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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长安水边多丽人(谈李、杜)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4-10-26  

长安水边多丽人(谈李、杜)


 


来自: 夜雪连城(皆若空游无所依) 2006-05-22 22:03:58



作者: Mesh

(一)

  平日直感上,总觉得唐代的女子不算美,可能 是受了那幅《簪花仕女图》的影响。图中的那位唐 朝仕女,身材要在如今,是要喝茶、用皂、烧脂、 绝食的;一张脸倒是有如银盆,可惜两边腮帮子一 似老去的茱迪福思特,耷拉下来;眉毛拔得精光, 代之以两团圆溜溜的黑斑,真不知当时的化妆设计 师平衡感到哪去了,两个黑眼珠上边又放两个。视 觉形象的威力真是厉害,读了那么多芳草美人的唐 诗,也没能抵销掉。

  大家都说唐代的审美标准是以丰满为美,大概 受这种文物的蛊惑也是不少。其实细审唐诗唐文, 完全没有那么狭隘,而是乐山乐水,标准多样,不 象后来诸朝代专门崇拜病态美罢了。第一号大美人 杨妃,正式的记载中就说她体态非常适中。而且“ 霓裳羽衣曲”,据后来好事的人考证出来,是一种 非常剧烈飞扬的舞蹈,如果她稍过丰满,怕不能经 常蹦达吧?

  读唐诗时,很喜欢看各位名家如何描写女子, 这上面常常能见性格。李白供奉玄宗时,名气大极 ,而这一时期的名篇却大都是抒写宫廷妇女的。最 有名的《清平调词》,按现代的眼光来看,其实写 得很隔。“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若非群玉山头见,定向瑶台月下逢”,“借问汉 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尽弄些典故来搪塞 ,“好比仙女下凡呀!” “长得就和周慧敏一样啊 !”好在是应制诗,对付的是最俗艳的宫廷,搞得 热热闹闹,繁华富贵气象也就成了。真要是情诗, 没有新意,我是要打不及格的。

  他这些宫词中真正有些灵动之态的,要算《宫 中行乐词》第一首:

  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
  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
  每出深宫里,常随步辇归。
  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写一位稚龄宫女,感觉一片轻盈,又是我前面 反对的观点之反证 :)。

  李白的诗,来得轻快,俗套和浅层面的东西就 特别多。老杜说他“敏捷诗千首”,不是没有一点 皮里阳秋之意的。写送别诗,水一流,风一吹,酒 杯一举,十几二十首诗就搞成了。他当真写起情诗 来,不知是情人太多呢还是时间太少,有些东西真 是很敷衍。举一首一套到底的:

  爱君芙蓉婵娟之艳色,色可餐兮难再得。
  怜君冰玉清迥之明心,情不极兮意已深。
  朝共琅轩之绮食,夜同鸳鸯之锦衾。
  恩情婉娈忽为别,使人莫错乱愁心。
  乱愁心,涕如雪。
  寒灯厌梦魂欲绝,觉来相思生白发。
  盈盈汉水若可越,可惜凌波步罗袜。
  美人美人兮归去来,莫作朝云暮雨兮飞阳台。

  呵呵,翻来覆去也就是洛神巫女那几个典,不 但套,而且肉麻。与上面这首同题(《寄远》)的 还有“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这样的 X级镜头。 李白这家伙的性格也是随随便便,换了老杜,就算 一时冲动写了这样的东西,可能也不愿流传在外, 收在集子里吧?

  给他自己妻子的一首,更是潇洒过头,让人啼 笑皆非:

  赠内

  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
  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妻。

  公然取笑妻子等于嫁了太监,这二十个字真是 酒气熏天,莫不是趴在家里抽水马桶旁写的?

