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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李贺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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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4-03-16  

李贺年谱



朱自清 文


李贺,字长吉,唐宗室郑王之后。

两《唐书》皆云然〔1〕。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序》自称“唐诸王孙李长吉”;《仁和里杂叙皇甫湜》有“宗人贷宅荒厥垣”,“宗孙不调为谁怜”之句,《许公子郑姬歌》有“为谒皇孙请曹植”之句,“宗人”“宗孙”“皇孙”“曹植”皆自谓也。

郑王有二:郑孝王亮,高祖从父,隋海州刺史,武德初进封郑王〔2〕。郑王元懿,高祖第十三子,贞观十年,改封郑王〔3〕《新书》称元懿为郑惠王,“惠”者元懿谥也,又谓唐时称元懿后为小郑王后,亦曰惠郑王后,以别郑王亮〔4〕;《宗室世系表》中后称亮为大郑王房。《旧书》虽均称郑王,然于大郑王后,追叙世系,至于大郑王子淮安王神通而止,不及大郑王〔5〕;殆以世远名微,不足增故欤?其于小郑王后,则举“郑王元懿”或“宗室郑王元懿”〔6〕。《新书》于大郑王后,亦溯至大郑王次子襄邑恭王神符而止〔7〕?其于小郑王后,则举“郑惠王元懿”〔8〕,间亦曰“郑王元懿”〔9〕。两《唐书》之于二王,其分别略如此。

《旧书》谓贺为“宗室郑王之后”,曰“宗室郑王”而不名,《新书》谓“系出郑王后”,亦不名,皆以别于元懿,其理甚显。是贺当出于大郑王。田北湖氏亦持此见而无说;又谓大郑王子孙多留东都〔10〕,亦无据。王礼锡氏则谓“说郑王,便是大郑王;如说《汉书》,便是《前汉书》”。又举《宗室世系表》标目,谓“贺若出小郑王房,必称系出惠郑王”〔11〕。说虽少疏;实为有见。阎崇璩君作《李长吉年谱》〔12〕,独主贺出小郑王后;然其说难自树立。〔13〕

居河南府福昌县之昌谷。

福昌本为宜阳,因隋宫为名,西十七里有兰昌宫;有故隋福昌宫〔14〕。西南三十四里有女几山〔15〕,兰香神女上天处,遗几在焉〔16〕。昌谷水亦在县西,与甘水俱流于洛水〔17〕。昌谷在县之三乡东〔18〕,隋故宫北〔19〕,与女几山岭阪相承〔20〕。其地依山带水,有南北二园,桑竹丛生焉〔21〕。贺尝有诗忆“昌谷山居”〔22〕,又有《春归昌谷》诗、《昌谷》诗等。《昌谷》诗盛称其地景物之美,风俗之厚。其云“遥峦相压迭,颓绿愁坠地”〔23〕者,女几山也;“待驾栖鸾老,故宫椒壁圮”云云,福昌宫也;“纡缓玉真路,神娥蕙花里”,则当为兰香神女庙〔24〕。

昌谷不着于地书。明曾益注《忆昌谷山居》诗,谓在陇西。盖以唐室原出陇西,贺既宗孙,又有“陇西长吉摧颓客”,“刺促成纪人”〔25〕等语,遂意其居陇西耳。然贺自长安归昌谷,则曰“发轫东门外”,又曰“今将下东道,祭酒而别秦”〔26〕;在京思家,则曰“家山还千里,云脚天东头”,又曰“犬书曾去洛,鹤病悔洲秦”〔27〕;自家诣京,则曰“又将西适秦”〔28〕;皆谓昌谷在京师东,又近东都也。其曰“陇西”“成纪”者,亦以夸其郡望,示人身为皇孙而已。宋张耒有《岁暮福昌怀古》(李贺宅)诗,又有《春游昌谷访长吉故居》诗〔29〕,亦可证昌谷所在〔30〕。

父晋肃,边上从事。

韩愈《讳辩》及两《唐书》本传均谓贺父名晋肃。《太平广记》〔31〕二百二引五代王定保《摭言》,谓名瑨肃,边上从事;“瑨”字当误。

母夫人郑氏。

见《太平广记》四十九引唐张读《宣室志》。《新书》本传云:“(贺)每旦日出,骑弱马,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未始先立题然后为诗,如他人牵合程课者。及暮归,足成之。非大醉、吊丧日率如此,过亦不甚省。母使婢探囊中,见所书多,即怒曰:‘是儿要呕出心乃 已耳’”〔32〕

姊嫁王氏〔33〕。

李商隐《李贺小传》云;“长吉姊嫁王氏者,语长吉之事尤备。”

弟犹。

贺有《示弟》诗,《勉爱行二首送小季之庐山》,又《题归梦》诗云:“长安风雨夜,书客梦昌谷。怡怡中堂笑,小弟裁涧绿。”名“犹”则始见于徐渭董懋策《唐李长吉诗集》,即在《示弟》诗题下增一字。此本云是依宋上党鲍钦正刻本,实亦不尽然〔34〕。然宋本《贺集》今犹存蜀本宣城本〔35〕,皆无此字。

贺《出城》诗云:“雪下桂花稀,啼鸟被弹归。关水乘驴影,秦风帽带垂。入乡诚万里,无印始堪悲。乡乡忍相问,镜中双泪姿。”

王礼锡氏据此诗“乡乡”二语,谓贺有妇〔36〕,是也。《咏怀》之一云:“弹琴看文君,春风吹鬓影”,亦可资左证。杜牧《李长吉歌诗叙》述沈子明语,谓“贺复无家室子弟,得以给养恤问”;疑其时郑夫人及贺妻均已亡殁,贺又无子,故沈云云也。

族兄数辈。

见于诗者三人,曰二兄,曰正字十二兄,曰十四兄。诗各一见:《奉和二兄罢使遣马归延州》,《秋凉寄正字十二兄》,《潞州张大宅病酒遇江使寄上十四兄》是也。知为族兄者,以贺与诸人迹甚疏,诗语亦不亲切故〔37〕。

贺细瘦,通眉,巨鼻,长指爪。能苦吟疾书。

见《李传》及《巴童答》诗。诗云:“巨鼻宜山褐,庞眉入苦吟”,“庞眉”即“通眉”,俗所谓“浓眉”也。王礼锡先生以为白黑相杂,非是。

德宗贞元六年庚午(七九〇) 贺一岁。

贺当生于是年。

杜牧《李长吉诗叙》作于文宗太和五年(八三一)十月〔38〕;叙中谓“贺生二十七年死矣”,又谓“贺死后凡十五年〔39〕,京兆杜牧为其叙”。自太和五年(八三一)上溯十五年,为宪宗元和十一年(八一六),贺当于是年死。更依中土计齿常例,上溯二十七年,为德宗贞元六年(七九〇),贺当于是年生〔40〕。

