说为杰作。不过我只极口推崇他的天才,绝不会把他那些作品跟西万提斯的这部伟大小说比拟。要讲史诗的天才,西万提斯远在司各脱之上。上文说过,他是个信奉旧教的作者,也许因此他的心境就有一种广漠的、史诗风味的恬静,不生一点儿疑惑,仿佛是晶莹澄澈的一片天空,覆盖在他构撰出来的那些五光十色的东西上面,一丝儿没有缺口。并且沉静也是西班牙民族的本色。司各脱就不然了。他那个教会把神圣的事物都要当剧烈争论的材料,加上他自己是位律师,又有苏格兰人的脾气,行动和争论都是家常便饭,所以他小说里的戏剧成分太强,就跟他的生活和性格一样。我们所谓小说的这一类创作决不能学他。西班牙人的功勋是产生最好的小说,正如产生最好的戏剧应当归功于英国人。
  那末,还剩下来什么锦标给德国人呢?有的,我们是世界上第一号抒情诗人。德国人这样美丽的抒情诗,谁都没有。现在各国人都政务匆忙,到那些事办完以后,我们愿意德国人、英国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大家都上绿叶成阴的树林子里去唱歌,请夜莺儿评判。在这番歌唱比赛里,我深信歌德的抒情诗会得头奖。
  西万提斯、莎士比亚、歌德成了个三头统治,在纪事、戏剧、抒情这三类创作里各各登峰造极。把我们那位伟大的同国人推尊为尽善尽美的抒情诗人,这件事该让本文作者来干。歌德屹立在抒情诗两股末流的中间:一派以我的名字命名,那真是桩憾事;另一派从许瓦伯地方得名[23]。两派都立下功劳,间接出了力使德国诗歌大盛。第一派对德国抒情诗里理想主义的偏向来了个对症下药,把心思才力引向坚朴的现实,还把感情空浮的裴德拉楷主义铲除[24]。我们一向认为裴德拉楷主义就是抒情诗里的堂·吉诃德习气。许瓦伯派也间接挽救了德国诗。也许全亏了许瓦伯派,雄健的诗歌才可能在德国北部出现,因为那种萎靡枯淡的志诚虔信像一股湿气似的,给这个诗派吸收个干净了。许都脱卡脱城就好比德国文艺女神的排泄口子[25]。
  我说这伟大的三头统治在戏剧、小说和抒情诗里有最高的成就,并非对其他大诗人的作品有什么挑剔,要问:“哪一位诗人更来得伟大?”那真是最笨不过了。火焰就是火焰,不能掂斤播两来考较它们的轻重。只有跟杂货铺子里俗物一般识见,才想把一架称干酪的破天平去权衡天才。别说古代作者,就是许多近代作者也有诗火熊熊的作品,可以跟那三个人的杰作比美。不过莎士比亚、西万提斯和歌德这三个名字总是并举齐称的,隐隐然有什么绳子把它们串在一起。他们的创作里流露出一种类似的精神:运行着永久不灭的仁慈,就像上帝的呼吸;发扬了不自矜炫的谦德,仿佛是大自然。歌德使人想起莎士比亚,也常使人想起西万提斯。甚至是他文笔的特色也和西万提斯的相似,都是随便不拘束的散文,点缀着极可爱的、快意的讽刺。他们的毛病也相像,笔下都很絮烦,都偶或有那种长句子,冗长得像皇帝出行,前拥后簇着一大队。一句浩浩荡荡的句子里,往往只有一点儿意思,仿佛一辆金彩辉煌的宫廷大车,架上六匹盛装丽饰的马,一路行来,好不隆重。不过这点儿意思,就算比不上皇帝,也总相当于一位贵人。
  关于西万提斯的才情以及他这部书的影响,我不能多谈。关于这部小说在艺术上的价值,此地更不能多谈,因为仔细讲起来就牵涉到美学的范围很广。我只要叫大家注意这本书的体裁和书里两个中心人物。体裁是游记,也是这类创作天造地设的体裁。我想起古代第一部小说、亚普莱厄斯的《金驴记》来了[26]。
  后世创作家觉得这种体裁太没有变化,就用我们今天所谓小说的布局来补救那个缺陷。不过大多数小说家都不会自出心裁,只好布局辗转借用,至少也是把旁人的布局借来,稍为改头换面。因此翻来覆去老是这一类角色、情景和关键,到后来读者就不大爱看小说了。这种陈腐的小说布局沉闷得很,大家得另打主意,有一时又遁逃到上古原始的那种游记体里去。不过要是有位自出心裁的作家创了个新鲜的小说布局,游记体就会完全废除的。在文学里,也像在政治里,一切转移全按照运动力和反运动力的规律。
