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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唐朝普通话 (森林鹿-唐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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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4-08-03  

【唐朝普通话 (森林鹿-唐穿)】

唐朝定居指南/郎君,您这一口标准长安音实在是……土掉渣了!(中古普通话)

森林鹿_唐穿二已开售 发布于2014年6月27日 17:00


您想穿越回唐朝吗?您想跟武则天杨贵妃李白贺知章一起喝酒聊天吗?——您听得懂他们说话口音吗?
武则天是山西人,杨贵妃生于四川,贺知章听着吴侬软语长大的,李白更是据说一竿子戳到中亚去了。这天南海北的人凑到一起,就算是在现代中国,彼此的口音都可能要闹不少笑话给编成相声说,何况是在没电视机、没电话、没新闻联播、没视频聊天的唐朝,又何况唐朝全盛时候的疆域比现在还大、各种稀奇古怪的族群比现在还多呢。
所以啊,作为一个大一统的国家,各地人想要相互沟通、交流、学习、进步,普通话是不能不学的。
唐朝的普通话是什么模样?很多人想当然,觉得既然现代普通话是以明清两代的首都——北京话为基础发展出来的,那么唐朝普通话,大概也就跟首都长安的本地方言差不太多吧?
哼哼哼,大错特错啦。
您要不信,穿越之前咱们就先搞个集中加强恶补培训班,让您学会一口标准的唐朝长安语音——当时叫“关中秦音”的是也——然后再开始时间旅行回长安去,看看会有什么效果?
穿越初落地,您发现自己姓唐名穿,是一位世居长安的中级官员,业务能力平平,人缘不错,见谁都能打招呼说上话,成天跟朋友同事一起喝酒吃饭。好了,前半天您是在自己家里混,跟亲人、仆人都说秦音,毫无障碍,大家腔调一致。可等您饱餐完一顿,走出家门去官署上班,麻烦就来了。
进衙门,看到一个老家在江南的熟人同事张三,人家是正经考科举、进士出身来做官的。您笑眯眯地打招呼:
“三郎万福。”
张三一愣,寻思您大概没睡醒,还以为在家里呢,口音一时没倒过来,也就客客气气地回一声:“螳螂面部(唐郎万福)。午食否?”
您脑子里飘过午餐案上那几盘大菜:清蒸蒜泥猪肉、生鱼片切鲙、煮驴肉丸子……忙不迭点头炫耀:“已鸡(已吃),已鸡嘟(猪)、鱼、驴,还有咩(米)饭……”
话没说完,张三再也忍不住,当场哈哈大笑!
这时候旁边一个官员李四听见笑声也走过来,问出啥事了,张三就把您刚才那句话按字音学说了一遍。这位李四脑筋转得比较慢,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唐郎莫不是说:已鸡兜(猪)、哟(鱼)、喽(驴),还有美(米)饭?”
说完,老家在山东的李四也笑了起来。张三点头认可李四的发音——因为人家他俩说的才是在官场上通行的“普通话”,或者更确切点叫“官话”“正音”。您那满嘴“鱼”“驴”的,倒是跟现代普通话比较接近,可在唐朝就算是“首都本地土话”,跟卖菜的、种地的、开饭馆的、家里仆人、上门化缘的僧人之类说这种“秦音”正合适,在官衙跟同事官人们这么说话,不被嘲笑至死才怪。
那么,唐朝的“官话”,到底是以什么地方的语音为准呢?
严格的说……其实它跟当时任何一地的方言都不大一样。
您在衙门再呆半天,听着来自天南海北的同事互道“面部(万福)”,斯斯文文、抑扬顿挫地用这种官话交谈办事。听时间长了,您会发现两点:
1.虽然大家相互之间交流顺畅,但不同地方的人,所说的官话发音还是颇有不同的,就象我们现代普通话推行力度都这么大了,社会上还是存在着所谓川普、广普、温普……
2.各位官员说话时的遣词造句,当然不会跟书面语(就是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唐代文言文)严格保持一致,但是似乎跟正常人在家里说话也不太一样。说好听点叫“出口成章”,说难听点略似现在的公文体、官腔套话,大家都是文绉绉的、之乎者也的、句式语法过分规矩整齐,很少能听见零碎的口头语或残句。
您觉得别扭吗?其实大家也都觉得这么说话不舒服真的……如果运气好,下班以后各位官员家里的仆人来接各自主人,您仔细偷听一下张三李四跟自家老佣人说话,很可能会听到山东大汉李四正粗声豪气地讲着跟官话差异很大的家乡方言,而江南书生张三口中快速流出的吴语更让您如听鸟鸣、一个字都不明白。别人也差不多都是这样,官话这玩意嘛,都要经过后天学习才能掌握。
有没有什么人是出生在一个“标准官话”环境里,从小到大就是听着“正音”长大的,除此之外根本不会说别的方言呢?