《李传》谓贺生二十四年,《旧书》探其说;《新书》则从《杜叙》;《太平广记》引《宣室志》亦云,卒年二十四,当亦据《李传》。然沈亚之《序诗送李胶秀才》〔41〕有云:“贺二十七,官卒奉常。”亚之与贺为友〔42〕,其言宜可信。李说最晚出,虽引贺姊语,疑得诸传闻,不免讹误也。

是年韩愈二十三岁,后为贺作《讳辩》。皇甫湜十四岁〔43〕,后于贺亦颇加推引。贺尝为二人作《高轩过》诗。

贞元七年辛未(七九一),贺二岁。
贞元八年壬申(七九二),三岁
贞元九年癸酉(七九三),四岁。
是年元稹十五岁,两经擢第〔44〕。

贞元十年甲戌(七九四) 五岁
贞元十一年乙亥(七九五) 六岁
贞元十二年丙子(七九六) 七岁

七岁能辞章。韩愈、皇甫湜始闻未信。过其家,使贺赋诗,援笔辄就,如素构,自目曰《高轩过》。二人大惊。自是有名。

《太平广记》二〇二引《摭言》亦云:

贺年七岁,以长短之歌名动京师。时韩愈、皇甫湜贤贺所业,奇之,而未知其人。因相谓曰:“若是古人,吾曹(有)不知者;若是今人,岂有不知之理!”会有以瑨肃行止言者,二公因连骑造门请其子。既而总角荷衣而出。二公不之信,因面试一篇。贺承命,欣然操觚染翰,旁若无人,仍目曰《高轩过》,曰“华裾云云”。二公大惊。遂以所乘马,命联鏣而还所居,亲为东发。

《高轩过》诗题云:“韩员外愈、皇甫待御湜见过,因而命作。”按是年愈未为员外〔45〕,湜亦尚未擢进士第;且诗有“秋蓬”“死草”“垂翅”等语,亦不当出于七龄童子之手〔46〕。余详后。

贞元十三年丁丑(七九七),八岁
贞元十四年戊寅(七九八),九岁
贞元十五年已卯(七九九),十岁
贞元十六年庚辰(八〇〇),十一岁
贞元十七年辛巳(八〇一),十二岁
贞元十八年壬午(八〇二),十三岁

贞元十九年癸未(八〇三),十四岁

杜牧生〔47〕。贺死十五年,牧为作歌诗叙。

贞元二十年甲申(八〇四),十五岁

以乐府歌诗名于时。

《新书》二〇三《李益传》云:“益故宰相揆族子,于诗尤所长。贞元末,名与宗人贺相埒。每一篇成,乐工争以赂求取之,被声歌,供奉天子。”两《唐书》贺传亦谓其长于歌篇,乐府数十篇,云韶乐工皆合之弦管。然沈亚之《序诗》云:

余故友李贺善择南北朝乐府故词。其所赋不多,怨郁凄艳之功,诚以盖古排今,使为词者莫得偶矣。惜乎其终亦不备声弦唱。贺名溢天下。年二十七,官卒奉常。由是后学争踵贺,相与缀裁其字句,以媒取价。呜呼,贡讽合韵之勤益远矣。

审是则两《唐书》所记云韶乐工皆合之弦管等语,为不实矣。然亚之此文,似于贺及当世作者不无微词,味所引末句及上文,“近世学者之词何为不闻充陈于管弦”之问,可见;疑所言或过其实也〔48〕。

按贺诗实可歌,《申胡子觱篥歌序》云:

歌成,左右人合噪相唱。朔客大喜,擎觞起立,命花娘出幕,徘徊拜客。吾问所宜,称善平弄。于是以弊辞配声,与予为寿。

又《花游曲序》云:

寒食诸王叙游。贺入座,因采梁简文诗调赋《花游曲》,与妓弹唱。

则两《唐书》云云,固未必尽诬。抑《花游曲序》复足证贺以乐府得名,不独其词“盖古排今”,亦其能“备声弦唱”也。所谓“务声弦唱”,初不必全篇入乐,孟棨《本事诗》记梨园子弟歌李峤《汾阴行》末四语,为玄宗所赏,是其例。《觱篥歌》《花游曲》皆贺以后所作。时贺似尚居昌谷,未诣京;其歌诗传播,当是由东都而西。贺亦颇自负其乐府,《申胡子觱篥歌序》略可见。又《公莫舞歌序》谓“南北乐府率有歌引,贺陋诸家,今重作”云云,尤为露才扬己。今集第四卷及外集中多乐府诗。

贺乐府歌盖上承梁代“宫体”,下为温庭筠、李商隐、李群玉开路。详宫体之势,初唐以太宗之好尚,一时甚盛;至盛唐而寖衰,至贺而后振焉〔49〕。盖唐人好词,杜甫以议论入时,又时以文为诗,颇不为当时所重,选家多不之及,即元稹亦只推其排律,至宋初杨意,犹目为“村夫子”。此中消息可知。贺既以词为主〔50〕,用奇僻济宫体浮艳之穷,其《还自会稽歌》《金铜仙人辞汉歌》,又有如杜牧所称“求取情状,离绝远去”者,则其见重于世,盖自有故。抑唐人承六代遗习,极重乐府歌诗;——伶官妓女亦往往取文人所作谱入管弦,世所传旗亭书壁,是其事也。则贺之以乐府知名,盖亦当日风气使然〔51〕。于时张籍、王建皆以工乐府闻;惟张所作多存讽论之旨为异。

顺宗永贞元年乙酉(八〇五) 十六岁

宪宗元和元年丙戌(八〇六) 十七岁

时鬓已斑白。

《春归昌谷》云:“终军未乘传,颜子鬓先老”颜子年二十九而鬓白,见《家语》。《汉书》六十四《终军传》,军年十八,至长安上书言事。武帝异其文,拜为谒者给事中,使行郡国,建节东出门,所见便宜以闻。“乘传”当指此。“未乘传”谓及终军乘传之年;盖贺鬓白于十八以前也〔52〕。

《绿章封事》诗疑作于是年。

《新书》三十六《五行志》谓本年“夏浙东大疫,死者大半。”诗题云:“为吴道士夜醮涂”;诗云:“虚空风气不清冷,短衣小冠作尘土。”按《洛阳伽蓝记》二《景宁寺》条载元稹噀陈庆之曰:“吴人之鬼,住居建康,小作冠帽,短制衣裳,自呼阿侬,语则阿傍”云云。疑“短衣小冠作尘土”即指浙东死者。诗中有“六街”字,殆在东都设醮也。