  名叫堂·吉诃德和桑哥·潘查那两位人物呢?他们俩从头到底彼此学嘴学样,衬得可笑,可是彼此也相济相成,妙不可言。所以两口儿合起来才算得这部小说的真正主人公。这也见得这位创作家在艺术上的识力以及他那深厚的才力。旁的文人写小说,只有一个主角云游四海;作者势必假借独自呀,书信呀,日记呀,好让人知道这位主角的心思观感。西万提斯可以随处来一段毫不牵强的对话;那两位人物一开口就是彼此学舌头取笑,作者的用意因此更彰著了。西万提斯的小说所以妙夺天然,都承这两位的情,从此大家纷纷模仿,整整一套小说从这两个角色里生发出来,就像从一颗种子里长出那种印度大树,枝叶纷披,花香果灿,枝头上还有猴子跟珍禽异鸟。
  不过把一切都算是婢学夫人似的模仿,也不免冤枉。我们在生活里常碰见一对人物:一个像堂·吉诃德,有诗意,爱冒险;一个像桑哥·潘查,一半出于忠心,一半也为了私利,跟住那一个人,同甘共苦。把这一对写到书里去,那真是顺手拈来。他们俩在艺术里种种乔装改扮,也像在人生里一样;要认出他们的本来面目,就得注意本质和心灵上的标记,不能拘泥着表面以及外附的事物。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在堂·约翰和莱柏瑞罗两个身上[27],也许像在拜伦爵士和他的亲随弗莱邱身上[28],我们不就找到了堂·吉诃德和桑哥·潘查么?在瓦尔德才的骑士和他的卡斯拜·喇哩哗哩身上[29],正如在许多文人和他们的出版家身上,我们不都看出来这两种人物以及他们的相互关系么?出版家瞧明白作家的一团傻气,但是其中有实在利益可图,也就死心塌地跟着到理想境界里去乱闯乱跑。书店大老板桑哥干他那行营生,往往吃耳光当饱,却仍旧肥肥胖胖,只是那个好汉骑士一天天瘦下去了。
  堂·吉诃德和他的侍从这两种人不但男人里有,我在女人里也常碰见。我尤其记得一位美丽的英国女郎和她的朋友,她们俩是结伴从伦敦一家寄宿女学堂里逃出来的。这位女郎痴情洋溢,皮肤白净,要走遍世界去找一颗男人的心,像她在溶溶月夜里梦想的那样高贵。她那朋友又矮又黑,想趁机捞个丈夫到手,尽管他不是一位出众的意中人,至少也得模样儿漂亮。我仿佛还看见那女郎的纤削腰身站在白雷敦海滩上,含情的蓝眼睛脉脉望着汪洋大海的法兰西彼岸。这时候,那位朋友正砸着榛子,把仁儿吃得满口香甜,把壳儿掷在水里。
  至于这两种人彼此间的情形,别说在其他艺术家的杰作里,就是在人生里也没有西万提斯笔下写来那样风光细腻。这一位的性情体态,一枝一节全跟那一位的相反相连,恰成对照。每一个特色都等于学样学嘴似的取笑。是的,甚至罗齐南脱和桑哥的灰色驴子,正跟那位骑士和他的侍从一样,也是相形之下,言外大有讽刺;这两头牲口象征的意义,多少跟那两个人物相同。主仆两人讲的话,就像他们的心思,也是个极明显的对比。翻译家有个非解答不可的难题,我这里得提一下,那便是怎样把好桑哥那种家常粗俗、疙瘩噜苏的话翻成德文。好桑哥老爱支离破碎的引用谚语,常常胡引乱用。这就教人想起所罗门王的那些俳优,想起马尔可夫来了[30],因为马尔可夫要把可怜的理想主义跟常人从经验得来的智慧对照,也就用些简短的格言成语。堂·吉诃德讲起话来可就不同,他讲的是文雅的、上流人的话,而且句法完整,有一种庄重的风度,见得是位高贵绅士。有时候,句子铺排得太长,这位骑士的话就譬如一位高扬着脸儿的命妇,穿了一身袖子裙子都鼓出来的绸缎衣裳,拖着繂[糹察]长裾。可是美丽、文雅和欢乐这三位女神摇身变了小跟班,嘻嘻哈哈,捧起那长裾一角,那些长句子的收梢也一变而为韵致盎然了。
