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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特别推荐温东华长篇巨制: 一尖山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07-13  

特别推荐温东华长篇巨制: 一尖山

管理提醒: 本帖被 孟冲之 从 小说、散文、理论(版主:暂缺) 移动到本区(2012-11-06)





从晚秋的夕阳第一次诞生到雪松的顶端
到高耸的冰凌,岁月并不是纯净的杯子
从母性胸脯的颤抖里
走出来的初生的裸露
仿佛尸衣的布匹浸透在童年的泪水中
让世界尘土飞扬,玷污血迹和悲哀
然后叫母亲在砧石上搓洗
香杵的捣击响过黑暗触及星星的脚尖
如同波浪连着波浪,圈圈地扩散
一种祖传的奴性教母亲白白地洗涤
在一尖山,一切都是徒然
犹如我童年皮鞭下的教育,严峻而死寂

建筑在兀鹰足迹之上的
这是我的学校,圈着天真的顽皮
从粉笔尖上滑下进入流水的潺湲
和蜿蜒的嘴巴
清晨
教务长跨过门槛,大皮夹缓缓摊开
一只金边的眼镜燃灼成风雨的电火
消失了霞光的笑容,醉人的酒窝
接着一支纯白的香烟
烟炷的缭绕从嘴巴上升起
向着天国,孩子的梦幻正缓缓而行

怎么不相信呢能够吗
生灵犹如块落的树叶
我就是这样衰老的
日月如梭
释放了半边青春,那半边
在学校里培养成接班人。好!
就让它去接班
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个国王

但是,我不是丹麦的王子
对于豪华的惨淡,绶带上的玉佩
心醉神迷,我只是鄙俗的败子
让嘲笑钉住。因此残破的岁月
对于我只是一双篮网鞋
没有边缘没有狡诈,也没有恭顺
我在一尖山踯躅,独往独来
在白骨枕着荒寒的月亮上
消磨自由的天性或者人生的苦难




犹如骨骼负着精神,衣架晾挂空虚的形体
一尖山,你诡魅的兴趣
被波浪的绿线包围着,是蕴藉
或者是沉淀了的金属的矿藏
支撑住劳顿的双脚,向着你幽玄的心脏
一尖山,爬上去,历史的边缘

狭窄的山路,斗折蛇行
仿佛一条闪电,一条河流伸展到秋天
伸展到浪花的云朵,在你的岸畔
银杏高擎绿色的火炬飘扬天际
以僻静的宫室接纳日月星辰
接纳我本原的父亲:一个青铜武士
黝黑的面庞刚刚走下树枝
就在山岗上,粗裂的木材上,或者白石上
累积起火焰的科学,于是鲜血流淌
诞生了箭矢和最初的匕首
还有
我的母亲,一尖山的普通妇女
带着刚脱离原始的野蛮
宽阔的肩膀,宽阔的手掌
如同泡桐的叶簇,不需要包裹
有点逸荡的旗袍,挂着商标的文明
她是属于胸脯的裸露
在她颤动的气息里
诞生了人类第一缕炊烟

于是一个黄昏我在爱情中诞生
一尖山缓缓地低头,显示出落叶的沉默
幽暗的山洞里蝙蝠飞翔着的静寂
黑夜鸱鴞颤栗的呐喊
母亲轻轻地抚拍轻轻地抚拍
忘记了窗外晾挂的新月
一尾摇摆的鱼

这时蝴蝶飞花
一条绿蛇在长青的头发上攀援
盘曲着缤纷的虹影,在河汉的摇篮上
犹如蔓草,生命向两岸扩展
纠缠着人们围猎的脚步
因此一次又一次,爸爸陷入生活的痛楚
青铜的箭镞栽倒在岁月的墓碑下
没有姓名,没有籍贯
空虚的履历仿佛大地上
教人遗忘的白雪,被一阵旋风卷去
只有星星的睫毛触及到他的面孔
只有深沉的泥土知道他的去向
但是不要去问,不要去问,因为我们的记忆
只属于母亲




这是围猎的季节
斜逸的草荐犹如昏黄的阳光
散乱的铜丝。我满身麦芒
脱落在一个阴沉的天气里。
一场白雪来临,服丧的大地
风吹过树林一路悲泣
但一尖山生存着刚毅和勇敢
虽然爸爸倒下去了,在漆黑的夜晚
但一尖山的儿子走出了摇篮
在山坡上接替爸爸的猎枪
攀登山岩或者弓箭的脊梁
他正在冬日里守望