元和二年丁亥(八〇七) 十八岁

至东都,以歌时谒韩愈。

唐张固《幽闲鼓吹》(《顾氏文房小说》本,后同)云:

贺以歌谒韩吏部。吏部为国子博士分司。送客归,极困。门人呈卷,解带旋读之。首篇《雁门太守行》曰:“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却援带,命邀之。

据洪兴祖《韩子年谱》及方崧卿附录,愈以去年夏为国子博士,本年秋分司东都。贺来谒当在是时;按福昌在东都西一百五十里〔53〕,往来甚易也。然此文与《摭言》所记《高过轩》诗故事颇不合;彼谓贺始识韩在作诗时。小说固难尽信,姑并存之。

丁外艰疑在是年。

《太平广记》二〇二引《摭言》谓贺“年未弱冠,丁内艰”。但据《李传》及《广记》引《宣室志》,贺死时,太夫人固及见。田北湖氏以为当是“外艰”之误,理或有然。贺以元和五年(八一〇)应进士举入京(详后),其时当已服阕;而《摭言》云“年未弱冠”,当去冠年甚近,故疑在是年。

是年贺所与游者〔54〕王参元、杨敬之、权璩登进士第〔55〕。

柳宗元有《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书史会要》工于翰墨类中有“王参元”名〔56〕。杨敬之,字茂孝,擢第后为右卫胄曹参军。官卒连州刺史,《新书》一六一有传。权璩,德舆子,字大珪,历监察御史,有美称。官至中书舍人。《新书》一六五有传。贺后有《出城寄权璩杨敬之》诗。

元和三年戊子(八〇八) 十九岁。

《黄洞蛮》诗当作于是年。

据《新书》及《通鉴》〔57〕,贞元、元和间黄洞蛮为寇凡三次:一在贞元十年(七九四),贺才五岁。一在元和十一年十一月(八一六),是年贺死。一在本年五六月。《通鉴》纪其事云:

(五月)西原蛮酋长(《新书》称为黄洞首领)黄少卿请降。六月癸亥,以为归顺州刺史。然未几复叛〔58〕。
贺诗作于本年为近理;当在六月后。

元和四年己丑(八〇九) 二十岁

在东都。韩愈、皇甫湜相遇,贺为作《高轩过》诗。

诗题语已见,诗云:

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辔摇玲珑。马蹄隐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东京才子文章公。二十八宿罗心胸,九精照耀贯当中。殿前作赋声摩空,笔补造化天无功。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时明言东京,故知贺是年在斯。《洪谱》考愈于本年改都官员外郎,守东都省〔59〕。《附录》谓愈除都官为六月十日;则过贺当在其后。

皇甫湜以元年(八〇六)擢进士第〔60〕。去年与牛僧孺、李宗闵并登“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誎科”,对策侮宰相〔61〕,牛调伊阙尉,李洛阳尉〔62〕。《新书》本传谓湜为陆浑尉;当亦在此时〔63〕。牛、李后皆迁监察御使,湜当亦尔。监察御使十五人,属御史台,正八品下,掌分察百寮,巡按州县〔64〕,众呼“侍御”〔65〕。巡按分十道;本年湜之至东都,当即为巡按来也。

愈、湜甚负时誉,“东京才子文章公”,殆非谀词而已。其过贺足为增名不少,贺之感激可知;故有秋蓬生风,附鸿,作龙之语,信其能相推引也。《摭言》记牛僧孺事云:

韩愈、皇甫湜,一代“龙门”。牛僧孺携所业谒之。其首篇《说乐》,韩始见题即掩卷问曰:“且以拍板为什么?”僧孺曰:“乐句。”二公大称赏。俟其它适,访之,大书其门曰:“韩愈、皇甫湜同访。”翌日,遗阙以下,咸往投刺,因此名〔66〕。
观此可见当时风气一斑。

是年张彻登进士第〔67〕。

彻为韩愈门下士,又其从子壻。官至范阳府监察御使,穆宗长庆二年(八二二)骂贼死,赠给事中。事详愈所为墓志中〔68〕。贺后有《酒罢张大彻索赠》诗《潞州张大宅被酒》二诗。

元和五年庚寅(八一〇) 二十一岁

是年韩愈为河南令〔69〕。贺应河南府试,作《十二月乐词》,获隽。冬,举进士入京。

唐乡贡进士由京兆、河南、太原、凤翔、成都、江陵诸府送者为府试,多差当府参军或属县主簿与尉为试官〔70〕。学者皆怀牒自列于县。试已,长吏以乡饮酒礼会属僚,设宾主,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之诗,因与耆艾叙少长焉〔71〕。

是年韩愈有《燕河南府秀才诗》(得“生”字)〔72〕。诗云:

吾皇绍祖烈,天下再太平。诏下诸郡国,岁贡乡曲英。元和五年冬,房公尹东京。功曹上言公,是月当登名。乃选二十县,试官得鸿生。群儒负己材,相贺简择精。怒起簸羽翮,引吭吐铿轰。此都自周公,文章继名声。自非绝殊尤,难使耳目惊。今者遭震薄,不能出声鸣。鄙夫忝县尹,愧栗难为情。惟求文章写,不敢妒与争。还家敕妻儿,具此煎炰烹。柿红蒲萄紫,肴果相扶檠。芳荼出蜀门,好酒浓且清。何能充欢燕,庶以露厥诚。昨闻诏书下,权公作邦桢。文人得其职,文道当大行。阴风搅短日,冷雨涩不晴。勉哉戒徒驭,家国迟子荣。

叙乡贡事甚祥。田北湖氏谓愈为举主;观此知举主盖河南尹房玄,非愈也。惟愈尝与贺书,劝其举进士,见《讳辨》。

或毁贺曰:“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韩愈为作《讳辨》,然贺卒不就试,归〔75〕。

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

文中举“二名不偏讳”及“不讳嫌名”之条,谓“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于国家之典”,贺举进士,宜可无讥。按应进士举与进士试非一事;一乡贡入京,一赴礼部试也。乡贡进士例于十月二十五日集户部,正月乃就礼部试〔76〕。贺已应举,即为进士,惟未赴礼部耳。毁之者意在不使就试,至其举进士,乃既成之局,彼辈固无如何也。唐制,举进士而未第者曰进士,曰举进士,通称曰秀才,得第者曰进士第,曰前进士〔77〕,与后世异。

唐人应试,极重家讳。宋钱易《南部新书》丙云:

凡进士入试,遇题目有家讳,谓之文字不便,即讬疾下将息状来(求)出云:“牒某忽患心痛,请出试院将息,谨牒如的。”