  一出宫廷,浪迹天涯,李白“天然去雕饰”的 一面就显露出来了。李白的诗,除了几篇长古歌行 之外,我最爱的就是他的民歌风味。


  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新月。
  屐上足如霜,不著鸦头袜。

  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
  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

  唐时的吴越之地,不象现在这样教化昌盛,虽 然经过了六朝熏陶,还是列在中原之外,颇有点野 气的,而且自然环境破坏得很少。李白漫游到这里 ,是个纯粹的迁客兼看客,心中苦闷,眼界却开阔 了许多。他少年时就曾经寄情山水,但那时雄心正 高,写《蜀道难》这样的作品,也带有强烈的政治 意味。到了长安,繁华世面是见到了,与自然却越 隔越远,写来写去无非是曲江柳,灞川水。现在百 无聊赖,看山即是山,看水即是水,看越女即是越 女,反而写得清新自如--让人觉得越女风情,远 远强过长安贵妇。《秋浦歌》中有一首写景的也是 这一时期率性为之,曼声低唱的佳作,虽然放在这 里文不对题,也不忍割爱:






  千千石楠树,万万女贞林。
  山山白鹭满,涧涧白猿吟。
  君莫向秋浦,猿声碎客心。

  李白诗中写女人,让人最看不顺眼的就是满纸 妓妓妓。行为受时代局限那就不说了,可总得有点 格调吧?人家杜牧也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 薄幸名,就不象他这种口气,把人看得野马尘埃一 样小。他最佩服的人物是东晋谢安,第一点佩服的 是“谈笑静胡沙”,第二点就是“东山携妓”了。 李白写他自己携妓这里,携妓那里的诗多如牛毛, 最可笑的还有一首呆诗,竟然把自己的妓和谢安的 妓拿来比划:

  东山吟

  携妓东山去,怅然悲谢安。
  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坟荒草寒。
  ……

  其实要表达的就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只不过陈子昂写出了慷慨,李太白却只写出了 士大夫的傲慢与荒唐。

(二)

  老杜写美人的诗,数量比李白少得多,提到也 几乎都是一句两句,寥寥数字。老杜一天板着个脸 ,从没看见过他有什么“不然鸣笳按鼓戏沧流,呼 取江南女儿歌棹讴”之类的诗句,想来也难得去实 行。所以他写到的女子,几乎都是带着极大的尊敬 下笔的。但老杜的诗精工细作,凡有所写,必然格 韵俱高。比如写舞剑器的公孙大娘,本意是写她的 才艺,于外貌只带了一句:“绛唇珠袖两寂寞(, 晚有弟子传芬芳)”无端便使人觉得这是位需仰视 的佳人。

  真正写到《佳人》,那是非常动人的。

  ……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遗世而独立,写到最后,又有楚楚不胜的感觉 ,让人怀疑老杜是不是爱上了她 :)。

  老杜还写到过一位前朝的美女,王昭君。历来 咏昭君的诗很多,但老杜这首是无可争议的绝唱了 :

  咏怀古迹五首(一)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中间两联是老杜金字招牌式的绝对,“独留青 冢向黄昏”镇静而又哀怨,“环佩空归月夜魂”空 灵而又执着,把种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揉和到一起, 实在高明得可惊可叹。后来读到有论者提出,姜夔 词《疏影》即化用老杜诗写梅花:
  ……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
  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也是一片神行。本来很不喜欢姜夔,一看之下 ,爱屋及乌,就喜欢得不得了。

  以上三诗,都是纯以意境格调取胜,并不实写 眉如什么,眼如什么。但写到自己的妻子,就不由 老杜不动情了。《闺中望月》大家应该都很熟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钟情亲密到夫妻的 程度,老杜还是放不下他那种凄凄清清,不染尘埃 的格调,真是本性难移。

  老杜偶尔也有顽皮的时候。《丽人行》就是这 样一个例外。虽然这是一首彻头彻尾的政治讽刺诗 ,但读起来也很有兴味。诗中一反常态,把椒房贵 妇们从头写到脚,从肌肤写到骨肉,穿什么戴什么 娓娓道来,仿佛背着双手,眯起眼睛,把人上下打 量,嘴巴上恭维人家“淑且真”,肚子里暗暗嘀咕 ,不知说些什么阴损言语。“后来鞍马何逡巡”! 一个男人杨国忠宰相大摇大摆来了,青鸟啊,红巾 啊种种私情之物飞来飞去,然后老杜又神神秘秘教 人“别过去看!”看来他颇有三虚七实,散布流言 蜚语的的天才 :)。



  我有一个可笑的小执着:每次看到“渔阳鼙鼓 动地来”,首先跃入脑海的的不是大名鼎鼎的《长 恨歌》,而是一首顺口溜:

  华清宫一齿痛;
  马嵬坡一身痛;
  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痛!