一条雪溪哗哗地流淌
以它苍白的脚步按过石块的音键
单调的天籁使老虎踩着节奏
在山间在骨灰的尘埃中
那是黄昏,它饮过水
同黄鼬一起蹦跳
而一群野鹿穿着梅花
觅食雪地上星星的惨淡的爱情
熊罴不断地吼叫,磨着电光的牙齿
奔向猪獾和蜷蛐的刺猬
它的脚爪就要触到纯净的琥珀
流血的嘴巴在骨殖上诞生。但是
它们被钢叉构成的夜晚包围了
潜伏的男人一齐出击
箭矢仿佛流光闪烁着希望的汗水
伴着孩子的呐喊,或者山坡上
每一个女人的热烈的火把
生命的浪潮一次又一次的搏动
他们都是站在太初的纬线上
用每一寸的野蛮延伸血的生存
或者用团结的手指

他们回击了熊罴的牙齿

他们击碎了狮子的绯衣火焰

他们迷惑了猪獾的步履

他们围猎了第一次降生的饥饿
以及由死亡脱下的墨斗
孩子们娇嗔地抱着妈妈和爸爸
在篝火旁他们围着冬天的圆满
肉物的飘香支持住酸辣的笑容
那是爸爸和妈妈的笑容
他被咬啮的伤口,鲜血一滴一滴地流淌
滋润大地,滋润一尖山
一尖山的太阳,直至孩子新月般的面庞




一代又一代过去了,一尖山不曾挽留
一代又一代来了,仿佛升起的星辰
跃出激浊的暗流,攀登农业
然而,他们的童年却在白骨中发育
如同他们的语言,咿咿呀呀地重复
终于和谐而纯净
他们还带着一尖山的狂野

他们在栅栏里驯养野性
他们在泥土里播种科学
岁月在富庶中成长
在高粱的矛头上燃烧

他们懂得了烧陶
他们确定了北斗星的方向
时间从此有了界说,而且
可以用尺规来测量它的长度
他们从农业中诞生黄金
从鸟迹豹纹创立了图画
创立了文字。但是这以前
维系着历史的绳结如同太阳
它的旋转着的青铜锁孔
就在天空
但是这把钥匙滑入一尖山缝隙

一尖山,我寻觅了你全部破绽
和流水的波纹,或松鼠的嘴巴
但是,你青色的牙齿、碧绿的蒲剑
没有吐露出一个隐秘,一个
进化的链环,一个软化的骷骼
然而在你的胸膛上,由于愤怒
而黝黑的岩石上
风的悄悄低语,流水
一个元素一个元素的推移
像是鳞片的光芒,瓦块显现了面孔
如同历史一样古老,又像我们一样年轻
一尖山房屋的翅膀,飞翔着
泥瓦匠的形象
天空里不可摧毁的晴雨伞

再走一步,用一张挖锄
我敲叩天空的永恒和一只芳香的盒子
当初款款的少妇是怎样
收藏贝壳和雨水的珍珠,而他们又是
怎样拿去交换赤裸的爱情
也许从这时候起
爱情就是自私的
可是现在
我还为什么这样慷慨?
我敲叩每一根肋骨,每一个山痣
每一个块岩石,或者月光的淡泊
或者稻田里神龟的甲壳
他们怎样从噪音提炼语言或者音乐
怎样以火焰提炼缜密的结构
拿什么雕刻甲片和骨骼
一尖山,在你每一条小路交错的网格上
尧帝河的源头上,神龟
爬过一个可敬的转折




因此,一尖山,我向往你
原始的起点,猎人的脚印
连同那时的团结战斗,那时的地理结构
一种高峻的魅力……




高昂的头颅,突兀的肚脐
峻峭的鼻梁,庄严的星座
雄伟的落日,青天孕育的蛋壳
平原上烂摊的烛台,由烛泪
下切的深谷,罪恶的渊薮
破碎的马刺,溜滑的石头
泥土幽埋的蚌骨
流水磨牙的声响
密匝的网,函数的绿线
蓝色起伏的诗情,秦吉了清唱的风韵
被鹰隼穿透的山峦,一阵又一阵的
铅灰色闪电,大樟树骑士撑起的
古老的伞盖
摇摇摆摆的倒垂的藤蔓
无限联系着的铁索,风飘残絮的村庄
村庄里翻垦的蚯蚓,勤劳的蜜蜂
悬挂的柑橘花下成熟的乳头
妇女的发髻
从月阴飘来的云朵
姗姗的步伐
被一点红涂抹的嘴巴
衔着的面包,山坡上起伏的麦浪
缓缓移动着木犁的流线
峭楞楞的树木的钢铁,木工的斧头,
刀刃的粮食,我母亲提桶里的黑暗
爸爸咬啮的强硬,一尖山
你与人民同在?