时俗如此,贺之不就试,殆不仅负气而已。按唐制,众科之目,进士为尤贵。由此而出者,终身为文人,故争名,常为时气重。又搢绅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世推为“白衣公卿”,又曰“一品白衫”〔78〕。然获隽良不易。名为岁举,而科场或开或不开。每擢第复不满数十,或不满十〔79〕。时有“五十少进士”之语,谓其难也。故得人虽盛,较之他流则狭〔80〕。观此则贺之不应试所失甚巨;贺方盛年,固以远大自期,遭此坎轲,其怨愤无聊可以想见。其诗如“二十男儿那刺促”,“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少年心事当拏云,谁令幽寒坐鸣呃”,“壮年抱羁恨,梦泣生白头”,“天网信崇大,矫士常慅慅”,“文章何处哭秋风”〔81〕,皆此物此志也。沈亚之谓其所赋,怨郁凄艳之功,盖古排今;杜牧论其诗,以为“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辞或过之”,盖有以激之使然。

唐康骈《剧谈录》(《学津讨原》本)云:

元和中,进士李贺善为歌篇,韩文公深气知重。于缙绅之间每加延誉,由此声华籍甚。时元相国稹年老(少),以明经擢第,亦攻篇什。常愿交结贺。一日执贽造门,贺揽刺不容,遽令仆者谓曰:“明经擢第,何事来看李贺?”相国无复致情,惭愤而退。其后左拾遗制策登科目,当要路。及为礼部郎中,因议贺祖祢讳“进”(“晋”),不合应进士举。贺亦以轻薄,时辈所排,遂成轗轲。文公惜其才,为着《讳辨录》明之。然竟不成事。

按元稹明经擢第,贺才四岁(见前)。事之不实,无庸详辨。抑两《唐书•稹传》仅谓其穆宗长庆初擢祠部郎中。祠部郎中虽亦属礼部,然听掌为“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国忌、庙讳、卜筮、医药、僧尼之事”,与礼部郎中掌礼乐学校等事者异〔82〕,昧者不察,遂张冠李戴耳。然唐时明经进士二科同为士子所趋,而明经较易,人较多,故进士尤贵;此文虽不实,亦可见风气也。

是年冬,自京归里。

有《出城》诗,已见,以“啼鸟被弹归”为喻,“无印自堪悲”矣。

元和六年辛卯(八一一) 二十二岁

为奉礼郞当在是年。

据《示弟》诗及《勉爱行》之二,贺在京师三年,又据《客游》诗,游赵三年(均详后),而贺死于元和二一年(八一六);依此推算,其为奉礼郞不能晩于是年。是年韩愈入为行尚书职方员外郞〔83〕,或当与贺偕;贺之得官,或亦愈为之地也。贺有《始为奉礼忆昌谷山居》诗,句云:“小树枣花春”知在春时。

奉礼郞属太常寺,从九品上,掌君臣版位,以奉朝会祭祀之礼。宗庙则设皇帝位于庭,九庙子孙列焉,昭穆异位,去爵从齿。凡樽彝勺幂,篚坫簠簋,登钘笾豆,皆辫其位。凡祭祀朝会,在位拜跪之节,皆赞导之。公卿巡行诸陵,则主其威仪鼓吹而相其礼〔84〕。

唐选人之制,六品以下,须集而试;先试“书”“判”,继察“身”“言”〔85〕。王鸣盛疑贺以恩荫得官〔86〕,近之。《新书•选举志》,太庙及郊社齐郞即以荫子为之,然亦须应试;贺之为奉礼郞,殆亦由斯道也。然实不乐此。是年冬《赠陈商》诗记其事云:

风雪直齐坛,黑组贯铜绶。臣妾气能间,唯欲承箕帚。天眼何时开,古剑庸一吼。

愤郁之情如见。贺屡以剑自比,《出城寄权璩杨敬之》诗云:“自言汉剑当飞去”,《走马引》云:“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皆不甘居人下之意。

陈商,字述圣,见诗。元和九年(八一四)擢进士第。武宗时,权知礼部贡举。官致秘书监,许昌县开国男。卒于宣宗时,赠工部尚书〔87〕。韩愈有《答陈商书》〔88〕,云“今举进士于此世,求禄利行道于此世,而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得无与操瑟立齐门者比欤?”正诗所谓“学为尧、舜文,时人责衰偶”也。

四月,居崇义里,与朔客李氏圣舍。

《申胡子觱篥歌序》云:

朔客李氏本亦世家子,得祀江夏王庙,当年践履失序,遂奉官北郡。自称学长调短调,久未知名。今年四月,吾与对舍于长安崇义里,遂将衣质酒,命予合饮。气热杯阑,因谓吾曰:“李长吉,尔徒能长调,不能作五字歌诗,直强回笔端,与陶、谢诗势相远几里!”吾对后,请撰申胡子觱篥歌,以五字断句。

贺初得官,宜有定居,诗当作于是年。此序并可见贺之诗功,及五言之衰。

《幽闲鼓吹》云:

李藩侍郞常缀李贺歌诗,为之集序未成。知贺有表兄与贺为笔砚之旧。召之见,托以搜访所遗。其人敬谢。且请曰:“某尽得其所为,亦见其多点窜者;请得所葺者视之,当为改正。”李公喜,并付之。弥年绝迹。李公怒,复召诘之。其人曰:“某与贺中外,自小同处。恨其傲忽,尝思报之。气得兼旧有者,一时投于溷中矣。”李公大怒,叱出之,嗟恨良久。故贺篇什流传者少。

审此文当是贺死后事。然《旧书》一四八《藩传》,谓其死于本年,年五十八;则张固所叙亦妄言之耳。

元和七年壬辰(八一二) 二十三岁

是年沈亚之下第,归吴江,贺作诗送之(《送沈亚之歌》)。

诗序云:

文人沈亚之,元和七年,以书不中第,返归于吴江。吾悲其行,无钱酒以劳,又感沈之勤请,乃歌一解以送之。

可见贺之贫也。是年冬,亚之有与《京兆试官书》,见集。亚之字下贤,吴兴人。元和十年(八一五)登进士第。历辟藩府。尝游韩愈门下。贺许其工为情语,有窈窕之思〔89〕。终郢州掾〔90〕,有集。

是年李汉登进士第〔91〕。

《旧书》一七一,汉字南纪,亦唐宗室。韩愈门下士,又其子壻。擢第后累辟使府。官终汾州司马,武宗会昌中沦踬而卒。贺后有《出城别张又新酬李汉》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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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4-03-16  
元和八年癸巳(八一三) 二十四岁