  出自褚人获的《隋唐演义》。老先生下大力气 写天宝一梦,写到杨妃有齿痛之疾,在华清宫口含 玉鱼,仍不忘邀宠时,忍不住发了这番感慨,真是 无限上纲文学的精品。后世人一谈到安史之乱就诿 过杨妃,大多是这种条件反射。而安史之乱+明皇 杨妃,更成了唐诗中永不磨灭的主题。

  安史之乱之于唐人,就象是天外飞来的陨星, 将盛唐历史拦腰斩断,把一个“一百四十年,国容 何赫然”的锦绣帝国变成了修罗屠场。人人都陷入 噩梦般的苦境:皇帝被迫杀死自己的爱人,权臣曝 尸荒野,名将丧师辱国,贵族倾家荡产,太平生长 不识干戈的普通百姓,更成了任人践踏的泥尘。盛 唐的诗人们也不能例外,几乎每一个的命运都发生 了戏剧性的转折。

  一生安逸尊荣的王维,到了天宝末年全盛期已 过,躲在佛堂里参禅也未能躲过浩劫,被叛军捉住 送到洛阳。这些被俘的百官的命运最惨,眼下受尽 荼毒不说,日后唐军光复两京,肃宗将他们一概以 “陷贼”论,真正的投降分子固然不免杀头,连很 多坚强不屈的人,也是流放的流放,坐牢的坐牢, 只怪他们腿生短了没有玄宗跑得快。王维在洛阳时 被关在普施寺,正值安禄山刚刚称帝,大过皇帝瘾 ,把玄宗宫廷的乐工百戏劫持到洛阳,在凝碧池大 开乐筵。没想到乐工中的硬骨头比百官中还多,有 些做脸做色,有些胡乱应付,还有一雷姓乐工拉断 琵琶弦,流泪向西叩拜,被禄山当场惨杀,更陈列 兵器刑具威吓。当日凝碧池头,上坐着焚琴煮鹤的 武夫,下面是噤若寒蝉的降人,一边是丝竹管弦悠 扬,一边是刀锯鼎镬伺候,也算一道奇景。身为囚 徒的王维听到消息,伤心欲绝,忍不住写了首《普 施寺私成口号》: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
  秋槐落叶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众乐工辗转传唱,后来竟然传到了身在灵武的 肃宗耳中。就凭这一首诗,写出了柳暗花明。肃宗 后来据此对王维法外施恩,降官一级了事,再往后 一路升迁,直做到尚书右丞。但王维经这么一折腾 ,更淡了仕途的心,以后与其说是官员,不如说是 个在家等着坐化的佛徒罢了。

  李白算是最倒霉的,但不是最令人同情。天宝年 间,李白被玄宗赐金放还,乱发时,他大概正在南 方漫游。对他来说,乱世求功名的机会到了。可惜 他下错了注,和永王李嶙(山换玉)搅到一起,卷 入到唐室内部争权的斗争中。永王败死,李白获罪 。亏得他名气太大,有很多人求情,才由死罪改为 流放。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别人欢庆光复时 ,他却一叶孤舟,向夜郎国进发。

  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
  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

  度日如年,真是说不尽的颓唐失意。李白还没 有到夜郎就遇上了大赦,船儿掉头,他乐得高唱“ 轻舟已过万重山”,后人称为“平生第一快诗”。 同是一条江水,来来去去,人生悲喜,倒也有趣。