南方的夜晚破碎的轮廓
长江在平川上浩荡
你放牧的野性,奔驰的马匹
我看到它绿色的阻挡
一个牧者的长长竹竿
挑起季节的帏幔,仿佛旗帜飘扬
招来了嫉妒的聪明
犹如我父亲的倒下
在长江岸畔
洪波的轰击,也给你带来一个毫米的损伤

待到岁月的手帕轻柔地垂下
用绿色覆盖皮毛下的裸露
一尖山在清晨苏醒
霞光飞起,如同南国的少女
掩面后一丝绯红的羞涩
滑腻的声音正从胭脂的杯子里流出
从虞美人油亮的嘴里流出
滴滴滴滴地滴响

滴滴滴滴地滴响
这是秋天浓重的露水
滴入明月的乡愁和门前
流水挖出的湖宕。湿重的翅翼
仿佛她抖动的轻纱
纺织跛足的思绪:一尖山
今夜,她同残荷一起并立
同蟋蟀一起旋转口角的捻珠
一个岁月过去一个捻珠滚来
犹如磨化的肥皂,一尖山
在你泡沫的花朵上出现了贱氓的足迹




如果死亡能收集他们黑色的足迹
那么我就要以星星的语言
或从月琴蹦跳的优美音符
来赞美它,但是
它是一个撒野的孩子
给每一个贱氓发一张通行证
他们顺利地来到了一尖山

那是一个夜晚,石块挤着石块
彼此抱怨而又互相理解
一只甲虫缓缓地爬过
进入时间的缝隙
在一群山羊的的胡子中沉睡
湿润的风从江面上吹来
歇足于树巅的鸟巢。这时
谁能见到鹧鸪的怒号
或者狮子脚爪下的狂野
一尖山仿佛军旅中的醉鬼
它丢失了剑戟的闪光和钢铁的声音
在它隐秘的斜坡上
蒺藜凋毙了松树的丫叉
河流也不举起流水的爪牙
作一次绝望的拼搏和阻挡
让他们顺利地进来,在一个夜晚
在一尖山失去理智的时候

女人沉缅于爱情
男人失去骠悍和勇敢
爱恋着甜蜜的肉体
大地上
洁白的冻膏,或者
刚刚坠地的羔羊一样柔顺的云朵
他们喝足了“老春”,当芬芳飘散
口角淌着冰凉的水滴,汽化出云雾
把性爱浮上星光的宝座
这时城堡的线条崩溃了
犹如篝火的烟缕,他们溜进了一尖山

于是一只竹签钉进了一尖山的灵魂




他们顺利地来到一尖山

犹如劳顿的蚂蚁,工于建筑
或者较之人性的狗
当尾巴触到宫室的龙袍
于是一道圣旨一道电光掣过天空
掣过一尖山的纯洁和宁静
在绿色的肩膀上滑行和降落
那些虚妄的贱氓

他们在古老的栈道上建筑死门
建筑迷惘的疮疤,象叮食血污的苍蝇
他们建筑高耸的愚昧
在幽灵出没的市场上建筑杂货店
清晨,木鱼敲落昨夜的繁星
托钵贱氓沿村叫喊
向山民出卖小包天堂
一个玫瑰包裹的芬芳的梦寐

一尖山啊,我看到你的子民争相购买
从村庄到村庄,从男子汉到弱小的女人
到空灵的星空,他们寻求解脱
仿佛覆舟的水手,在充满纯白的
盐卤的海洋上越陷越深
这是吞噬生命和智慧的海洋
当它发出颤栗的狂笑,一尖山
失去春季风雨的绿色
因此,一尖山在愚昧中苍老

在这里,似乎只有贱氓才是年轻的
只有时间才是白嫩的
只有葫芦才是摩登的
因此播种的季节离开了一尖山

也许生存就是祸害
就是无限的痛苦
所以山民用铜钱搭着长梯
不断地向死门攀登
仿佛葡萄藤向往天空
他们回到了猴子的年代

在他们攀登的脚后
懒懒的原野僵卧着夕阳
祈祷一缕新鲜的气息,可是
瘫痪的风打不起精神
在一枝残留的麦穗上晕倒
晕倒的
还有破落的烟火,仿佛残花
一尖山凋零了雄鸡的啼鸣
和浪花的迸溅