是年春,以病辞官,归昌谷。

《示弟》诗云:“别弟三年后”,《勉爱行送小季之庐山》之二云:“维尔之昆二十余,年来持镜颇有须。去家三载今如此,索米王门一事无。”玩“索米王门”句,知所指为居京三年事。又《勉爱行》之一云:“洛郊无俎豆,弊厩残老马”,正自嘲失奉礼郞。贺五年冬入京,至此适三年也。

《春归昌谷》诗云:

逸目骈甘华,羁心如荼蓼。旱云二三月,岑岫相颠倒。谁揭頳玉盘?东方发红照。春热张鹤盖,兔目官槐小。思焦面如病,尝胆肠似绞。京国心烂漫,夜梦归家少。发轫东门外,天地皆浩浩。

《出城别张又新酬李汉》诗云:

李子别上国,南山崆峒春。不闻今夕鼓,差慰煎情人。赵壹赋命薄,马卿家业贫。乡书何所报,紫蕨生石云。

京师临发情景召此。贺诗常言“官槐”,或曰“行槐”,《勉爱行》之二云:“官槐召兔目”,《送韦仁实兄弟入关》诗云:“行槐引西道”,知唐时官道多植槐也。

《出城寄权璩杨敬之》诗云:“自言汉剑当飞去,何事还车载病身!”《示弟》诗又云:“病骨独能在,人间底事无!”《仁和里杂叙皇甫湜》诗云:“归来骨薄面无膏,疫气冲头鬓茎少”,皆言病。知其非假归者,是年秋《自昌谷到洛后门》诗云:“始欲南云楚,又将西适秦”(详后),糊口之方未定,其无官甚明也。然病实讬辞,《仁和里杂叙》诗云:“宗孙不调为谁怜”,《出城别张酬李》诗云:

长安玉桂国,戟带披侯门。惨阴地自光,宝马踏晓昏。腊春戏草苑,玉挽鸣隐辚。绿网缒金铃,霞卷清池漘。开贯泻蚨母,买冰防夏蝇。时宜裂大被,剑客车盘茵。小人如死灰,心切生秋榛。

所谓“长安居,大不易”,区区奉礼郞,真“臣朔饥欲死”矣。其前数语以赵壹、马卿自况,实由衷之言,不同戏论。归途所历,皆著为诗。

有《经沙苑》,《过华清宫》,《新夏歌》,《铜驼悲》,《三月过行宫》,《兰香神女庙》诸篇;皆纪春景,或明言三月,知作于此时也。《金铜仙人辞汉歌》疑亦此时作;盖辞京赴洛,百感交并,故作非非想,寄其悲于金铜仙人耳。

家居撰著读诵,有燕婉之乐;送弟之庐山谋食。

《勉爱行》情辞凄切,有云:“欲将千里别,持我易斗粟”,所谓“马卿家业贫”,不得不尔。味“官槐召兔目”句,贺时甫归来耳。《咏怀》亦复以马卿自许,曰:“弹琴看文君,春风吹鬓影”,此琴瑟之好也。曰:“惟留一卷书,金泥泰山顶”,曰:“日夕着书罢”,此传后之志也。《昌谷诗》(题下云:“五月二十七日作”,当系自注)《南园》,《昌谷北园新笋》,皆此时作。

秋有《昌谷读书示巴童》诗、《巴童答》诗。其示巴童云:“虫响灯光薄,宵寒药气浓。君怜垂翅客,辛苦尚相从。”怨抑深矣。送韦仁实兄弟入关,当在此时。诗云:“君子送秦水,小人巢洛烟……我在山上舍,一亩蒿硗田。夜雨叫租吏,春声暗交关。谁解念劳劳!苍突唯南山。”略可知其所以自处;“一亩蒿硗田”耳,犹不能脱催租吏手,苦已。《秋来诗》之凄楚,宜作于此时。又《秋凉诗寄正字十二兄》云:

闭门感秋风,幽姿任契阔。大野生素空,天地旷肃杀。露光泣残蕙,虫响连夜发。房寒寸辉薄,迎风绛纱折。披书古芸馥,恨唱华容歇。

与前首俱咏秋夜读书事。《还自会稽歌》疑此时作,“湿萤”“秋衾”“霜”“塘蒲”固是即景语,“梦铜辇”“点归鬓”“辞金鱼”亦以抒其辞官归里不忘京华之情焉。杜牧论《铜仙歌》与此诗“求取情状,离绝远去,笔墨畦径间,亦殊不能知之”。实则固非全无畦径可寻耳。《南山田中行》当亦是时作。“南山”即前所云“苍突惟南山”者,诗中有“九月”句,乃作诗实候。末云:“鬼灯如漆点松花”,足见其荒寂也。

韦仁实见两《唐书•王播传》,谓其官补阙,尝与独孤朗等奏播之奸邪云。

冬十月,复入京,与皇甫湜别。

湜时为监察御史如故。贺时与往远,《官不来题皇甫湜前辈厅诗》云:

官不来,官庭秋,老桐错干青龙愁。书司曹佐走如牛,迭声问佐“官来否”?官不来,门幽幽。

诗作于秋日,先辈乃推敬进士已第者之称。此为诙谐之作;集中仅此与《唐儿歌嘲谢秀才》等五首耳〔93〕。盖以嘲湜之处闲曹也。《仁和里杂叙》诗云:

大人乞马癯乃寒,宗人贷宅荒厥垣。横庭鼠径空土涩,出篱大枣垂朱残。安定美人截黄绶,脱落缨裾瞑朝酒。还家白笔未上头,使我清声落人后。枉辱称知犯君眼,排引才升强絙断。洛风送马入长关,阖扇未开逢猰犬。……欲雕小说干天官,宗孙不调为谁怜。明朝下元复西道,崆峒叙别长如天。

仁和里在东都城南〔94〕,《河南志》引韦述《两京记》云:“此坊北侧数坊,去朝市远,居止稀少,惟园林滋茂耳”〔95〕。贺盖僦居于是,诗中所云“宗人贷宅荒厥垣”,与《韦记》正合也。诗首四语咏二人寒酸情景,同病相怜。次四语谓湜官卑不调,逃于麴糵之中〔96〕。次四语述韩愈与湜相援引,令其举进士,而卒为人所毁。次二语谓欲上书吏部,乞其见怜。末二语则谓将复西行入京。唐人谓十月望日为“下元”;“崆峒”即《出城别张酬李诗》“南山崆峒春”之“崆峒”,指京师;诗中用语,不必泥也〔97〕。诗题下旧有旁注云“湜新尉陆浑”,当为后人所加;玩诗中所纪,即知其误。

贺之行当在十月望后,复有《洛阳城外别皇甫湜》诗云:

洛阳吹别风,龙门起断烟。冬树束生涩,晚紫凝华天。单身野霜上,疲马飞蓬间。凭轩一双泪,奉坠绿衣前。

唐人送别,皆在向晚,明发行人乃首途〔98〕;故有“晚紫生华天”之句。唯诗言“绿衣”,似与唐制迕。肃宗上元元年(七六〇)制,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99〕。监察御史正八品下,不应绿衣。意者亦如“侍御”之称,不妨假借;抑诗中用语固不必拘定制欤?