也不能说肯定没有,只是这种可能性是很小的。如果有呢,那八成这孩子会是生在唐朝那些所谓“高门大姓”家里,姓崔、姓卢、姓郑、姓王或李,也就是这些个高傲到都懒得跟皇室结亲的士族出身。再或者,姓孔、姓颜、姓孟,圣人后裔诗书传家,总之他得生长在这种全家人都拼命读书做官的环境里,父母都对他要求极严格,平常说话只准说“正音”,不准跟着仆人们说方言、讲俗字,才可能造就一个只会说官话的奇葩。
说了半天,到底唐朝的“官话”是一种什么样的神奇语言呢?为什么它跟当时唐朝各地的方言全都不一样?
想知道答案的话,您得再往早点的朝代穿越,比如说……再往前穿三百年吧。
这回睁开眼时,您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山顶上,面前天高云黯,大江奔流,黑压压的人流如蚁群般次第乘船渡江南来。您身边还并肩立着十来位衣冠楚楚的贵族男子,个个神色凝重,有人还咬牙切齿地低声怒骂什么。留心多听一会儿,您渐渐明白了,这群人是王家的子弟,您正在目睹“五胡乱华衣冠南渡”的现场。
北方传来消息,那些草原胡狄的军队已经攻陷了西晋两京洛阳和长安,司马家皇帝也做了俘虏,北方和中原地区无可避免地将沦为胡虏天下。你们这些从东汉起就逐渐形成强大势力的士家大族,必须为自家的族人和产业做打算,象崔氏、卢氏就决定留下与胡人统治者就地周旋——毕竟那些部族人数太少,不可能把原住汉人全杀光——而象你们王家、谢家,还有庾家、桓家等等,对北方的前景比较悲观,宁可拉家带口扛着米袋牵着牲畜跟随晋皇族司马睿等一起渡过江淮南下,到如今的南京一带开辟家业、修筑都城、奉立新君、建立东晋王朝。
您和家人亲友走下幕府山顶,回到迁徙队伍里,对十几岁的儿子羲之吩咐一声,叫他去队尾瞧瞧有没掉队的,自己上车继续南行。
环顾人流,您会看到,队伍里除了自家有血缘关系的妻儿老小,还有大量依附于你们这些士族的仆人、部曲、佃农等等,他们都带着一部分财产农具跟你们南下,到了你们认为合适的地方,也听从你们的指令驻营建屋、开垦荒地、种田交粮,以及——跟当地人为争夺生存资源打架。
由于当时北方中原地区的生产力和组织程度远远比南方发达,你们这些人的战斗力还是挺强悍的。主要靠着你们这些南迁的北方大族,再加上当地一些早就被中原文明同化了的朱、张、顾、陆等大姓支持,司马家新君在南京继续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统治。
而在这段时间内,你们这些士族子弟逐渐习惯在固定的家族里找对象,通婚圈子越来越小,也垄断了朝廷的人才选拔,日常生活当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自家亲戚,你的小舅子又是自己妹夫和同事,你的上司是堂伯父又是表姑父……诸如此类,大家不但姻缘关系盘根错节,而且往上推溯,几乎全是这一两代从中原地区南迁过来的。
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你们这些家族也就是“上层社会”流行的语音,基本上都是南迁之前中原那边的话音,也就是东汉以来洛阳地区的 “洛下音”,跟江南当地百姓讲的当时的“吴语”简直是格格不入。但你们丝毫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反正对于你们这些贵族老爷来说,根本不用走出家门上街接触社会,什么收租子啦,买东西啦,修房子啦,自有学会讲双语的下人佣仆去办,你们只要做官和读书清谈就够了。至于那些顾氏、陆氏等本地的大族,早在东汉就全盘接受了中原文化,所以那些家族的士人虽然在家里也讲吴语,但出门就可以跟你们这些南迁士族讲洛下音,毕竟人家也是从小努力学习中原语才能够读书写文章。
说到这里,您可能猜到了——唐朝的官话,难不成也是这种号称传承了两汉以来N百年文化正统的优雅高贵的“洛下音”?
呃,嗯,怎么说呢,唐朝官话的制定者倒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们一心一意地想“复原”五胡乱华之前、“纯洁”的中原汉族的语音,但是呢,他们的最终成果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您还得耐着性子继续穿越下去看。
您在东晋建立初穿越成了王家的儿郎,几大家族共同扶持司马家皇帝掌握朝政,构成了一个又高傲又封闭的圈子,那些平民贱姓根本挤不进来。你们当然希望这种局面能一直持续下去,但大家都知道,官二代富三代们那都是一种什么德性,不劳而获躺在祖宗家业上睡大觉,只会越来越腐烂堕落。于是没传几代,江南这边的平民大头兵就造反啦,再加上北方中原的军队也时不时来个南下进攻,一波一波兵火延及,改朝换代,你的士族后代们家业不断凋零,在兵权政权上的垄断地位也慢慢消失掉。这么样过了三百年左右,到隋朝再统一南北中国的时候,你的后代除了家族姓氏、历史传承还可以拿出来吹一吹,也就在文化上还有些优势罢了(当时纸张很贵,印刷术没普及,书籍是稀罕物主要靠世代积攒,一般平民新贵要读书挺困难)。