这是五月的聚会
一尖山每一条道路通向死门的嘴巴
犹如一队队蝼蚁鱼贯而行
他们挤进死门,那里
陈列着偶像
他们等待着的是死亡的静默

突然鼓声响起,击碎夏季晴朗的雷霆
和正在摇曳的烛影,葱绿的光晕
拖着麦绿的睫毛,微微的
法力睁开眼睛
褴褛的贫穷遮不住灵魂的赤裸
宛如涂炭,百孔千疮,他们屈膝跪下
一排排黑色的枝条上尺蠖拱直脊背
接着香烟点起
旋转的烟圈熏香他们的孤独
然后他们为儿孙祈祷

犹如雪莱之不跪拜
我不点头作贱的祈祷
因为凛然属于高昂
正如我属于清醒的北极星光
一尖山,需要祈祷的是自身的灵魂
一张祖传下来的残破的草席
也许你会责怪我门前梅花的傲慢
难道还没有看清压抑的枝条的面孔
它是叛逆的时间和空间
当谩骂来临,它傲然不顾四面逼迫的风雨
就让他留着愤怒的胡子
和系着流光的一缕缕修长的头发
他不会按部就班,循规蹈矩
不会让无聊打发时间
刮刮胡子
在鬼脸上抹一层雪花膏

他是一个伟岸的男子
一个青铜武士的后裔
当死门驶向碧翠的山峰、直至
人类的大群,播种虚无的厌世
或者幽玄的黑袍张开乌鸦的翅膀
遮没天空的晴朗,让铜钱
在托钵里同愚昧叮当作响
他舍不得人间的烟火
他要拯救沉沉降落的太阳
在这蒙昧的年代




太阳落了,象一只盲目的信天翁
一个被荒淫遗弃的面包
落在巨大的漩涡中心
它的每一次的起伏震颤
是在期待
山坡上的牵引机和搬运工的肩膀
期待反叛的红色旗帜
或者是健康的森林,绿松石的碎片
这些日子,黑暗的睫毛垂下
仿佛一支老掉牙齿的毛笔
一只羽毛刷子触到深沉的泥土
直至掩埋的棱角,那税务官的皮鞋
橐橐橐橐地响过枯树上啄木鸟的宁静
以及由三块石头构成的小巷
幽深幽深的
黑水里一只铁蹄的叮咚
于是命令下达到耳朵直至一尖山的脉搏

仿佛十字架撑起医院床单
大地上躺着一尖山。一条老牛
破落的村庄,它的血液
通过尖酸的管道,正向肥胖的豪华输送

是谁这般苍白,是谁
是谁在平芜的山岗上点燃火把
贫穷
比贫穷还要落魄的黄菜叶的面孔
残垣旁的梧桐树,严霜的针尖的激刺
街角乞丐蜷曲的影子一阵瑟索
伴着一阵鸦啼一阵丧钟的鸣响
一具棺材进入墓穴进入跳动的心脏

因此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一尖山用一张哭丧的脸
迎接我。已经二十二年
交错的苦难仿佛一张网
在它的孔眼里
我骑着三角帆的白鹤归来了

首先,我走进磨坊和水碓
犹如参差翻卷的头发
茅棚支持住廉价的生存
流水缓慢的转动,圆盘吱吱呀呀
瘦瘠岁月的缓慢节奏同心脏一起搏动
谷粒、木片一点点地被冲击磨蚀
雨雾的粉末飘飘扬扬
仿佛一尖山的生命:一片桑叶
遭到精巧的嘴巴的蚕食

一尖山,我不爱你残破的草席
打了补丁的爱情。以劳顿的双脚
我来丈量
夕阳留给你最后的一线希望

在鹭鸶的翅尖与黄昏的交叉点上
挣扎出一颗脑袋一颗星辰
如同一只金色的猫咪
引我向秋天攀登,攀登桔梗的花瓣

残忍的秋风是一把筛子
它的刻薄的无情旋转在黄袍底下
筛过夏季,夏季甜蜜的雨水
筛落了一尖山碧绿的希望
于是胸膛上一片落叶,仿佛
一片由悲哀堆积的钞票
倒掉的钞票
既然钞票已经倒了

一尖山,我在深渊黄色的脱落里
遇到了你的年迈的母亲
她的眼睛:一座荒凉的墓园
她的手掌:一块僵死的沙漠
她的额头:一块裸露的岩石
雷霆的电壑确信黄叶是钞票
因为她需要通宝买一炉煤

也许是黑色的恐怖太沉重了
比背负的钢铁或者是肌肤上插着的刀叉
还要
沉重
所以她常说煤是魔鬼
是坚实的断层里崩裂的棺材
(它们一样是冷却的火焰)
因而热爱憔悴的落叶