  在永王事件中,另一位诗人却扮演了完全相反 的角色。那就是以边塞诗闻名的高适。唐人做诗不 比后人,很多是剑及履及的。写边塞诗的,象高适 、岑参、李益,都曾到边关从军,都是锐意功名, 不惜马上求取的人物。永王趁火打劫,抗命兴兵向 中央争权时,高适时在灵武的肃宗身边任谏议大夫 。他临危受命,一手策划了对付永王的战略,并亲 自出任淮南节度使,率领大军和永王作战。不久永 王就被打垮,连老朋友李白都做了他的阶下囚。据 说李白免死,出力最大的就是郭子仪和高适。高适 的后半生一直作为领兵重臣,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 、散骑常侍等,杜甫在四川还亏得他接济,才度过 难关。高适所做的事,正是李白最想做的。回想当 年李、杜、高三人一起漫游,结为好友时,水平垫 底的是高适,名气最小的却是杜甫,位最尊的是李 白。谁想得到世事变幻,一场大乱以后,老杜的诗 写到了出神入化的高度,人却几乎饿死;李白搞到 了“世人皆欲杀”的地步;而高适写诗没啥长进, 其他两人却要靠他救命救穷。


  比起其他诗人的遭遇来,李白不是最惨的。象 王昌龄,没有死在叛军刀下,却在逃亡时被小地方 的狗官土霸王草菅人命给杀了,那才叫惨。为什么 说他是最倒霉的呢?李白是怀有强烈政治抱负的人 。太平盛世时,玄宗虽然喜欢他,但只是看作文学 侍臣,所以安史之乱给了他一展抱负的机会。无奈 沧海横流,只显出了他的书生本色--不是经世济 民的料。这段遭遇彻底打垮了李白的自信。安史之 乱后他的作品,少有佳作。要么狂而且乱,什么“ 我且为君捶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鹉鹦洲!”不 就是砸东西出气吗,才气大的人砸的东西也大。要 么句句不离老酒女人,一代天才,就这样衰颓下去 了。

  李白的作品中对变乱的反映,也很个性化。后 来惹祸的《永王东巡歌》:

  三川北虏乱如麻。
  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
  为君谈笑静胡沙!

  前面两句是慷慨大气的李诗本色,后面两句就 不免吹牛了。不知后来李白身陷牢笼,被控“附逆 ”时,回首自己的豪言壮语,可有惭愧?

  再看这首《古风第十九》:

  “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 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邀我登云台 ,高揖卫叔卿。恍恍与之去,驾鸿凌紫冥。俯视洛 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同是满目疮痍的神州,他的角度才真叫奇怪, 先羽化登仙,置身云端,再来“俯视洛阳川”,颇 有点事不关己的味道。这大概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 逃避吧。李白一生进取少而逃避多,手握四大逃避 法宝:酒、女人、漫游、求仙,轮番使用。别看他 名满天下,生活悠游,他的内心世界始终是痛苦失 意的。

  就私人关系来说,同玄宗夫妇最密切的也是李 白。玄宗是个艺术气质浓厚的皇帝,初见李白时, 宠爱得无以复加,“赐七宝,手调羹以奉”,以致 后来民间附会出“杨国忠磨墨,高力士脱靴”的传 说。三首富丽堂皇的《清平调词》,更是把杨妃的 美丽流传千古。可惜这样的蜜月关系并没有维持多 久。李白开始怨玄宗不对他委以重任,而玄宗也开 始不耐烦李白的傲气和放浪,最后终于散伙。玄宗 在马嵬坡和杨妃也散了伙,逃到成都,李白却幸灾 乐祸,写了十首《上皇西巡南京歌》来调侃讥讽他 ,可见李白心中对玄宗一直耿耿于怀。我们对照《 长恨歌》来读一下会很有意思:

长恨歌 上皇西巡南京歌
  渔阳鼙鼓动地来,
  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
  千乘万骑西南行。
  胡尘轻拂建章台,
  圣主西巡蜀道来。
  剑壁门高五千尺,
  石为楼阁九天开。

长恨歌 上皇西巡南京歌
  峨嵋山下少人行,
  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
  圣主朝朝暮暮情。
  九天开出一成都,
  万户千门入画图。
  草树云山如锦绣,
  秦川得及此间无?

