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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忆外公李盛淦
级别: 总版主
0楼  发表于: 2014-12-12  

忆外公李盛淦

        今天甲午日,是外公去世后的第七天。
    外公李盛淦,出生于1923年癸亥年。癸亥年为猪年,外公身上,也秉承了那一年的气息。他安静、沉实、内敛,顾恋家庭。身躯胖壮,一生说过的话语,可能抵不了喜欢说话的人一年说出的话。
   外公出生在一个官员家庭。曾祖父曾是澄海区长。曾是潮汕地区的大家族。然后外公年轻时却适逢曾祖父在政治风浪中被迫害入狱。外公和他的亲兄弟们为此四处奔波,筹集钱款,最终成功营救了曾祖父。但一个大家族也因此走向中道衰落。从此,一个大家族的公子,走向了其后的一生在经历的平民生活。而外公一生都热爱这种平民生活。他体胖,不喜活动。喜欢安静的坐在树荫下的老藤椅上,摇晃着蒲扇。象摇晃着子女们、孙儿们童年的摇篮。这种习惯他一直保存到了老年。直到生命中最后的几年里,再也走不动了,长期卧床,有子女来的时候,他却依然要求子女们扶他在床边坐一会。直至最后连坐一会也不可以了。他喜欢安坐,仿佛那样,才能安静的进入到生命的暮色当中。
外公童年时接受过新式教育。小时候会穿上校服去学校上课。童年时学习的数学基础,到了成年后,成为他当一个会计的基础。他去世后的丧礼上,焚烧了一把纸做的算盘。那是他一生的职业,是他晚年乐于对四姨父提起的旧事。他的沉默,也成为他一生从事的职业的一个部分。或者相反。外公临终前几个月对我舅父提起过,他希望去世后的遗容穿上西装。这就是童年新式教育对他深刻的影响。虽有旧式大家族的背景,却一生拥抱现代文明。仿佛他年轻时常穿的旧中山装的深蓝色,拥抱着海洋的颜色。他疏于繁文琐节,疏于世俗礼仪。疏于人情往来。却始终在暮年时保持了一颗时时飞向远方的童心。他平时其实从不穿西装,却在临终前惦记着在他年轻岁月意味着现代文明的事物。而他的口中如此朴实,从不提起现代二字。这就是一个人服从于童年的教育,忠诚于生命懵懂的初衷,而保留到临终前的坚守。这就是一个人直至死前也梦萦魂绕的童年的青涩。仿佛他儿时的故乡的青松,仍完整的保留在他的梦里。
    外公一生简朴,甚至是吝啬。他从未独自享受,也从未在暮年时要求子女给自己办生日喜宴。中年时适逢文化大革命,物资紧张,他在饶平盐务局工作,也受到冲击。好在他一生谨言慎行,牢记沉默是避祸的重要原则,因此受到的冲击不大。在盐务局,除了每天做检讨,他把时间用在养鸡、养猪、捕鱼、种植作物上。每逢周末,他骑车十几个小时,从饶平骑回家中,车上满带着猪肉、咸菜和其他作物。改善了家庭濒临险境的伙食。那些时日,他虽然耕种,虽然沉默,内心却充满忧虑,他始终牵挂着远在汕头的当时身患重病的外婆,牵挂着家中的子女。而那时舅舅因为思想激进,坚持人性而被批斗,外婆每天半夜醒来,都撮一把红糖跪在庭院中间,朝天默祷。外公内心也同样忧虑,同样牵挂,却一点也不写在脸上。——其实不是不写在脸上,而是他习惯了沉郁,习惯了脸上写满了不苟言笑的表情。
   三姨和三姨父由于先天问题,长期没有经济来源,外公在这些子女中最为牵挂他们,他一生简朴,却每月接济三姨和三姨父。
    外公和外婆是旧式婚姻,是两个当时的大家族之间的父母主婚式的联姻。他们的恋爱,却充满了青涩的回味。那时外婆在教堂一家女校读书,每到放学,外公就在学校门口等她,身穿蓝色的西式学校制服,牵着她的手,一起回家。外婆年老时跟子女们说起那时的情景,仍略带羞涩。外公在临终前夕对遗容穿西装的渴望,莫非是对那时穿西式校服的自己,牵着外婆的自己的一种回应吗?童年的那样一次牵手,却让他们共同度过了七十年的时光。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却从不说出口,外公一生也很少对外婆说出关心的话。外婆喜欢古诗词,身上带着秋瑾一般的侠气,直到老年仍对腐败深恶痛绝,仍为国计民生而激动。外公相对沉默得多。我却曾在九十年代看见他为一位官员反腐败的言论而激动得毛须颤动——他太天真了。这种毛须的颤动,就是他年轻时经历政治风浪而完好保留下来的对社会的某种期望,是他和外婆之间的共识。而外婆一生经常数落外公,外公有时候忍受不住,会顶嘴、发火。他们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言语沟通。兴趣爱好大相庭径。但在外婆2011年去世那天,舅舅和舅妈进屋来取户口时,外公那时已经走不动了,坐在藤椅上,舅舅他们瞒着外公,他却清楚的知道是怎么回事。舅舅走后,他在藤椅上涕泗纵横,哭得一塌糊涂。邻里见了,为之动容。这就是一个已经年近九十的老人深刻隐藏了一生的感情啊,这就是一个人毕生沉默却毕生涌动的炽烈。那时候他是否想起了童年时在学校门口等候外婆的那一刻?在外婆去世后的几年里,也就是外公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时常想起外婆,哭出声来,每次都哭得涕泪纵横,邻居都听到了,都为之叹息。在临终前的最后几个月,那时外公已经看不见了,已经有些神智模糊,当子女们来到他的面前,他好几次对子女们说,快帮我打的,我要去杏花大酒店看你外婆。我们都不知道杏花大酒店在哪里,却清楚地知道,也许外公真的要去了。外婆去世时就舅舅已经为外公订好了墓地,和外婆在一起,青山萦绕。子女们哄外公,外公会突然生气,认为子女们无心带他去见外婆。他曾对我说,记住,你姥姥所在的地方,有一个绿色的棚子。我不知道他到底梦见了什么,想起了什么,却把这句话看作某种临终的遗言。是啊,那时候外公也许知道他就要去了。
    外公在医院的最后时光,我最后一次走进ICU病房,外公鼻腔上插着呼吸机,已经没有意识,我叫唤他时,他却居然用力地扭动脖子,想回过头来看看我,却没能如愿。那时他的脸上仍然长满胡茬,象童年时把我抱紧,用胡茬用力摩擦我的脸时一样。
    外公,如今你已经离去,丧礼上,你的面容这样安详。这样沉默,也仍然这样苦涩,这样忧郁。却和生前相比,多少带了一点福相。外公,你如今已经能和外婆,和外婆一起在天堂永续松柏之缘。作为你的子孙,你身上的气息,将是我气息的一部分,你的姓氏,也将包含在我血液之内,将它缓缓擦亮。在你生前,我并没能经常去看你,却始终牢记外公是爱着我们的。你应该能辨认出故乡的绿树,辨认出学校门口和外婆牵着手的地方。如果我的心灵足够安静,请你到我的梦里来。我愿在你和外婆相遇的那个地方,等着你们。如果它依然浮躁,我更愿意在清醒的时候把你记起。