凄清的山林里,一只野鸡
和穿梭的影子构成了三叶草的孤独
向天外伸展,酸溜的枝叶
错成芜蔓的思绪和滴血的手指
露珠、砂粒、星光的惊恐
传过母亲摇晃的脚印
一阵叹息,一张柴篓张开的眼睛
仿佛水乡悬挂的渔网
在她的背上。她来来去去
捞取落叶一片又一片
(落叶填满了寒冷降临的窟窿)
这时,犹如破旧的草帽的圈线
她的脸上浮起了腌过的笑容
她把落叶带到冬天
从太阳那里购买一团火焰
当她拾到残秋的钞票
然而,太阳已经落山
已经……落山……




太阳已经落山,大地旋转
以速度、以风俗、以不规则的体积
嫁给黑暗嫁给星星懒散的长袍
嫁给霉烂的十二月

十二月用痛苦的盐腌过
它的笑容是酸溜的辣椒包裹的种子
在它的灶台上弥合巨大的铁锅的圈线
枝柯、土灰、试探的脚步
以及沉沉的呛人烟火落在痛楚的背上
被煎熬被蒸煮:胆怯的希望
颤巍巍的,锈蚀的铁耙
满是污垢的扫帚,压迫着鸡窝的蛋壳
和熏臭的空气。
这时谬种的珠光
刺进夜色的毛孔,饮料的花朵升上嘴巴
升上岁月的咽喉并及泥土上的草竿
鸿雁、人鱼、纺车嘶哑的哭声
也在上升,仿佛挂在吊车上的梦
在梦寐与温存的炉火之间
一条河流的奔涌,显示出它赤裸的祸根

如同褴褛是一件衣服
它的掩盖是以欢跳的浪花
沉淀折磨的卵石的记忆
所以涟漪泛起,在一个夜晚

一尖山搭起戏剧的桅杆
撑起忍耐的冷冻下的龟裂
和教人抬头的火把
荒芜的空旷如同饭盘的饥饿
等待歌声、热闹、或者鞭炮的形体
那黑压压的人群,仿佛藏在
水晶宫中的幽灵显现西瓜的面孔
冷寂的蚕豆的花朵
花粉、光晕及乳房里的蜜
伴同狗吠、磷火和一场把戏
一个年迈的胡子进入忘川河边

柳叶脱下青春的眉发
让蜻蜓在斜风里翻转
沉沉下降,直至
患了麻风的沙滩
和龙须草下蝈蝈的低吟
直至精神胜利所开辟的河床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一切只是无限
在它宽阔的手掌上,河流
拖着明亮的锁链拐入混沌如同烟雾
伤口……亲吻……幸福的方舟
跟着它一同流着,还有忘川河也静静地流着

这里,所有的道路消失了
从酒馆来的女人,孩子和清瘦的驴子
或者牧人、铁匠以及木材的线
试探出的童工,他们在这里
犹如拐杖指引的瞎子
他们带着旱季留下的嘴唇
吻着忘川的波浪,而忘川河静静的流着

天空璀璨显示出巨大的空虚
它的寂寞,仿佛海鸟的卵
泥土里的土豆、红薯
孕育着一尖山嫩嫩的黄绿的根芽
胡子同亡灵一起走着

一根烟竿指向戏台的火把
但是没有烟缕。黑夜里诅咒一声鬼火
立即火光消失,他回头忘川河边
一片
黯然
烟竿触到死亡的花朵





它的花朵不会凋零,凋零的
只是密集的脚步和石块上的生命
它是强暴有力的死亡

犹如瘟疫一阵风吹拂大地
从北极星光到南极冰山到驼鸟的羽毛
从格林威治到太平洋上檀香山的孤岛
一直到邦巴斯草原到马雅人的金字塔
处处旋转的是它的元素的面粉
每一次激荡,每一次触摸,每一次灾难

它是邪恶的子弹,单纯的体积
仿佛星空的尸体,以它质量的重心
压迫着发芽的夜晚,在山坡上
田野上,一片波浪的顶端
它举起镰刀
伴着云流折线上的新月,一步一步的
跨过石级、山峰、或紧闭的门户
生命、语言、婚礼
以及欢乐的根苗在无垠的旷野上
蓬松卷结的茅舍上,火焰铺展的灶台上
它们遭到刈割 ,终于被遗弃
化作白骨蒸腾的烟雾,袅袅而去
在坟茔的脊背上它竖起十字架
以巨大的速度的弹头钉住胸膛
以万古咸酸的眼泪圈成花朵
然后它又在头颅上漫步