这三百年间,原本留在北方中原的那些汉晋士族,象姓崔的、姓卢的,不可避免地要认奉那些南来的草原蛮族为主,也不得不在各方面都深受草原游牧文明影响,包括衣食住行,当然也包括说话发音。不过,正象一千年后又一次游牧文明入关时所发生的事一样,由于汉人数量巨大、汉人农耕文化更加适应中原地理和气候,那些南下的匈奴、鲜卑等游牧民,虽然身为统治阶层,却是被汉人生活方式给基本完全同化了,在中原占据主流位置的语言仍然是汉语,而且北方的“普通话”依旧是洛阳地区的洛阳音。
当然,这里的“洛阳音”和三百年前西晋时期的洛阳音并不完全相同。一则过了三百年,语音自身就会发生演变;二则,也掺杂了一定的胡音,引入了一定数量的胡人语言的借词。不过在大部分学者看来,北方这种百姓普遍在讲的语音,比南方中下层社会群众(不包括士族大姓)讲的“吴语”,还是要“纯正”不少。
您问为什么?唉,多解释几句吧。
你们这些中原士族南迁之前,江南地区和更南边的闽粤楚湘,(跟草原游牧民族相比)接受中原文化已经很深了,但是仍然保持着鲜明的自身特色,当地人的语言有的与汉语同源但差异很大,有的根本就不是汉语。当你们南迁以后,虽然人数少,但有更先进的文化和社会组织,就自然导致当地人的语音向你们靠拢。这个有点象英语殖民地那些所谓“印度英语”之类的东西,它们是少数外来人口文化优势+当地土著人数优势的产物,也就是说,是当地土著用自己土语的音系去生搬硬套学出来的“洋泾浜英语”。而在南北朝时期,就是南方的“老吴语”生搬硬套“洛下音”,最后大部分语音都类似洛阳腔,但整体音系和好些词汇又是“老吴语”底层的,发展到隋唐,汉晋老吴语基本上就给消灭了,出来的是一种“新吴语”,这个“新吴语”,再往后演变成了现代南方吴语的前身。
其实中国南方的方言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就是在中原一波波移民影响下,用南方土著的音系来生搬硬套学的各时代“正音”、“官话”。因此,一方面,南方方言里有不少字词看起来是“保留了古音”,另一方面,南方方言的内部音系却很“乱”,历史层次太复杂,整体上很难“还原”到“中原正音”。而相比之下,那些“乱华”的草原游牧民族,因为语言和汉语差得太多,相互影响感染的程度就比较小,发展几百年以后,大部分游牧民族后代就干脆抛弃了本民族语言,直接去讲汉语了。
于是在隋建国不久的开皇初年,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有那么七八个人鬼鬼崇崇——唉不对,是趾高气扬、斯文优雅地来到当时一位著名学者陆爽家里,参加一个对后世影响巨大的文艺沙龙,主要论题就是“我大中华文化圈应该推广使用什么样的官话、国语、普通话、正音……”
与会的专家学者首先达成了两项共识:
第一,现代(也就是隋朝初年)人们说话的语音,不管是哪里的,都太歪曲太猥琐太难听太三俗啦!用这种语音去读诗经、汉赋、乐府,好多都不押韵了的说,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老祖宗留下的文化精华都要失传殆尽啦,呜呼哀哉……
第二,那么俺们要更正推广什么样的语音呢?当然最美好的黄金时代是夏商周三代啦,尧舜禹汤那时候啊……(此处省略复古癖们的梦话癔症三千字)。只可惜三代离俺们现在太远了,语音完全不可考,那么退而求其次,俺们就去复原推广五胡乱华之前的中原洛阳正音吧!
这两项共识都挺容易就取得了,不过容易的部分也就到此为止。下面进入“洛下正音到底如何发音”的讨论阶段,学者们就开始吹胡子瞪眼拍桌子揪衣领——嗯,好吧,应该没有这么激烈,有身份教养的士族文人们还是保持着和平气氛,斯斯文文地进行学术争论。
争论的内容恶意推想如下:
“洛下正音当然应该以南迁士族保存在金陵的音系为主,”来自南朝的刘臻、萧该等人主张,“北朝音被胡化得太厉害了!比如对家中最重要的男性尊长的称呼,北方人居然普遍顺从胡语,管父兄叫爷、叫哥!汉晋时哪有这种称呼!”
“啊呸,”来自北朝的魏彦渊、卢思道等人反对,“北方语音固然被胡化了,你南朝语音就敢保证没受吴越当地夷语沾染?你说北人呼父为爷很难听,你们南人还呼父为爸呢!一样三俗鄙陋啊各位!”
北音胡化,南音夷化,那么到底应该以哪种语音为正统?可能有聪明人说了——当今皇帝讲哪种语音,哪种就是正音呗,政治正确的大方向不能变。
您要是那一晚在陆爽家里说了这话,估计沙龙现场立刻就得沉默下来,各位大学者你望望我,我望望他,有的强行忍笑,有的很鄙夷地用眼光杀死你,再有脾气暴躁的,直接拎着您脖子丢出门——个没文化的土包子,别跟我们这儿瞎掺和捣乱了。