长恨歌 上皇西巡南京歌
  归来池苑皆依旧,
  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
  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
  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内多秋草,
  落叶满阶红不扫。
  华阳春树号新丰,
  行入新都若旧宫。
  柳色未饶秦地绿,
  花光不灭上阳红。

长恨歌 上皇西巡南京歌
  夕殿萤飞思悄然,
  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万国同风共一时,
  锦江何谢曲江池。
  石镜更明天上月,
  後宫新得照蛾眉。

  句句戳人痛处,李白,够刻毒的:-)。

(三)

  提到《长恨歌》,不能不说说奇迹人物白居易 。假使白乐天传世的作品只有《长恨歌》和《琵琶 行》,甚或只有其中一篇,也将和张若虚的《春江 花月夜》一样,孤篇横绝,自成大家,丝毫无损他 的诗名。假使其他作品都在,唯独少了这两篇,白 的成就绝不能说超出了同时代的刘禹锡、元稹,更 别说名气居然大过李商隐了。我之所以称他为奇迹 人物,盖他得意的讽喻诗几百首,新乐府几十篇, 立意很高,艺术水准却不过尔尔;而相隔十一年的 《长恨歌》和《琵琶行》真是双峰插云,成为突变 和飞跃的典型,有点象肖洛霍夫写出《静静的顿河 》的味道:-)。


渔阳鼙鼓动地来

  后人评点《长恨歌》与《琵琶行》,多认为后 者水平高于前者。理由是《琵琶行》谋篇布局一体 浑成,而《长恨歌》前后两半立意似乎有点冲突。 我却更偏爱《长恨歌》--正是因为白居易情不自 禁写跑了题,才写出了超乎他自己水准的绝唱。试 看他开宗明义第一句:“汉皇重色思倾国”,一副 巨笔如椽,准备教训人的样子。直写到“缓歌慢舞 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都是新乐府讽喻卫道 的格局,和咱们初中时念的那些“一丛深色花,十 户中人赋”没有什么不同。接着两人生离死别,“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同情心已经 开始占上风了。再下去玄宗回宫、迁西内,成了只 靠回忆生活的失败者,乐天也同情而至滥情,一发 不可收拾。《长恨歌》的精华也正在这一段的铺陈 发挥:“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再 乐观的人也会生出韶华短暂,富贵无常的感慨;“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管他皇家恩 爱无常也好,父夺子妻不仁也好,没有人会不为这 样的深情感动的。至于真正的玄宗和这个艺术形象 是否一致,反倒没啥关系了。

  历史上舞文弄墨颇有才气的皇帝很多,几乎个 个坏事,唯独唐玄宗李隆基特别得人同情,能和他 一比的只有南唐后主李煜,而李煜可是词坛的一代 宗师。玄宗只能算是个艺术爱好者,但他的一生多 姿多彩,大功大过,大喜大悲,自有他特殊的魅力 。李唐家族的风流放诞可说是有遗传,早在开国那 一辈,贞观年间大败东突厥的庆功宴上,太上皇李 渊自弹琵琶,太宗李世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越众而 出,翩翩起舞,这种场面,恐怕明清那些神龛里的 皇帝老儿想一想也会面色如土吧。玄宗的音乐 party 也很有这种神韵:“上羯鼓,宁王(玄宗的老哥) 玉笛,野狐筚篥,龟年琵琶,(董野狐,李龟年, 都是当时著名的平民乐师),杨妃自歌舞。”好一 派无拘无束,自得其乐的景象。羯鼓是一种胡人乐 器,声音急促高亢,玄宗特别喜欢。他的音乐爱好 也是大有胡气,似乎是喜欢热闹爽朗,特通俗的那 一种。有一次招乐师弹古琴,没多久就被他劈头骂 走,还说“速招花奴(汝阳王李(王进)的小名, 玄宗的儿子)将羯鼓来为吾解秽!”