什么处所是它幽藏的洞穴
是它安顿的碾槽?由谁个供给营养
从哪一片树皮上脱落的物质
在一些不知晓的日子
它出自于战国构成的荆榛
阿房宫的精致的建筑和罗马的角斗场
出自牢狱的枷锁,出自山海关的月亮
出自各拉丹冬的雪峰,或者
扬州大屠杀的刀剑,出自
日益扩张的野心和自古发酵的物欲
以及剜肉弥补的窟窿,窟窿以外
西北风中的寒冷、饥饿、贫穷……

它有一颗鲜红的印章
它要盖在每一张温驯的面孔上

那些日子,象一只斑驳的老虎
踩过满地的丁香花和蓝叶草
大地上残留着烧焦了的
破碎的笑容
满是荒凉的眼睛
我向一尖山攀登
强暴有力的死亡多次邀请我
在夜晚,一尖山蔚蓝的天空
犹如一张绿色血液涂抹的请帖
在它的纸页上,打印了人民卑微的名姓
打印了从泥土上站起来的宋关佑
还有我

我不!我不需要
我的人民也不需要这张请帖
他们习惯于坚傲的忍耐,不必以死亡解脱
他们生活,他们交谈,他们劳动
他们捕鱼、打柴、播种
在锯木厂里,或在铁匠铺里锤炼火花
在矿坑深处掘出封闭的冰冷年代
他们在一切场所抵抗
仿佛鱼群抗击幽玄的网格
在恐怖下生存

我也是一条鱼
带着纯白的尸体浮沉在岁月的波浪上
起伏抛掷
力的疯狂的舞蹈
摇曳的面孔
一个个隐去
这是大地上的星辰
炉灶里跳跃中凝固的火焰
在故乡在一尖山
被风雨浇灌

但是,我活着
但是,一盏灯熄灭了



“这是什么时间?”天使的钟摆停止了运动
“这是什么世界?”火焰爆炸出一阵呐喊
他倒了,躺在一株石榴树下
顽强的面孔,口角流着的血
从泥土爬上石榴花
以致石榴的梦
才那样红那样坚强
仿佛一朵吊金钟
或战场上遗弃的号角
被血腥的风雨打湿、锈蚀、践踏
再也酝酿不出一尖山的声响
和骠悍的马匹的嘶鸣
他躺在一株石榴树下静静地躺着
等待他的义士和具有象征意义的头巾
等待他的鏖战的剑戟、或者
又一次激动如大海的浪潮
他是一位失败的英雄

他的心
仿佛星辰的流线一直连到天京
而且与天京同时搏动
天京的浪潮退去不再回来
把他永远搁浅在荒凉的沙滩上
他独自一个,容光满面,来来去去
在腹地,在一尖山上
岿然撑起火红的大旗
站在旗下,他是一柄坚韧的匕首
出没在南方的碧绿的丛林里
是雪白的匕首的影子

他对这个世界过于了解
“谁能在铁蹄下过好日子?”
达官贵人睡在虹彩的绸缎里
使劲地抽大不列颠的鸦片
一阵烟雾里,他们被熏得摇摇晃晃
象沉在梦中的舞蹈,一任地朦胧
他们的机构犹如链条:繁琐的链条
倒垂着可怕的三角形
或者一阵黑雨的辐射
老槐树上布满疮疤
以致红顶蝇群飞来飞去
叮食伤口和贫穷的血
以致旷野里有儿女的啼哭
有流离失所的雁群,脱落的羽毛
织成一把扇子
穷人
却露着肩膀、大腿、在船坞上
玉米地上让阳光曝晒让风雨沐浴
或在起伏的梯田的圈线上
他们用劳动喂饱饥饿的缺陷
喂饱一代又一代的剥削
然后对着皮鞭闭上眼睛
他的爷爷就是这样被埋进痛苦里
都督来临,抽打爷爷的坟墓
和这一片耕种的土地
他对这个世界过于了解了解流浪生涯

他到过北京在永定河里挣脱枷锁

他到过新疆在腾格里沙漠里刺过字

又回到一尖山他在一株石榴树下沉思默想....