于是大家默默的在心里达成了第三项共识:当今皇帝大隋天子杨氏所出身的西北关陇贵族,是全天下最没文化、最土气的上层社会团体,他们的口音(关中秦音)简直就是汉胡语的杂种,议定官话正音的时候,完全不必考虑他们的语体。
怎么会这样呢?
您知道南北朝末年的时候,中华版图里主要分成了三块对峙吧?南朝就是长江沿线和以南地区,北朝则以山西河南为界,分成北齐、北周两国对掐。这三块里,文化人基本上都在南朝或者占据了山东河北地区的北齐。占据陕西关中这里的北周,本来是最弱小也最没文化的政权,可是架不住人家勇猛能打,最后统一中国当了天下之主的,还就是北周-隋-唐这一系的关陇贵族。
能打归能打,当皇帝归当皇帝,虽然关陇贵族们在政治上经济上都当了老大,可仍然是一群没文化的暴发户。在陆爽家参加语音沙发的这八位学者,其实每人多多少少都有在周隋当官的经历,可他们依旧以南朝遗族或北齐后人自居,这里面就没有一个土生土长的关陇文人。
文化素养这种东西,就得靠世代浸淫才能积累,有钱人一拍脑门搞大跃进可搞不出来。别说隋初天下刚刚统一,百废待兴,杨家皇帝根本不会在“普通话”这种小事上操心,就假设经人提醒,杨家父子忽然想到要把“确定推广普通话”列入“N大文化工程”了吧,皇帝找来一堆文臣,下诏:
“把关中秦音定为官话,向全国推广。”
文臣们一摊手:“陛下明鉴,我们这些人不是生长南朝,就是北齐余孽,谁也不会说秦音。陛下您自个儿找些关陇文人写韵书、到全国各地去教授秦音吧。”
皇帝:= = <----他真的找不出来。所以就算朝廷想办这事,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何况根本就没理会没想办呢。
咱们回到开皇年间那一夜,陆爽家的“语音文化沙龙”。讨论的最终结果,学者们还是以南迁到金陵那一支洛下语音为基准,参考留在洛阳本地的北音,确定了一套因为折衷而变得很复杂的音系,以此作为“高贵有教养的文化人”用来读书写作和相互交流的音韵。由主人陆爽的儿子陆法言执笔,经过几年整理,把这套音系写成了一本书,书名叫《切韵》。
在参与写作这本书的那几位学者看来,《切韵》就是他们理想中的汉晋洛阳语发音。但事实上呢,当时又没录音录像设备可供实地验证,他们还原的这套语音,跟历史上真实的汉晋洛阳语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相符,那真是谁也不敢说。更何况,现在我们都知道万事万物均处于不断的发展变化当中,就算没有五胡乱华衣冠南渡这一出,洛阳语不受外来影响,它自己也会在内部不断变化,变个三百来年,也会是另一番面貌了。
其实对于隋人、隋唐以后直至我们现代的人来说,没啥必要去纠结《切韵》到底象不象汉晋洛阳话,咱们要知道的,就是《切韵》成书后,很快得到了天下文人士子的普遍认同,以及官方机构的承认。最晚到唐贞观年间,官府的教育机构已经拿着《切韵》作为科举考试用书,要求全国各地学生写文作诗的时候都以《切韵》为准。那么自然地,在官场上进行交流时,各地人为了彼此能听懂话,也都努力向《切韵》的发音靠拢,纷纷自称在讲“洛下正音”了。
再往后啊,《切韵》音系也随着时间流逝而不断地发展变化,历朝都有增补修删,但是宋元明清各朝代官方都承认这一系的语音才是读书做诗的“正韵”,所以它也深刻地影响着中华文化的传承甚至百姓生活。大概直到五四运动白话文兴起,这个文言文读书音对我们日常生活的影响才渐渐淡出了。
要说起来,以隋唐皇室为代表的关陇贵族,虽然是一群没文化的暴发户,但也是一群很可爱的暴发户。
他们的可爱之处就在于能够承认自己没文化、把相关事业交给有文化的人去做,然后,自己努力去学习文化。
如果说周隋之际,关陇贵族里还没啥文化人,那到了唐初,皇帝大臣们基本都可以提笔写个赋作首诗了,对“正音”自然也开始接受和讲究起来。比如说,初唐的国舅宰相长孙无忌就是位很讲究“正音”的学问家,虽然他也是自幼生在长安,但您最好别用秦音叫人家的名字“党孙无忌”,严肃点,要用切韵正音优雅地称呼人家为——
“党参母鸡”
*****************************
此篇说明:语言学是一门非常专业和艰深的学科,古代汉语语音与现代差异很大,多数字音无法用现代汉字或汉语拼音准确标注,如果使用国际音标,又将给非专业读者造成阅读障碍。因本文是科普随笔性质,所以使用现代汉字“近略模拟”了古字读音,只能让读者略微感受一下古今异同,不可视为准确古音。
本文中所涉及的语音知识和《切韵》流变种种,均由语言学专业人士吾友水支作技术支持。中古南北语音的特点和切韵系发音,主要取潘悟云教授观点,可参考网站:东方语言学( http://www.eastling.org)。关中秦音参考资料为黄淬伯《唐代关中方言音系》。