  李商隐可能就是据此把羯鼓看成了玄宗横行霸 道的象征。说到底,这场好戏的开锣并不光彩,杨 妃是玄宗从自己儿子寿王身边夺来。李商隐的诗胆 也真够大,写了一首《龙池》去揭他的疮疤:

  龙池赐酒敞云屏,
  羯鼓声高众乐停。
  夜半宴归宫漏永,
  薛王沉醉寿王醒。

  这首诗真是“想象空间”的典范。“敞云屏” 使我们看见杨妃的身影出现在这李隆基式不拘行迹 的场合中;“羯鼓声高众乐停”使我们体会到有个 人惟我独尊的霸道;而寿王回到自己的冷被窝不能 入眠,想些什么?实在是不堪想象。

  就这样,玄宗敲他的羯鼓,安禄山敲他的鼙鼓 ,有唐一代的诗人们,也大有边鼓可敲了。

(四)

  中唐的白居易,晚唐的李商隐,坐在安静的书 斋里缅怀前代事迹,自然可以心平气和,写出美丽 的文字。而对于那些身在乱中的诗人就完全不是这 么一回事了。对他们来说,皇帝凄艳的爱情故事有 什么重要,面前赤裸裸的血与火,饥饿与死亡,才 是永远挥不去的梦魇。

  在我看来,安史之乱于唐诗最大的贡献,是造 就了杜甫。在安史乱前,老杜不过是个困居长安的 落魄文人,才华不小,境界却嫌狭窄,始终困于营 营役役,求取功名的圈子里。乱离一起,杜甫无拳 无勇,没钱没势,当即被投入了最底层人民的痛苦 深渊里。陷贼,流亡,饥饿,亲人流散死亡,样样 经历。我们追随他的足迹和诗篇,就可以得到一卷 完整的、普通人的历史,其真实过于正史,而沉痛 又过于简单的艺术创作,谓之”诗史”。而他稍微 安定之后的晚年,厚积薄发,将唐诗写到前所未有 的高度,更是令人惊喜的副产品。 mesh 后面还有专文 论及。

  惨烈的平叛战争进行到哪里,老杜的诗笔就投 注到哪里。肃宗的军队在房(王官)的指挥下第一 次反攻长安,在陈陶惨败,伏尸数万,杜甫当时仍 被叛军羁押长安,眼见叛军的嚣张气焰,写下了《 悲陈陶》。后来他潜逃到凤翔肃宗身边,又因为营 救丧师得罪的房(王官)被贬谪。长安收复,杜甫 贬官路经潼关,不去哀叹自己的倒霉,却写下《潼 关吏》去勉励守关将士。郭子仪和李光弼在河北连 胜叛军,杜甫以为看到了曙光,写下《洗兵马》, 憧憬和平的到来。不久郭李等九镇节度使在邢州围 攻安庆绪的战役中大溃败,兵员损失惨重,到处强 征补充,老杜因此写下了《石壕吏》、《三别》这 样惨不忍闻的诗篇。更悲惨和无耻的事发生在收复 东都洛阳的战役中。因为唐军力量不够,肃宗向回 纥(当时又称花门)借兵攻打洛阳,竟订下了“城 池归朝廷,子女玉帛全归回纥”的条件。城破之日 ,野蛮的回纥骑兵认真履行条款,洛阳居民万万没 想到,光复给他们带来的却是更彻底的家破人亡。 老杜至此,对朝廷还能有什么信心?《留花门》中 写道:

  胡尘逾太行,
  杂种抵京室。
  花门既须留,
  原野转萧瑟。

  少年时总是很不耐烦读《北征》、《三吏》、 《三别》这样的作品,觉得干巴无趣。年岁稍长才 知道,象“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暮婚晨 告别,无乃太匆忙!”“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 ?”这样普普通通但刻骨铭心的感情,不是吟风弄 月的词章所能比较的。而“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 归”,“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弃绝蓬室 居,塌然摧肺肝”这样代价惨重的平民英雄气概, 又何让于”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言壮语?唐诗中 的表现战争残酷的不可谓不多,但是写尽征人怨妇 ,大漠黄沙,又有哪一首赶得上老杜的《悲陈陶》 ?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
  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
  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军至。