风暴,一场风暴就在他心中酝酿
一场地震来临,伴随
一阵火山的突破,北京城摇摇欲坠
他一直战斗在南方,在一尖山
旗帜卷起黑色的脚杆
他爱他们像爱自己的兄弟自己的胳臂
黑夜他以自己的血给同志照明
一马当先无所不在给同志照明
他爱人民,解放了敌人的囚禁
给他们衣服、粮食、房屋
给他们磨难的希望,仿佛厚重的黄金
心中怀着美好的理想啊一颗完美的太阳

满清人来了,天空布满乌云
犹如夜晚全是黑皮鞋
把他逼到一尖山,他从容不迫
沉着镇静是一颗光明的陨石
站在一尖山上
一尖山的新月
象一块磨刀石,他擦拭刀锋
蘸着历史淤积的血或亘古的眼泪
或一尖山奔泻而下的瀑布和
愤怒
然后他挥一挥手臂
闪电刹然一阵颤栗和退缩
试一试时间是否刚强
在雪亮的刀刃上,白昼一个个掉落
如同联结着的木屑,布满痛苦的印记
它飞肆着生命汪洋激荡的力
和飘舞着的音符、镗鞑的诗歌
自由啊平等啊幸福啊
你的光辉通过它宣传到
伟大的天空
一同蔚为蓝色的星象
一尖山怒海播动的春幡
于是火焰陡起,流遍他的周身
峡谷、山峰、闪光的草叶上
撒满了他来回冲突的脚印
一次又一次拼搏,他象矫健的虎犊
深渊黎明的呐喊
连同一阵宇宙风
鼓声荡涤群星,掠过战场的耳朵
和青山的血淋淋的衣服
满清人把人头挑在矛尖上
他也以此还击,以此告慰
蒙难的名字,告慰鲜红的旗帜

他是战场上的防御工事
他是战斗的纪念碑
当他一人屹立于阵地
他坚定不移,仿佛一尖山挺拔的竹林
让凄厉的画角一次又一次的哀鸣
他站在泥土上,石头上
绿色的愤怒不断抽打天空
从北京来的黑雨
向他射了一箭
一尖山沉重地倒下去了
鲜血涂上他的面孔,他却那样美丽
躺在一株石榴树下
黑夜合上他的眼睛
岁月的盐又来消溶他的躯体
消溶他残留的一只僵冷的船
从此波浪永远地啜泣


ⅩⅢ

现在是清明南方一尖山的清明
下着雨碧绿的清明雨
从早晨长出稚嫩的根芽到傍晚一切的埋葬
它的残留的缝隙里燕子下降又升起
永远赤着脚或者一尖山的草鞋
人们从家里出来走到一片白雪的背后
走进小路和三月的清明雨
以及丛林里扬起的鬃鬣和草叶向两旁的披散
还有手上的小竹篮摆过最后的钟点
啊保持这样完美一个没有脱落笔画的名字
一直闪着光具有恒星质量的名字
照着幽暗的春秋在那丛林里
一尖山的纸锭燃烧着这个名字
一个老女人总是喃喃低语
默默祈祷清明雨祝福这个名字
她的头发淋湿了这一尖山多情的清明雨
滋润土地和长出来的希望啊茁壮的麦苗
真是有幸早晚下着雨碧绿的清明雨
滴着山民的眼泪滴着翡翠和一个名字
在它心灵的深处直至覆盖的床单上
躺着宋关佑犹如一柄匕首他静静地躺着
倾听一尖山淅淅沥沥的记忆和雄壮的号角

但是风也平息了黄头巾也平息了
被他打倒的手重新举起来
拿起枪重新缔造起前党和后党
向太阳射击向一尖山勒索
子弹敲在头上孩子们不能再长高了
真理被迫进入地下形成一条暗流
仿佛看不见的雷电周遍古老的国土
它需要枪支保护啊走出坟墓宋关佑
拿起匕首你是人民的法典缔造铁犁的自由
刺出光芒来让他们拿起无用的绞索
人民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攥着黑色的年代
在你的坟头静默地等待着
清明雨一年一度总要来到一尖山
来到你的坟头等待爬起的血
从泥土中来回到泥土中去
又爬起升向石榴的枝头

一尖山的清明雨一点一点地滋润
让它的根须布满大地形成稳固的结构
而火红的花朵不断燃烧着将永远永远
永远在时间的面孔上摇曳
犹如黑海的灯塔
      (1985年创作)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级别: 创始人
1楼  发表于: 2012-07-13  
转高岸小评