“平、上、去、入”是中国古代的“四声”,跟现代汉语“四声”并不完全对应。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级别: 创始人
1楼  发表于: 2014-08-03  
【 古代厕所(森林鹿-唐穿)】
欢迎使用纯天然绿色循环模式洗手间,可爱的猪仔陪您一起方便!(古代厕所)

森林鹿_唐穿二已开售  发布于2014年7月4日 00:52  .


亲爱的唐穿团客人,当您跟我们的导游一起领略过大唐王朝的壮丽山河、风土人情、美酒佳肴以后,为了能让您的穿越之旅安全顺利,还有很多不太高雅华丽、人们都尽量避免提到、但是又非常重要的事必须交代清楚。不过在这里我们要提醒大家,阅读这部分章节内容的时候千万不要边吃东西边看,除非您正在减肥打算控制食欲。话又说回来,唐穿团的客人您减什么肥啊亲……

言归正传,您穿越成长安城里的一名贵族男子,在春秋天气适宜的日子里跟一群朋友出城打猎,架着鹰牵着猞猁带着狗收获颇丰。眼看天色晚了,有个朋友说他家在附近有一处庄园,于是大家一起去吃饭投宿。现成的新鲜兽肉烧烤起来,朋友的家人搬出大坛自酿米酒,你们一边吃喝一边行令歌舞,您醉醺醺地吃饱喝足了正高兴着,肚子里一阵叽咕乱响,得,五谷轮回,人有三急,赶紧出去找地方吧。

捂着肚子溜出宴会厅,您抓住个男仆人,张嘴问:“洗手间在哪里?”

回答您的肯定是一副张嘴茫然的听不懂表情。

“卫生间?化妆室?WC?淘一累特?…………厕所!茅房!”真是的,这种时候还玩什么优雅含蓄小清新啊。终于听懂了您吼出来的后两个词,仆人转身带着您弯弯曲曲绕走上好一阵子,到了一面院墙边,指着一间独立的小房子,行了,这就是,您自个儿进去方便吧。

这间小房子呢,简陋点可能连屋顶都没有,更没有窗子,就是四面墙中间有个门洞的样子,而且还建得比较高,您得登上一道石阶或者木梯子才能进门。三步并作两步上去,哎哟我去这股子味……为了大家的消化系统着想,这里就不仔细描述房子内部的景象了哈。

实在是急得不行了,您也顾不上什么卫生条件了,挑着拣着能下脚的地方挪到地面上那个坑洞前,撩衣服一蹲,嗯,爽!