                                                                                                                      孙:贝。
                                                                                                                2014年1月23日
                                                                                                    岁在癸巳,月建乙丑,甲午日 中午。
级别: 创始人
1楼  发表于: 2014-12-13  
这些深情的文字中有一种高尚的品性在。很多东西值得认真去写,去记,但由于懒,由于眼光太高或其它种种原因,没有动笔。有相当多高价值的生活内容,诗歌是无能为力的(似乎杜甫除外)。
我觉得你应该好好研究一下“杏花村大酒店”这个词,它肯定在你外公的生活中有很特别的意义。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级别: 总版主
2楼  发表于: 2014-12-13  
回 1楼(孟冲之) 的帖子
感谢冲之兄。兄识见过人,所言极是。外公临终前那段时光提及的杏花酒店,我已找到,本地确实有这家酒店,印象中外公似乎和这家酒店并无什么瓜葛。但外公提及于此,究竟是年老时幻觉或真有有何情愫或未了之事,兄弟苦思仍不明。外公当时还提及,你外婆就在杏花酒店,有一个绿色的车棚。
测此事得一“驴”字。又得一“圯”字,但所谓医者不能自医,卜者不能自卜。冲之兄、三缘兄交友广阔,恳请二兄以后若有机缘遇到工于预测术的友人时,代我一问。十分感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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