帖子发表于: 星期二 四月 18, 2006 12:10 am  



我好一段没有这样读过诗歌了。在读了第五遍温东华的<一尖山>之后,坚定了我的判断:<一尖山>是当代汉语诗歌的瑰宝。其精彩处不是几个词,几行诗,而是象群山的绿,一坡一坡。其写景抒情以第六章第一段为最,此外有第二章第四章中的一部分。十一到十三章是中国的<英雄挽歌>。第六章到第十章的乡村生活场景描写是作品最有特色的部分,鲜明的民族特征使作品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朦胧诗没有,朦胧诗之前的汉语诗歌中没有,后来的汉语诗歌中也没有这样强有力的描写,宏伟的笔触,高超的技巧,表现了作者强大的创造力。作品的突出贡献在于:民族题材的开掘,强化了汉语新诗语言的表现力,传统与现代,中诗与西诗的有机结合。尤其在场景描述和叙事的技巧上对汉语新诗作出了独特的贡献,把它推进到了世界优秀水平。作者在23岁完成如此宏伟的史诗,可谓奇才。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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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12-07-16  
果然是震憾人心之作!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2-07-16  
用词考究,用意深刻,意境深遂,堪称佳作。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2-08-04  
回 2楼(秋平) 的帖子
问好诗人秋平!
级别: 一年级
5楼  发表于: 2012-08-04  
回 3楼(唐诗宋词) 的帖子
问好唐诗宋词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2-08-04  
诗人孟冲之先生:有诗人湘西,他非常喜欢你的诗,他说在你和我的启发下写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意想》——这组诗也确实写得好。
级别: 一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2-08-04  
诗人湘西《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意想》
          之二十一:超诣(温东华《一尖山》意想)


梦里飘渺飞翔的青蛇是灵性和艺术的化身,
大山的儿子笔下,苦难的母亲是唯一的美人,
洗衣、做饭、干农活都成了桃源里的真实风景,
一切平淡无奇的事物变形为蝴蝶、飞花和星星......

积雪中流淌的清溪刚被老虎俯身痛饮,
一声长啸,百十里开外无不怵然心惊!
围炉夜话的柴火光中映照着父亲的伤痕,
他的腿上铭刻着一头野猪啮咬过的齿印......

高昂、突兀、峻峭、庄严的一尖山精彩纷呈,
巨大的樟树,蜿蜒的老藤,忙碌的蜜蜂,纠结的蚯蚓......
见证着升斗小民的生老病死和乌鸟天伦。

你的儿子献给你的不朽颂歌已上达天庭,
歌声飘过仙女的百花园,众神侧耳倾听——
一时间,祥云簇拥,天花乱坠,宝雨缤纷......


                    2012.8.4



         之二十二:飘逸(橡子《黄山》意想)


茫茫雾海迷惘了疲惫旅者的呆滞眼神,
云的流苏从脚边顺着巉岩倾泻而下,
无根苍松的虬枝劲节无奈地在空中飘浮,
长发披肩的诗人眼里,彩霞也带着血腥!

这是一次心灵的疗伤,理想幻化成魅影!
人间仙境突现森森的白骨和阴魂的哭泣!
骷髅的深邃空洞里,看不到光明与未来!
而这些被时光漂白的骨殖是少男少女的归宿......

异度空间里才有诗人幻想的另一个太阳,
今生你定然逃不脱宿命那嗜血的利爪!
从空旷到空旷,你乘着梦中的信鸽自由飞翔......

尽管黑夜的幕帷会严严实实地笼罩万物,
和煦的阳光却依然一如既往地喷薄而出,
在迎客松的枝头叶隙绽开光明热烈的胸怀!


                 2012.8.4

级别: 创始人
8楼  发表于: 2012-08-04  
回 7楼(温东华) 的帖子
温兄好:
湘西的想法很好,写得也不错。听兄推荐<<黄山>>,一直未能找到。
不知你那里有无版本?

仰天曾大笑,低首更沉吟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2-08-05  
回 8楼(孟冲之) 的帖子
诗人孟冲之先生你好!
我的“酷我北美枫”博客里有《黄山》。
问好!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3-07-28  
不朽的经典!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级别: 总版主
11楼  发表于: 2013-07-30  
难得的力作,我读到了很好的浪漫气息!
级别: 总版主
12楼  发表于: 2013-07-30  
一个人在23岁时能完成这样的厚重的作品,天赋之早慧、积蕴之深厚难以想象。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3-08-03  
如果诗歌是赛跑,那么《一尖山》是用短跑的速度跑完了马拉松全程,
如此的洗炼、精致,即使在短诗里面都闻所未闻,起码我从来没有读到过。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3-08-11  
可是,我觉得诗太长,我的逻辑思维跟不上,读得有些累.我还是喜欢读短诗.

寡见.

问好楼主,愿诗给你带来愉悦!
她就是那么一位尘埃中的人。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4-07-02  
回 12楼(陈赋) 的帖子
橡子写出《黄山》,时年二十一,对东华兄和橡子的才华无比钦佩!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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