然后呢?您抬头左顾右盼地寻找雪白柔软的卫生纸?别做梦了吧,在汉唐时代“纸”可是贵重物品,特别是没写过画过的净纸,拿来给您收拾残局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是在有大量废纸的地方,比如有钱文化人家里,或者成天抄经的佛寺、写帐簿的商铺里,您还可能弄到一些正反面都写满字画、实在没别的用处的旧废纸张用来方便。但即使这样,很多人也会喊着“敬惜字纸”的口号反对这一做法,因为在他们看来,美丽的汉字是神圣不容玷污的。专门用于个人卫生的“草纸”在上层贵族社会成为日常用品,大概要到宋元以后了,而在广大平民百姓当中,这玩意一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还算奢侈品呢……[注1]

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外的田庄里,如果主人很挑剔、生活质量高,奴仆们又不敢偷懒,那算您运气好,厕所角落里可能放着一笼类似于筷子筒的东西,筒里插着十几根扁平的竹签子或木签子,这就是用来解决后事的“厕筹”或者叫“筹片”了。抽一根出来,练习着用用吧。其实这是最环保的工具了,因为一般都会反复循环使用——当然,讲究的人家用完一次以后,会放置在固定地点,由奴仆们拿走清洗过才再度投用。不讲究的呢?呃,不细说了,您自己想像。

您觉得这样太可怕了?其实,在主人不经常居住的田庄别业,厕所里很可能连“厕筹”都不给预备。那怎么办呢?有经验的古人会在入厕前,路上拣块石头、土坷垃甚至揪几片大点的树叶子,就用这些解决了。

再多说几句,您知道在东汉之前,书写用纸还没有普及的时候,人们是用竹子或木头削成扁片“简”,在简上写字,对吧?那些写满了字、再没别的用处的“简筹”,有时候也会被拿来如厕用。比如敦煌马圈湾、悬泉和汉居延甲渠侯官遗址出土的大量汉简,上面写了很多有价值的珍贵信息,但其中一大部分都是从茅坑里掏出来的……当时人可能觉得这样废物利用方便节省,用得挺爽,但你们考虑过后世考古工作者和研究学者的巨大压力么祖先们……

(马圈湾长城烽燧遗址出土部分汉简,想到它们两千多年前可能的最后用途,略不适……)

(上图:马圈湾长城烽燧遗址出土部分汉简,想到它们两千多年前可能的最后用途,略不适……)

场地环境和完事后的问题还不是您会遇到的全部麻烦。就是在过程当中,您好不容易觉得松快一点了,刚出一口气,只听“吭哧”几声,身下突然伸出一张长嘴,两排獠牙张开,对着您的命根子就过来了——哎,不要叫得这么惨嘛,没事没事的。

从坑洞里拱上来的长嘴君,目标不是您身体上的零件,人家只是在趁热乎吃环保餐而已。您问这猪从哪里来的?还记得这间厕所的位置比较高、要登台阶上来吗?那是因为它就建在猪圈的上面,一墙之隔,一板之下,就是二师兄们的地盘啦。赚到了吧,方便的同时还能跟主人圈养的猪仔们联络感情,古代人的生活就是绿色健康亲近自然啊哈哈。

(陕博展品,潼关县吊桥乡出土东汉绿釉带厕陶猪圈)

(上图:陕博展品,潼关县吊桥乡出土东汉绿釉带厕陶猪圈)

这种茅厕和猪圈连在一起的“连茅圈”,基本形式在我国延续了两三千年都变化不大,直到现在,一些农村里仍然能见到。这种厕所的好处就不说了,它最大的害处是容易交互传染人畜寄生虫病,另外呢,占地面积也比较大。在农村、在郊外田庄里还好说,如果是居住在城市里的人家,弄个圈养猪可就不太容易了。

您从朋友的郊外田庄里回到长安城内自己家里,过半天又想去方便了。您家地方不算小,有独立的院落,但也没大到能弄个猪圈还不影响居家市容环境的地步。那么厕所该建在哪里?