贺盖先归昌谷省视,十月末始由昌谷到洛后门,然后西去,《自昌谷到洛后门》诗云:“寒凉十月末,雪霰蒙晓昏”,是也。贺盖尝居洛后门,故有“强行到东舍,解马投旧邻”之语。时贺“始欲南去楚,又将西适秦”,彷徨未即定,乃欲以杖头钱就卜者占之〔100〕。贺有十四兄在楚,思往依之,求其援引;然又恐楚地局于方隅,未必能以文显,故卒西行也。惟此行竟无所成就,亦似无诗。

寻贺在京师三年,韩愈亦在京师。故所与游多愈门下。贺交游有姓名可考者十四人;愈以外,若皇甫湜、沈亚之、李汉、陈商、张彻皆其门下士若后辈,其所以推引贺者至矣。后贺依张彻于潞州者复三年(详后),向使不识愈,焉能若是?则谓其平生出处,系于愈一人可也。

贺交游之事迹可考者尚有张又新、崔植。《新书》一五七,又新字孔昭,元和九年(八一四)及进士第,历左右补阙,终左司郎中。善文辞,再以谄附败,丧其家声。又一四二,崔植字公修,元和中为给事中,终华州刺史,赠尚书左仆射。

《李传》谓贺所与游者王参元、杨敬之、权璩、崔植为密。每旦日出与诸公游云云,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云云。似贺在京时与太夫人偕者。然贺既无产业,奉礼微禄固不足迎养;抑其弟与其妇明居昌谷,亦无任太夫人独出之理。疑《传》语不尽实也。

集中诸诗,不能定其为何,年然可知为在京师三年间作者,有《李凭箜篌引》,《同沈驸马赋得御沟水》,《春坊正字剑子歌》,《老夫采玉歌》,《伤心行》,《宫娃歌》,《送秦光禄北征》,《酬答》,《嘲谢秀才》,《难忘曲》,《夜饮朝眠曲》,《崇义里滞雨》,《奉和二兄罢使遣马归延州》,《答赠》,《花游曲》,《牡丹种曲》,《许公子郑姬歌》,《沙路曲》,《题归梦》,《昆仑使者》,《听颖师弹琴歌》等,皆咏京朝人,京朝事,或京朝风物者。

元和九年甲午(八一四) 二十五岁

是年自京师归,秋至潞州,依张彻,时彻初效潞幕。

《客游诗》云:

悲满千里心,日暖南山石。不谒承明庐,老作平原客。四时别家庙;三年去乡国。旅歌屡弹铗,归问时裂帛。

诗云“老作平原客”,用赵国故事,而《酒罢张大彻索赠诗时张初效潞幕》诗云:“葛衣断碎赵城秋”,又《潞州张大宅病酒》诗云:“当知赵国寒”,知“客游”指潞州。诗又云:“三年去乡国”,则游潞之时甚久,计其始去之期不能晚于本年,而诗则当作于元和十一年(八一六),即贺卒年也。

潞州今山西长治县。按《新书》六十六《方镇表》,德宗建中元年(七八〇),昭义军节度使兼领泽潞二州,从治潞州。泽州今山西晋城县。是年至十一年,郗士美为节度使〔101〕。唐世士人初登科或未仕者,多以从诸藩府辟置为重〔102〕。彻登科在元和四年(八〇九),当未仕,故是年应潞将辟。知在是年者,贺《酒罢张大彻索赠时》之作,题有“初效潞幕”之文也。诗有“公主遣秉鱼须笏”一语,不知公主何指,彻或其所介欤?彻所司为章奏,其职盖甚劳苦〔103〕,诗云“匣中章奏密如蚕”者是也。贺之来则又依彻以见于郗者。

贺有《七月一日入太行山》诗,当作于是年,以自洛诣潞,必经太行也;又以此知其必先自京归。——《李传》云:“长吉往往独骑往还京洛”,事或有然——《阎谱》谓贺潞州之行,先抵河阳(今孟县),作《河阳歌》;次入太行,作诗;次至长平(今晋城),作《长平箭头歌》;次经高平,作《高平县东私路》诗,遂达于潞。此说验之地理而合,又诸诗皆明言“秋”,或叙秋日景色,信是一时之作。惟尚有《贵主征行乐》一诗,有“中军留醉河阳城”语,王琦疑“当时有公主出行,宴饮于河阳城中,长吉见之而作是诗”,说可信;意者其即“遣秉鱼须笏”之公主欤?又《将发诗》疑当是发东都而作。诗云:“东床卷席罢,护落将行去。秋白遥遥空,日满门前路”亦失志无聊之情也。

《酒罢张大彻索赠诗时张初效潞幕》诗,当作于初至潞时。诗云:“长鬣张郎三十一,天遣裁诗花作骨”,张盖甚有佳趣人。《潞州张大宅病酒逢江使寄上十四兄》诗云:“秋至昭关后,当知赵国寒”,亦在秋日,惟不能定为何年。曰“赵国”者,王琦云:

潞州,春秋时潞子国。战国时为上党地,初属韩;其后冯亭以上党降赵,又为赵地。

归关在今安徽和县,古属楚,盖十四兄所在。诗云:“觉骑燕地马,梦载楚溪船”,犹是昔年欲“南适楚”之旨。

寻贺之不能忘楚,或为糊口之方,或为兄弟之好;然似尚有不止于此者。诗末云:“椒桂倾长席,鲈鲂斫玳筵。岂能忘旧路,江岛滞佳年”,旧解殊不了了;椒桂鲈鲂明非潞产,句当属下读,谓少时尝滞留江岛,至今难忘旧路耳。集中咏南中风土者颇多,其中固有用乐府旧题者,然读其诗,若非曾经身历,当不能如彼之亲切眷念。如《追和柳恽》,《大堤曲》,《蜀国弦》,《苏小小墓》,《湘妃》,《黄头郞》,《湖中曲》,《罗浮山父与葛篇》,《画角东城》〔104〕,《钓鱼诗》,《安乐宫》,《石城晓》,《巫山高》,《江南弄》,《贝宫夫人》,《江楼曲》,《莫愁曲》等,踪迹皆在吴、楚之间。意贺入京之先,尝往依其十四兄,故得饱领江南风色也。其《七夕》诗末云:“钱塘苏小小,更值一年秋”,注家多不明其何以忽及苏小小,颇疑其不伦;明此当可释然。