  堂·吉诃德和桑哥·潘查的词令可用几句话来概括:前面一位讲起话来,就像他本人那样,老是骑了一匹高大的马;后面一位讲起话来,也像他自己那样,只跨着一头低贱的驴子。
  此外有一件事要谈。在我作序的这部《堂·吉诃德》新译本里,出版家妆点了些插画。德国印行插图的文学书籍,这还是第一部。在英国,插图是照例应有的东西,非常吃香,在法国尤其如此。我们德国人万事认真,都想寻根究柢,就要问了:“这类插图对真正艺术有什么裨益呢?”我以为没有什么。当然,画家那种敏快轻灵、善于创物造形的妙手,将诗人笔下的人物把握住了,依样模写出来,这一点在插画里是看得见的;或者看书看得乏了,有插图来打个岔子,也是别饶趣味的。不过插画也是一种征象,见得图画这门独立的艺术倒了架子,下降而为繁华粉饰的工具了。因为在插图里,画家不但能够或者容易把事物轻描淡写,而且他只应该这样,轮不到他来无微不至的刻划。至于古书里的木刻画,那别有用意,不能跟插图一概而论。这个本子的插画根据东尼·约翰诺的图样,都是他从英法两国旧版画里套制的。东尼·约翰诺名不虚传[31],所以这些画的意匠和手法又雅致又特色,尽管轻描淡写,我们也瞧得出这位画家深得那位创作家的用心。每一章第一个字母的花样和章末的点缀都很有巧思奇想;妆饰的花纹大多采用摩尔民族的图案,当然画家在这里面寓寄着深微的诗意。对摩尔人清平时代的那种思古幽情,的确在《堂·吉诃德》全书里如隐如现,仿佛远远衬托的一片美丽背景。东尼·约翰诺列在巴黎最出色、最重要的画家里,不过他是生在德国的。
  《堂·吉诃德》是很有画意的书,可是说也奇怪,竟还没个画家向这样一部书里找些题目,来一套独立的图画。是不是这部书的才思太空灵奇幻了,所以画家捉摸不到那些五颜六色、轻盈飘忽的东西呢?我想不是。不管《堂·吉诃德》多少空灵奇幻,它总在坚牢的、地生土长的现实上面奠基立础,要不然,就不会是部人民的书。也许还有深奥的意义,躲在作者搬演给我们看的那些人物背后,不是画家描摹得出的,因此他捉不住这种深意来照样写真,只会画个外貌,尽管很引人注目,总只是个外貌。这话对不对呢?看来正是这个道理。试为《堂·吉诃德》作图的画家很多。我看见的英国人、西班牙人以及从前法国人这类手笔,实在讨厌。至于德国画家呢,我该提起我们那位伟大的大尼埃尔·休度维基。他画了一套《堂·吉诃德》的图片,由贝尔格镂上铜版,附在贝尔都黑的译本一起[32]。里面有很好的东西。那时候的画家有种误会,以为西班牙人的衣服就像戏台上的照例装束,休度维基也不免上了大当。不过我们处处瞧得出他懂透了《堂·吉诃德》。这就教我喜欢这位艺术家;为他份上,为西万提斯份上,我对这件事都很惬意。我的两位朋友要好,我总很高兴,恰像我的两个怨家打架,我也总很快心。休度维基那时候,文学正在草创,要的是激昂奋发的热情,讽刺是不当景的;这种时代跟《堂·吉诃德》气味很不相投。何况比起别的画家来,休度维基更是他那时代的儿子,在那个时代里生的根,只属于那个时代,承它培养,得它了解,蒙它器重。然而西万提斯笔下的人物在那时候竟会有人知赏,这就证明他好;休度维基在那时候竟会是堂·吉诃德和桑哥·潘查这类人物的知音,这也见得他很不错了。
  在最近的《堂·吉诃德》图像里,我喜欢讲一讲德冈的几幅简笔画,他是法国现存画家里最有创造力的人[33]。可是只有德国人才会把《堂·吉诃德》懂个彻头彻尾。有一天,我在蒙马脱尔马路上一家画铺子的橱窗里,看见一幅画,是那位曼却郡的上等人在书房里的景象,仿着大师亚道尔夫·许罗陀的笔意;我看到那幅画,就满腔高兴,起了方才说的那个感想。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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