  天宝遗事,写到这里差不多了。我今天坐在这 里瞎掰的心情,大概也可以一诗概括:

  寥落古行宫,
  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
  闲坐说玄宗。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级别: 创始人
1楼  发表于: 2014-11-30  
王路:杜甫诗这么好,同时代的人知道么?
2014-11-28 09:10:07)转载▼标签: 文化  

李白的诗好,人人都知道。不仅因为李白的诗那是真好,还因为贺知章捧他在前。贺老板都发话了:李太白你是人吗!你是天上的太白星精啊!


贺大佬站台在先,别人再捧李白,吹得天花乱坠,一点问题都没有。


白居易早年入京,能崭露头角,也因顾况一句话。顾况只看“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就说凭这样的诗,在长安你能横着走。


盛唐就是有这么个好处,只要你的诗好,你可以谁都不鸟。皇帝你都可以不鸟。


但很少有人为杜甫延誉。当时的人,真不知道杜甫诗好?


那就等于骂盛唐诗人全瞎眼了。那么多人靠诗吃饭,谁诗好,谁诗差,不说人人都明镜儿似的。但至少有人不糊涂。绝对有人洞若观火,在杜甫生前就知道他必将伟大,必将超越同时代所有人,和李太白平起平坐。


只是,没人说出来。


有两个原因。这篇只说第一个:杜甫的诗好在哪儿?


好在它不是唐诗。好在它和那个时代脱轨。


很多人知道杜甫诗好,但好到何种地步,难以判断。为什么?因为凡是一流的东西,又作为时代的异类存在,就都是这样。


——杜甫的风格和盛唐流行的诗风不同,时人很难在盛唐的坐标系下给他打分。


假如没有贺知章为李白延誉,李白的诗好到何种地步,大家也能判断个差不离。因为李白不是异类,只是天才。而杜甫是天才异类兼而有之。李白的诗,不过是屈原、宋玉、曹植、谢灵运等人的夺胎,甚至驾曹谢而上之。所以,人们能把到李白的脉。但杜甫,不容易。


杜甫的诗,它不是盛唐的气息,更不是开元天宝的气息。


在《唐诗六百首》里,大唐的气息体现得淋漓尽致。你没看错,不是三百首,是六百首。这是金圣叹的选评,选的全是七言律,在同样的尺度下,度量唐朝的诗风。这本书里,没有选老杜。


两个原因。第一,老杜太高,不宜跟其余诗人并列。第二,老杜的诗,不能简单当成唐诗看。


跟杜甫同时代的诗人,你可以称他们写的诗是开元天宝年间的诗。但杜甫的诗,只能说是唐朝的诗,不宜说成唐诗。因为他是唐诗中的异类。同在唐朝,他的气味和别人迥然不同。


唐朝以来,国诗有三个高度:唐诗、宋诗、清诗。


这么说吧,在唐诗阵营里,只有一个是杜甫的人,就是杜甫自己。在宋诗阵营里,有将近半壁江山是杜甫的人,另外半壁受到杜甫的影响也超过开元天宝年间所有别的诗人包括李白在内的总和。在清诗阵营里,十之七八是杜甫的人。


你想想这个阵势!


谈到唐以降的诗,简直可以简单粗暴地划分:杜诗、非杜诗。


从来都把杜甫的诗叫做杜诗,却没有把李白的诗叫做李诗,也没有王诗、孟诗。就是这个道理。在这个意义上,整个中国史上,能与杜甫比肩的诗人只有屈原、陶渊明,盛唐以下绝无再有。这就是杜甫的意义。


诗分唐宋。唐诗和宋诗,风格截然不同。北宋南宋又稍稍有别。简单说,它们有不同的渊源。北宋诗风,主要受晚唐五代的影响,李商隐、温庭筠、罗隐,这帮九世纪的风格直接影响了北宋初年的诗坛。而南宋简直是杜甫的天下,整个诗坛,都是杜甫的风格,像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白居易那些唐人风致,在南宋诗坛简直连影子毛都看不到。


其实,他们写得也很好。随便举,岑参,“……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奔凑似朝东。……”这诗多气派!