跟我来,走出正堂和居住的厅房,一般人家的厕所都是一间独立的小房子,建在院子的某个角落里,有屋顶有四面墙,有的木门上还有小洞,人们在内方便时可以通过门洞看到外面。如果不巧也有人这时候想来入厕,里面的先到者可以大喊一声,提醒后来者忍上一会儿,避免尴尬情况发生。

(陕博2012年新征集文物,唐三彩院落里的一间屋,个人认为是城市宅院中的厕所)

(上图: 陕博2012年新征集文物,唐三彩院落里的一间屋,个人认为是城市宅院中的厕所)

唐代蹲厕

(上图:陕西文物局官博@汉唐网所发2012年出土唐代三代厕所,原po:http://weibo.com/1267580610/z0RH2vBgM

厕所里面呢,通常是先在地下挖一个大坑,或者埋下一口大缸,坑上或缸上用木板或石板铺好,留出缝隙供人蹲用。有的人体弱,蹲不住,那么可以用专门的坐器,当时叫“厕床”,样子象是现代的马桶圈垫,下面有腿支在板缝两边,其实整体看上去象个环形的板凳,中间镂空。这种坐便器在战国晚期就有了。[注2]

坐便器实物照片

坐便器复原示意图

(上二图:2007年浙江安吉县天子湖工业园战国晚期墓葬出土漆木坐便器,由10cm厚的马蹄型木坐板、如厕扶手等七部分组成,大小与现代抽水马桶相似)

不管是蹲着也好,坐着也好,提醒您,方便的时候尽量别往下看。下面的旱厕粪坑里可没有水冲,蓄积既久,各种生物都十分活跃。至于那一阵一阵冒上来的气味,躲也躲不过,没办法,忍着吧。据说有那富贵皇族人家,在厕所里专门放着干枣用来堵鼻孔(然后被傻女婿当零食吃了)。

地下挖的坑洞或者埋的瓦缸再大,也有填满的一天,那怎么办?别担心,唐朝已经有人专门以“剔粪”为业了,也就是后世的“倾脚头”“掏粪工”,他们专门负责从城市的厕所里清走粪便,然后作为上好的肥料卖到农村去种田用。这个行当虽然污秽被人看不起,利润却是很高的,历代都有干这一行发大财的人,后来甚至还成了被黑道把持的行业呢。[注3]

不过应该说,职业清粪工们的工作范围,有一大部分是各种公共厕所。对,公厕这东西在我天朝也很早就出现了,《周礼》就有明确记载,位置一般是在主要道路的旁边,样子和上面描述过的普通人家厕所差不太多,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有男厕女厕分开并列。这些公厕也有管理人员,但他们的主要职责是运粪赚钱,打扫厕内环境只是附加工作。因为在古代的农业社会里,人们对“积肥种田”的重视程度,远大于维护市容清洁卫生。

也因此,掏粪业的服务网络很可能覆盖不到城市里的所有人家,有些城市居民人家会在自己家院墙上挖个洞,把厕所设在这里,很没公德地往门外道路、公共空间里排泻污秽。为此,《唐律》里特意明文规定:允许百姓往院外排水,但不允许排倒脏物,违者要被打六十板子。[注4]俗话说的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会出台这种法律,本身就说明这一现象已经比较常见了,所以唐朝城市街巷里的公共卫生,恐怕真是好不到哪里去。

看到这里,您已经恶心反胃得不想穿到唐朝长安城了?呵呵,说实话,在当时的年代,我天朝的城市环境卫生恐怕是全世界(已知的“旧大陆”)最好的,您知道当时的欧洲城镇居民怎么处理自家排泄物吗?用桶子接完,直接往街上一倒!特别是住二楼以上的,连提下楼都不用,开窗子往外一倾,哗啦,完事。所以当时欧洲人走在城镇街上,时不时被天降肥沃浇灌一身,都习以为常没啥可埋怨的。

当然,上面也说了,我天朝唐人收集处理城市粪肥主要是为了种田用,这是我们农业社会的一个特色,而欧洲国家就没能建起这么一个城乡资源利用的系统。结果对比,我天朝不但市容环境相对较好,农村耕地肥力、粮食生产率也远远高出同时代的欧洲国家。后者因为土地肥力匮乏,普遍必须实施“休耕轮作”,即一块土地耕种一阵子后再撂荒一段时间,让它恢复自然肥力。

唐朝一般人家里最常见的厕所,就是上面说的这样子了。如果您到皇宫内、宰相府里、特别有钱有势的富贵人家做客,可能会见到一些“高级厕所”,比如供人坐着出恭的“厕床”弄得非常舒适,用软垫子来抚慰尊臀、解放双腿,厕所里有干净光滑的筹片备用,地上还燃着香炉来缓和异味。甚至,坑洞下面不是恐怖的长期积蓄物,而是一次一清的缸桶,缸桶里还放些木屑、草木灰、败絮等吸味用的碎物,尽量让整个过程无声无臭。