元和十年乙未(八一五) 二十六岁

在潞州。

元和十一年丙申(八一六) 二十七岁

是年自潞州归,卒。

《客游时》已见,当作于是年。

《李传》云:

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版书若太古篆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歘下榻叩头,言阿(上弥下女)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长吉独泣,边人尽见之。少之,长吉气绝,常所居窗中,勃勃有烟气,闻行车嘒管之声。太夫人急止人哭,待之。如炊五斗黍许时,长吉竟死。王氏姊非能造作谓长吉者,实所见如此。

《太平广记》四十九引《宣室志》亦云:

其先夫人郑氏念其子深。及贺卒,夫人哀不自解。一夕梦贺,如平生时,白夫人曰:“某幸得为夫人子,而夫人念某且深;故从小奉亲命,能诗书,为文章。所以然者,非止求一位而自饰也,且欲大门族,上报夫人恩。岂期一日死,不得奉晨夕之养,得非天哉!然某虽死,非死也,乃上帝命。”

夫人讯其事,贺曰:“上帝神仙之居也,近者迁都于月圃,构新宫命曰白瑶。以某荣于辞,故召某与文士数辈共为新宫记。帝又作凝虚殿,使某辈纂乐章。今为神仙中人甚乐,愿夫人无以为念。”既而告去。夫人寤,甚异其梦。自是哀稍解。

《李传》力求人信,《宣室志》托之梦寐,增其枝叶,务在炫耀而已。然文俱甚美。张氏固以为梦寐无凭,兹故无庸深究;但论《李传》。《新书》本传多采李氏,然悉删此节,虽以求简,亦为“其言颇涉于怪”〔105〕耳。顾事亦未必全出于“造作”。大抵贺赋性怪僻,而多奇情异采;既遭谤毁,幽郁弥甚,遂出其全力为诗。然与郊、岛辈之苦吟亦异,要以求新意为急;杜牧所论:“荒国陊殿,梗莽邱垄,不足为其怨恨悲愁”,“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最为得之。王礼锡先生谓其好用“死”字,“哭”“泣”“泪”等字〔106〕。故其诗凄然有鬼气。洪为法先生谓贺惟畏死,不同于众,时复道及死,不能去怀;然又压苦人世,故复常作天上想。《李传》所记,曰白玉楼,应是贺意中乐土,曰召之作记,则贺向之全力赴为者,乃有自见之道。濒死神志既亏,种种想遂幻作种种行,要以泄其隐情,偿其潜愿耳。其说是也〔107〕。

两《唐书》均言贺为协律郞不及奉礼郞。《新书•百官志》,协律郞亦属太常寺,正八品上,掌和律吕。学须专门,故高于奉礼者二级。德宗时尝有试太常寺协律郞之举,著于《新书》四十五《选举志》,足徵人选之重。贺虽以乐府知名,然于音律一道,不闻有所献替。又以进士不第之人,骤膺正八品上之职,唐制似亦所不许〔108〕。且贺为奉礼,自言之,沈亚之言之,其王氏姊亦言之。两《唐书》之误无疑;盖以云韶乐工,取其乐府合于弦管,遂牵连而及,意其能协律耳。田北湖氏作调和之论,谓兼摄协律,事或有之,惟未尝久于其位;引《别张又新酬李汉》诗:“吾将噪礼乐,声调摩清新。欲使十千载,帝道如飞神”为证。然王琦注前二语云:“谓作为雅颂,以歌咏休明之德;噪者,不惮多言之意”,与协律无涉也。

《王濬墓下作》诗当作于在潞州时。濬墓在虢州恒农县(今河南灵宝县南),贺殆于役其地而有是作,诗云“秋蔾”“菊花”,盖在晚秋也。

洪迈《容斋三笔》七云:

唐昭宗光化三年(九〇〇)十二月,左补阙韦庄奏:“词人才子,时有遗贤,不沾一命于圣明,没作千年之恨骨。据臣所知,则有李贺、皇甫松、李群玉、陆龟蒙、赵光远、温庭均、刘德仁、陆逵、傅锡、平曾、贾岛、刘稚圭、罗邺、方干,俱无显过,皆有奇才。丽句清词,徧在词人之口,衔冤报恨,竟为冥路之尘。伏望追赐及第,各赠补阙拾遗。现存唯罗隐一人,亦乞特赐科名,录升三署。”勅奖庄而令中书门详酌处分。

此事正史失载。按其时适有内难,虽旋归平安〔109〕,庄所陈或因之被恝置也。

贺诗今存二百十一首〔110〕

注:

〔1〕《旧唐书》一三七,《新唐书》二〇三。〔2〕《旧书》六十。〔3〕《旧书》六十四。〔4〕《新书》七十九。〔5〕《旧书》一一二《李暠传》、《李国贞传》。〔6〕《旧书》一三一《李勉传》,一七六《李宗闵传》。〔7〕《新书》一三一《李程李石传》。〔8〕《新书》一三一《李勉传》、《李夷简传》。〔9〕《新书》一七四《李宗闵传》。〔10〕《昌谷别传并注》,见《国粹学报》四十三期。〔11〕王礼锡《李长吉评传》二十三,二十四面。〔12〕本校二十二年度毕业论文。〔13〕阎君谓两《唐书》于小郑王后,俱标出“郑王”字,与记大郑王后异,此为文例。然所引诸传,“郑王”下皆系“元懿”,无单称者。阎君爰举《唐书》一七六《李宗闵传》云:“自天宝艰难之后,宗室子弟贤而立功者,唯‘郑王’曹王子孙耳。夷简再从季父汧国公勉,德宗朝宰相,夷简诸弟夷亮、夷则、夷范皆登进士第。宗闵弟宗冉,宗冉子深汤;汤累官至给事中,咸通中践更台阁,知名于时。”谓是“郑王”单称,以指元懿之证。但《贺传》系称“宗室郑王”而不名,举单称“郑王”异。而《新书》七十《宗室世系表》之末,明以“郑王房”与“小郑王房”对举,其《贺传》所云“系出郑王后”,更为大郑王无疑也。《阎谱》用力甚勤,本篇他处颇有采录,附此致谢。〔14〕宋欧阳忞《舆地广记》五。〔15〕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五。〔16〕宋吴正子笺注刘辰翁评点《李长吉歌诗》三《兰香神女庙》诗中“元注”。此系夹注,与刘评他书式同,当即刘注。〔17〕宋王应麟《困学纪闻》二十翁元圻注。〔18〕同上王原注。〔19〕《南园诗》云:“宫北田塍晓气酣。”〔20〕《吴笺刘评李集》三,《兰香神女庙》诗“元注”。〔21〕见《南园》十三首,《昌谷北园新笋》四首。〔22〕《始为奉礼忆昌谷山居》诗。〔23〕本篇此贺诗,均据影印宣城本《李贺歌诗篇》。〔24〕参用清王琦汇解说。〔25〕《酒罢张大彻索赠诗》及《昌谷诗》。〔26〕见《春归昌谷》诗及《出城别张又新酬李汉》诗。〔27〕见《崇义里滞雨》诗及《始为奉礼》诗。〔28〕见《自昌谷到洛后门》诗。〔29〕《宋诗钞》及《困学纪闻》二十。〔30〕以上多用田北湖氏说。〔31〕据影印明谈恺刻本,后同。〔32〕当是据李商隐《小传》而颇有别裁(详后),故引之。〔33〕冯浩《樊南文集详注》八疑即贺同游王参元所娶,殊嫌附会。〔34〕书中题辞云如此。〔35〕蜀本影印本,在《续古逸丛书》中,宣城本,诵芬室影印。妻某氏,无出。〔36〕《评传》三十七面。〔37〕此节采《阎谱》。〔38〕见序中。〔39〕《四部丛刊》本(据明钞本)《樊川文集》及明朱一是刻杜集,均作“十某年”。然本校所藏元刊《文粹》九十三,及明隆庆本《文苑英华》七一四均作十五年,宜可信。〔40〕清姚燮注《昌谷集》凡例一,谓贺卒于元和十二年丁酉(八一七),冯浩《樊南文集详注》亦持此说,皆以死后第二年为第一年,非是。〔41〕《四部丛刊》本《沈下贤集》九十三页。此条及注四三,承闻一多先生指示,谨谢。〔42〕贺有《送沈亚之歌》。〔43〕姚范《援鹑堂笔记》三十三:“韦处厚荐湜于宰相书云:‘前进士皇甫湜,年三十二’此疑(湜)试贤良方正之时也。”按处厚原名湻,元和元年(八〇六)与湜俱及进士第,同年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湜试贤良方正科在元和三年(八〇八),(以上均据清徐松《登科记考》十六,十七,《南菁书院丛书》本)处厚当于是时为之延誉也。以是年三十二计之,本年当为十四岁。〔44〕《新书》一六六。〔45〕洪兴祖《韩子年谱》(粤雅堂本)三,是年秋,为汴州观察推官。〔46〕此说疑者甚多。冯浩《樊南文集详注》八节尝辩之。〔47〕据清钱大昕《疑年录》一。〔48〕宋王灼《碧鸡漫志》亦疑沈说,见《学海类编》本六页。〔49〕胡小石《中国文学史讲稿》上编一六八,一六九,二四四面。〔50〕宋张戒《岁寒堂诗话》上。〔51〕胡适《白话文学史》十二章论此风气甚详。〔52〕《评传》四十面。〔53〕《元和郡县志》五。〔54〕据诗中所见及《李传》所记。〔55〕据《登科记考》十七。〔56〕据清劳格赵钺《唐尚书省郎官石柱题名考》十一。〔57〕《新书》二二二下,《通鉴》二三四,二三七,二三九。〔58〕《新书》二二二下。〔59〕《洪谱》五。冯浩《樊南集详注》八(通行本十八页)亦据此谓韩与皇甫“并辔访李,必元和四五年事”。〔60〕据《登科记考》十六。〔61〕《旧书》十四《宪宗纪》。〔62〕《新书》一七四。〔63〕《五百家注韩昌黎集》四,十四页。通行本。〔64〕《新书》四十八《百官志》。〔65〕唐赵璘《因话录》五,《稗海》本。〔66〕《说库》本。〔67〕据《登科记考》十七。〔68〕《五百家注》三十四。〔69〕《洪谱》五。〔70〕据《登科记考》凡例六页。〔71〕《新书》四四《选举志》。〔72〕《五百家注》四。〔73〕房式,见《五百家注》。〔74〕《摭言》谓解送之日,行乡饮礼,牲用少牢,以官物充。读此知亦不尽然。〔75〕《新书》本传作“卒亦不就举”,非,详后。〔76〕据《登科记考》凡例三,四页。〔77〕《摭言》。〔78〕均见《据言》。〔79〕元刘将孙《送吴文彬序》,见《登科记考》二十八,三十四,三十五页。〔80〕《考索续》,见《登科记考》二十八,十八至二十页。〔81〕《浩歌赠陈商》,《开愁歌》,《致酒行》,《崇义里滞雨》,《春归昌谷》,《南园》十三首。〔82〕《新书•百官志》。〔83〕《洪谱》六。〔84〕《新书•百官志》文。〔85〕《新书》四十五《选举志》。〔86〕《十七史商榷》八十九。〔87〕《郞官石柱题名考》十二。〔88〕《五百家注》十八。〔89〕宋人《沈下贤集序》,《四部丛刊》本。〔90〕宋晁公武《郡齐读书志》十八。〔91〕据《登科记考》十八。〔92〕用张采田《玉溪生诗年谱会笺》说。〔93〕《摭言》。〔94〕、〔95〕据徐松《唐两京城坊考》五。〔96〕《新书》二十四《车服志》,六品以下去剑,佩绶。七品以上,以白笔代簪;八品九品去白笔。监察御史正八品下,故只能“截黄绶”而“白笔未上头”也,二语皆谓湜。〔97〕王琦注,《太平寰宇记》,禹迹之内,山名“崆峒”者有三:一在临洮,一在安定,一在汝州。〔98〕闻一多先生说。〔99〕《旧书》四十五《舆服志》。〔100〕诗中咏及此事。〔101〕《旧书》十四《宪宗纪》,元和六年(八一一)三月,以河南尹郗士美兼潞府长史,昭义军节度使。十二年八月,以河南尹尹辛秘代郗士美,以士美为工部尚书。〔102〕宋洪迈《容斋续笔》一。〔103〕同上。谓幕职甚劳苦。〔104〕原作“画角东城”,依曾益改。〔105〕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十二。〔106〕《评传》第五节。〔107〕北新《青年界》五卷二期。〔108〕进士甲第,仅得从九品上;乙第从九品下,见《新书》四十五《选举志》。〔109〕《旧书》二十上《昭宗纪》。〔110〕依王琦汇解本;有作二百四十二首者,盖并其重出之一首计之。《四库提要》据吴正子《笺注》本正集二百一十九篇,谓视杜序述沈子明语少十四篇,又外集二十三篇,视黄伯思《东观余论》所跋少二十九篇,以为莫可考。《乐府》载有贺诗二篇,王琦本已录,《提要》疑或在伯思藏本所佚之内也。

(《清华学报》第十卷第四期,一九三五年十月。)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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