韦应物,我大爱的诗人,“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这句子,放在李白杜甫的集子里,也绝对是第一流。


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也是千古绝唱。


像这些人,虽然他们的诗不是篇篇一流,但高处不减李杜。但是,他们的诗,包括李白在内,都没有做到一点:把情绪百分之百注入诗里。


他们注入了百分之二三十,就差不多达到极限了。为什么?这和选题有关。你看李白、王昌龄、韦应物、张九龄,他们都是有了诗兴、有了诗意才写,像“海上生明月”,“危楼高百尺”,本身这个诗意就够了。只需把它的六七成描摹到纸上,足矣。


就好比你拍大漠、拍落日、拍极光,哪怕设备没有那么好,光景象就够你拍出好作品,打动人。但杜甫不一样,杜甫啥都拍。别人拔剑,须得是把好剑,至少是把剑,最好是玄铁重剑,杜甫则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你在杜甫诗里太容易看到这样的句子: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很多力量不济的诗人不敢针对这种场面下笔。一点诗意都没有,你写个屁啊!哪怕像王维这样的大手笔,也得以这种方式呈现: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写麦苗,写桑叶,要用“秀”,用“稀”。但老杜不鸟那一套!你看老杜这四句,一个形容词都没有。完全不加修饰就这么来,拿棍撵鸡上树都敢写!


在杜甫同时代和杜甫之前,几乎没人敢这样。偶尔有,也拿不上台面:


“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


而经过杜甫的手,这些东西能真正上台面了。到北宋甚至有人写《八月九日晨兴如厕有鸦啄蛆》。


就好比楷书虽然早在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冯承素的时候就初具规模,但直到经过颜真卿的手,才算真正定了下来。


诗比书法更难。直到杜甫死了一百年,这种写法也不是主流。要到宋朝江西诗派手里,它才真正辟开一条大路,汇成一条大河。


同样的尝试,韩愈、刘禹锡、白居易、元稹都有,但到不了杜甫的高度。


杜甫真正做到了能把情绪饱满地注入诗里。而同朝代的诗人,只是做到能把诗意注入诗中。他们也想注入情绪,而一旦注入情绪,就没那么得心应手了。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还需用残灯无焰、暗风吹雨来烘托心境和氛围。而“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这是初唐),“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虽然也好,但借物抒怀让本身很激烈的情绪变得冲淡了。


回看杜甫:


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


幽栖地僻经过少,老病人扶再拜难。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


读他人的诗,会觉得诗意盎然。但冲击力不够。而杜诗,有实实在在的冲击力。杜甫不要任何招数,直接以翻江倒海铺天卷地的气力,将人掀倒。历史学家严耕望说,古往今来,我敬仰的人不少,但从不崇拜谁,只有一个例外就是杜甫,读他的诗,感同身受,不能自已。


杜诗玩的不是诗意,他有本事把生死穷通的经验不打折扣地灌进诗里,看上去不讲什么精细和粗糙,但将现场的情绪传递到笔下这一点上看,简直没有任何损失。论信噪比,老杜完爆唐朝所有人。


但要真以为老杜粗糙、草率,就大错特错了。老杜身为一个天才,却在背后下了极大的苦功夫,“颇学阴何苦用心”,“晚节渐于诗律细”。杜甫到了中年以后,经过颠沛流离,诗作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觉高歌有鬼神”这种体验,在别的唐人诗集里很少见到,在杜诗里俯拾皆是。


那么,杜甫的功力当时就没人看出来么?不可能。既然有人看出来,为什么没人说?这个下次聊。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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