还有更夸张的,厕所里站几个浓妆艳抹的婢女,手里捧着香炉、厕纸或厕筹、洗手水盆、手巾、更换衣物,瞪着大眼睛看您,准备等您完事以后服侍洗手换衣服。这阵仗一般人可消受不起,真有人蹲、坐、站半天,被围观得浑身不自在,脸憋得通红却死活出不来事的。

不管怎么说,只要家里有地方有条件,唐朝人建造住宅的时候都会同时再建一个独立的厕所房,而且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大部分人也都习惯了有情况时去厕所解决。比如隋文帝杨坚有一次跟儿子发脾气,就抱怨说自己闹病拉肚子,想睡在离厕所比较近的房间里都被熊孩子闹得睡不成。[注5]按理说以他老人家的地位,在卧室里放个马桶然后让宫人奴婢负责清理不是更省事吗?可他就是愿意自己跑厕所,那有什么办法。

尽管如此,在普通人家里,类似于“马桶”功能的便器仍然是生活必需品,因为确实有很多时候跑出居室去蹲厕太不方便,比如月黑风高的时候、打雷下雨的时候、患病生娃的时候……而且唐朝一般人家普遍家里都蓄养奴婢,对于做主人的来说,在室内方便完然后丢给奴婢处理,唯一麻烦的就是室内可能有股味道不容易散除。可以说,对大部分唐朝人而言,选择跑厕所还是坐马桶,纯属个人生活习惯问题。

说说您穿越过去能在家里看到的“马桶”吧。

这玩意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男女通用经常用来接大号的,基本上是木制的容器,可能内外都涂了漆还画上花,带盖子。早先可能曾经是方形的,后来慢慢变成圆形坐桶。古老的叫法是“牏”和“窬”,后来也被叫为“行清”“清器”“便器”“亵器”等,“马桶”这个词是由“马子”“木马子”演变来的,不会早于唐朝出现。

另一类便器是男性专用的承接小号的东西,从南北朝至唐宋都流行烧铸成一只仰张大嘴的陶瓷带柄虎形壶,文雅的叫法是“楲”,一般人口语则直接叫“虎子”——等下,客人您注意了,这是唐朝以前流行的叫法,入唐以后,因为唐高祖李渊的爷爷叫李虎,所以“虎”字要避讳,更不能用在秽器上,所以人们逐渐改叫“马子”。嗯,后来这个词又变成了一个带侮辱性的称呼语,具体怎么回事您自己想吧。

福建博物院馆藏南朝青釉虎子,出土于福州南郊阳岐山南朝墓葬,图片来自福博网上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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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唐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 卷第二》:“若有筹片,持入亦佳。如其用罢,须掷厕外。必用故纸,可弃厕中。”《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杂事 卷第三十四》: “应用土块或以树叶,或将破帛故纸而净拭之。”北齐《颜氏家训》:“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唐《教诫新学比丘行护律仪》:“用厕筹...不得用文字故纸。”《元史》里出现了厕所专用纸的记载,列传第三:“至溷厕所用纸,亦以面擦,令柔软以进。”

注2:2007年湖化安吉县天子湖工业园楚文化考古发掘现场出土了这种漆木坐便器。

注3:唐代关于城市粪便售卖产业的记载可见張鷟《朝野佥载 卷三》:“長安富民羅會以剔糞為業,里中謂之「雞肆」,言若歸之因剔糞而有所得也。會世副其業,家財巨萬。有士人陸景暘,會邀過,所止館舍甚麗,入內梳洗,衫衣極鮮,屏風、毡褥、烹宰無所不有。景暘問曰:「主人即如此快活,何為不罷惡事?」會曰:「吾中間停廢一二年,奴婢死亡,牛馬散失;復業已來,家途稍遂。非情願也,分合如此。」 另唐法砺《四分律疏》卷39《衣犍度》中也提到有“市中巷陌粪扫”这一行业。

注4:《唐律疏议 杂律十六,侵巷街阡陌条》:“ 其穿垣出秽污者 .杖六十;出水者,勿论。主司不禁,与同罪。”

注5:《隋书 卷四十五列传第十》:“高祖因作色谓东宫官属曰:“……我为患利,不脱衣卧。昨夜欲得近厕,故在后房,恐有警急,还移就前殿……”

本篇主要参考资料&深度了解推荐:

《东亚的厕所》(韩国)金光彦,译林出版社,2008年

《居所中的水与火:厨房、浴室、厕所的历史》(日)光藤俊夫,清华大学出版社,2010-07-01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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